他一开口, 韩璃瞬间产生了退缩的冲动。 面对给自己造成阴影的人,逃避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阴影的源头。 韩璃咬咬牙。 她想起自己刚上大学那会儿, 第一次见到大体老师, 她跑到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后来做了法医,第一次出现场,幽深的山洞里有高度腐烂的尸体, 为了不破坏现场, 她只能忍着狂奔好远,吐了自己一手, 再呕得只剩下酸水。 就把魏先生当做一具会诈尸的尸体,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没有看魏先生,而是问顾明深:“组长?” 顾明深会意, 稍稍颔首, 随即转向魏先生。 他带着一沓材料进来, 而非上次的一沓白纸。面对这种智商高的嫌犯,有些小技巧不顶用。 “他们给你看了三起案子,已经确定都是你做的。” 审讯笔录和录像都记下来了, 魏先生没必要否认,微笑着点头,“当然。” 顾明深见过的变态比山高比海深,像魏先生这样的, 能引起别人生理不适, 但对他来说, 魏先生和小偷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顾明深和韩璃面前都没有刷到存在感, 魏先生笑得有点难看。 顾明深合上了材料,稍稍低头,双手合掌,前撑在胸口。 “说说你自首的理由。” 魏先生一滞。 他看着顾明深,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的意图。 过了好久,魏先生往后靠,摊手耸肩,“你凭什么觉得我是来自首的?” “从你的防御性姿势。如果你真像装出来的这么坦然,不如解释一下你的姿势?”顾明深面无表情,“相信以你的知识水准,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魏先生的视线扫视一周,摇头。 “我不知道。” 单向玻璃外,严瑕紧张起来,“他在提防组长。他的语调突然下沉了。” 林队刚刚去8楼倒了一杯咖啡回来,见状点点头,“不愧是老顾。” “你知道的,不必对我摆出这么理性的态度。”顾明深翻了一页材料,让他看到上面满满的字迹,那是他让严瑕赶的两页纸,“你对我们小韩的态度,我们都通过摄像机看到了。你自诩理性礼貌,其实你骨子里是个很狂妄、自大、情绪化的人。” 说到后几个形容词时,顾明深刻意咬重了读音。 林队喝了一口咖啡,“老顾的套路真是一套接一套的。” 魏先生脸色一僵,笑容没有完全消失,嘴角还挂着一些。 他彬彬有礼地对顾明深说:“去你妈的。” “嗯,我听到了。” 顾明深又翻了一页。 “我很忙,所以今天是抽空来跟你谈谈,你从去年到现在犯的那些案子。对了,我得强调一下,不包括你已经承认的三起。” 林队呛住了,咖啡喷了一地,抓着严瑕问:“他说过这事?” 严瑕心虚脸:“他应该说过的,可能是林队你没有听见。” 反正,顾明深在组内说过。 心理学教材里暗示得很清楚,要想撒一个完美的谎,谎言必须是半真半假的。 严瑕对林队露出超可爱的、比小白还萌的微笑:“一定是林队你不记得了。” 林队端着咖啡杯,陷入了长时间的老年痴呆的怀疑中。 在他提到别的案子时,顾明深敏锐地发觉了魏先生表情的变化。 他对此既感到兴奋,又很紧张。 魏先生没有歇斯底里,而是一反刚才的防御性姿势,学着顾明深的姿势,前倾身体,撑住桌子。 “说说,你们都知道什么了?” 顾明深很坦然地把材料放在桌上,摊开让他看到。 “我检查了从你去年装修开始,本市所有的单身女性自杀失踪案。单身的定义,包括未婚、离婚和丧偶。” 他抬眼,推了推平光眼镜的镜框。 “不过,检查以后,我排除了独身抚养孩子的女性。” 顾明深说完这句话,魏先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定定地看着顾明深,分不清是什么眼神。 顾明深从材料最底下抽出一沓纸,是他特意拎出来的案件记录。 这些记录刚才被压住了,魏先生没看到。他一抽出来,就看见魏先生的目光随着记录表而动。 顾明深轻微地笑了笑。 “接下来,不用你说话,我给你看照片。我保证,五分钟就可以结束。” 他朝玻璃外的人示意,有个小警员捧着个小闹钟,滴溜溜地给他送进去了。 林队在外头眯眼:“我咋觉得老顾用我的人用上瘾了呢?”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因为我们都不清楚哪里有这种闹钟。”严瑕连忙给顾明深打掩护,“那个,林队,你还要喝咖啡吗?要不尝尝我们组长的喝法?我去给你倒一杯!” 她一说完,端着林队的咖啡杯就走。 林队还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眼神追着严瑕,等她刷电梯上楼了,才拿胳膊肘怼程世贤:“哎,你们小严这么了解老顾?” 程世贤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满脸严肃地说:“组长经常让她泡咖啡。” 等严瑕端咖啡下来了,林队拿着杯子,对他做了个举杯的动作。 ——敬老顾的套路。 审讯室里的声音是由电子设备传到外面的,建造的时候就选了很好的收音设备,机械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听得人心神不宁的。 林队:“我觉得老顾哪天用这招把我银行卡密码套走了,我可能还得给他点钞……嘶,卧槽,这咖啡怎么这么苦?” 林队咋舌。文化人的咖啡不是谁都能喝的。 顾明深接过了机械钟,闹钟指针定在五分钟后,还让魏先生看了一下,随后就把它放在一旁。 魏先生多看了一眼机械钟。 “那么,我们正式开始。” 案件记录都事先排了序,依次抽出来就行。 “凌XX,女,家住XX区XXX小区19栋6单元,确认死亡时间为10月20日。” 第一张是距今三个月前的,顾明深一边念,一边把当事人照片给他看,观察他的反应。 没等魏先生说话,他就把这张纸压回了最底下。 “这是其中一个。李X,女,家住XX区XX花苑37栋1单元,确认死亡时间为9月21日。” 他又没等魏先生做出反应,和刚才一样,把纸放了回去。 “这个也是你的。第三个……小韩,你来念。” 他做了铺垫工作,剩下的那些,他换给了韩璃。 魏先生面对韩璃时,更难控制情绪。越是失控,才越能问出点什么来。 韩璃清清嗓子,看见案件记录上的女性情况,有点下意识的紧张。 “第三个,张XX,女,家住XX区XX庄园12栋2单元,确认死亡时间为8月22日。” 顾明深顺畅地跟上:“这个也是,下一个。” “第四个……” 顾明深最突出的身份是犯罪心理学家,但他还有一个代表身份,就是微表情鉴识专家。 人类往往通过声音和表情,来辨别同类的情绪。但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人能学会控制情绪,也就是控制声音和表情。 这两者看似可控,其实不然,尤其是表情。人类会释放出近乎本能的表情,就是微表情。但微表情稍纵即逝,除非受过专业训练,目光精准毒辣,专业知识雄厚,否则根本无法从微表情里辨识出对方的心理活动。 顾明深偏偏很擅长这个。 他不需要魏先生的任何反应,只需要把这些案子告诉魏先生,再观察微表情。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帮忙缩小范围,以免浪费警力。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一连串报完,正好五分钟。 魏先生似乎走神了,回神的时候,韩璃已经把所有记录都整理了一下,还给顾明深。 “我拿了20多起案子来,能确认的是10起,正好从你装修结束的那个月起。算下来,你一共有13起案子。我会通知鉴证科,重新检查有关物证,争取在每个房间都找到你的DNA证据。” 顾明深收好资料,神色淡淡的。 他从魏先生的表情里看到了一丝慌乱,于是更有把握。 “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比较隐私。我想知道你母亲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愣了足足五六秒,魏先生才说:“你想知道什么?我妈?你问她?” 顾明深从他表情里看到了显而易见的厌恶。 “你很讨厌你母亲?” 魏先生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没说话。 ——对他的问题表示不屑一顾。 顾明深:“从你的作案手法来看,你精心挑选了与家人关系不好的单身女性,作为你的猎物。” 魏先生笑了:“原来专家也用这种文绉绉的词啊?当我去猎艳的?” “自然界中的雄性生物本就是猎手,无论是猎食还是求偶,都与猎手本能息息相关。人类也是这样。所以我说你是猎手,没有错误。”顾明深扬眉,“你很喜欢这个词。” 魏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如果没有异议,我就继续了。”顾明深说,“整个S市都是你的领地,你在本市大肆猎杀。而一个合格的猎手,该具有怎样的捕猎技巧?魏先生,你看《动物世界》吗?” 魏先生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学术用词,索性闭嘴。 “猎手会先将猎物从群体中割裂出来。而你更加取巧,你选的猎物,都是已经与群体割裂的人。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单位,是人类的基本群体,你的猎物,已经与家庭有裂痕了。” 顾明深看了韩璃一眼。 “一开始我很难确定,你到底是因为仇视女性而无差别猎杀,还是带着某种情结。后来,你对韩璃说了那些话,我才发觉。不得不说,你是个很有天分的……罪犯。” 韩璃一瞬间迷茫了。 魏先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吗? 她慢慢地回想,后脑勺还有些疼,渐渐地想起了一些蛛丝马迹。 魏先生问自己,家人是否会成为她的困扰。 而她真的因为魏先生问题,思考过一阵子。 韩璃瞬间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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