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黑, 脚下的路比夜色更黑。 喻浩叹小心翼翼地紧跟在他们身后, 感觉这条10分钟的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那道忽闪忽闪的手电光忽然消失了, 喻浩叹悚然一惊,下意识摸向了口袋里的瑞士军刀。 这里已经是考古现场边缘, 借着漫天星光,他只能勉强看见夜色中有一道横直的黑线——应该是警戒线在随风摇摆。 可他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 考古现场每天都有人守着,会开一些灯。 可是灯光去哪了? 他小心翼翼地隐匿在草丛中, 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因为他完全不知道那个人在哪, 不知道他的目的, 有没有同伙。 考古这一行, 其实会遇到一些潜在的危险,比如盗墓贼。 盗墓关注的是文物能卖多少钱, 而考古关注墓葬中的每一个细节, 任何盗墓贼眼里的破烂玩意儿, 对考古工作者来说,都是还原古代社会文化的无价之宝。 而他们正在发掘的这个墓葬, 至今为止没有出土过任何金灿灿的东西,顶多只有一些破瓦片, 在盗墓者眼里没什么价值,所以至今为止比较安全。 那他今晚遇上的这两个人, 是不是危险终于降临了呢? 喻浩叹等了好久,直至夜幕中亮起一星微弱的红点。它很弱,一明一灭,似乎是有人在抽烟。 他更不敢动了。 据他所知, 来这边的队员虽然酒量都挺大,但没人会抽烟。因为这是个坏习惯,一不小心把文物点上了,把自己赔上都赔不起。 他像一尊木雕,静静地蹲在草丛里,两条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等到他开始昏昏欲睡时,忽然听见耳边有窸窣的说话声。再一睁眼,发现一个红点变成了两个,三个…… 一共有五个。 喻浩叹立刻冷汗就下来了。 这可不是他一个人能搞定的事儿。 然而往口袋一摸,没带手机。 喻浩叹:…… 什么时候都可以不带,他这个网瘾少年,偏偏这时候忘了带手机! 冷静,想想猪腿,冷静,想猪腿…… 喻浩叹迫使自己回想猪腿的模样,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点。 他的猪腿不会是被这些人偷吃了? 这样就说得通了。他们所里虽然气氛严肃,但是大家相亲相爱,吃个猪腿没必要藏着掩着,只要说一声,一个人全吃了都行。 猪腿被偷吃的怒火让他更快冷静下来。这时候,他听见了铲子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 这些人,不会还要开个洞? 他们考古的碰到墓葬,都是一层层往下刷,生怕漏掉什么东西,顶多带个手铲。他们的铲子刚刚入地,就被他听出了端倪。 喻浩叹再次确认,这就是一伙盗墓贼。 可是守夜的去哪了? 他们请了几个当地的村民大叔守夜,几人都挺和蔼朴实,之前他们来看守夜情况时,对方都在认真干活,不至于半路逃跑。 喻浩叹四下张望,没看到异常的人影。 难道是监守自盗? 喻浩叹脑门一紧。 铲子的声音停了一阵,便变得密集起来。 喻浩叹对工地很熟悉,知道他们挖的是师妹负责的探方。这个探方出土了一些零碎的装饰物,比如颈饰和手饰。师妹干活时很认真细致,所以齐老师才敢放心把这个方交给她。 当他听到铲子猛地扎到石头上的脆响时,喻浩叹感觉自己忍不住了。 这一铲子不会把文物扎碎了? …… 小套间里不知何时开了窗,又关上了窗。 喻浩叹觉得耳边似有嗡嗡的噪声,又倏地静下来。他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抑扬顿挫,然后归于沉寂。 他仿佛做了个梦,梦里他似乎哭过了。 耳边有濡湿的感觉,他恍然睁眼,才看到一团乌黑的猫蹲在他头边,正在舔他的耳朵,猫胡须都挠到他耳朵眼里了。 喻浩叹:…… 猫儿的下巴底下,有一圈大拇指那么大的白毛。它昂着头俯视他,又舔了他一口。 “喵。” 然后用爪子摸他的脸。 “煤球。” 顾明深叫它,它扭头就跳下去,三两下跳到了猫爬架上,尾巴悠悠地甩着。 喻浩叹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湿湿的,不止是被黑猫舔过,应该还有他自身的原因。 顾明深却没急着追问,“你的情绪比刚来的时候稳定多了。” 他缓缓点头。 的确是稳定多了。他甚至没有拒绝回想那些事情,只是慢慢地说,说到伤心处,才有了些反应。 “后来呢,就像案卷里说的那样?” 他又点头。 一顿打是少不了的。 把守夜的村民支开,想偷偷摸几件文物倒卖出去,却被考古队员撞个正好。偏偏喻浩叹那时候还是个傻白甜,横冲直撞的,挨打只会更惨。 对方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一下子红了眼,几乎把他往死里打。要不是他本能地护住要害,还有同伴见他太久没回来,带着队员们过来找,气势汹汹的,恐怕他大半条命都要丢在那里。 脑震荡,右小腿骨折,双手能骨折的都折了个遍,一下就把他送进了医院,没有十天半个月别想出来。 顾明深手里有他的病例,还有拍过的片子。 “你还有两根肋骨受了点伤,这个角度,好像有点奇怪?” 喻浩叹一顿。 人在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喜欢维持抱膝低头的动作。 顾明深打量着他的身长比例。发现他的肋骨伤恰好在内侧,不容易被打到的地方。 “你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吗?” 他静默得像一条死去的鱼。 “是个玉器。” 喻浩叹挨打时,看到他们脚边有个玉器,似乎是个玉珏,应该是被他们的铲子带飞上来的。只是裹满了泥土,半夜里光线不好,这伙人没有发现。 他眼神毒辣,一眼就发现了。当时他没有多想,下意识把玉珏捂在掌心,藏在自己身上最安全的位置。不管他们怎么打,他就是不松手。以至于同伴们赶过来的时候,齐老师看到他抓着的东西,比他哭得还厉害。 暴力伤害让他的双手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康复训练就需要将近一年时间。他想兼学文物修复的梦想就此破灭。 而脑震荡和心理创伤,给他带来的后遗症比预料中厉害得多。他很难集中精神思考,每每深夜时分,都会失眠,焦虑。以至于他甚至想学抽烟。 与之而来的,是工作效率严重下降。即使齐老师和同伴们很欢迎他回去,可他悲哀地发现,他已经完全无法跟上考古所的工作节奏了。 他丰富的学识仿佛都是梦,完全无法回想起来,在同伴面前,他像一个幼儿园跳级来的专业白痴。而任何一个考古现场,都会引起他的应激反应,让他的思维陷入混乱。 一颗新星陡然黯淡无光。他投入了大好青春的前途,就此和他分道扬镳。 “即使再来一次,你还是会跳出去,还是会保护那块玉珏。”顾明深说。 喻浩叹没有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只有猫爬架上的煤球轻微地喵呜一声。 他一生的梦都系在纵身一跳上。随后,他作为考古工作者的职业生命,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燃烧殆尽,比烟火还要短暂。 可烟火还能短暂地照亮黑夜,他却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照亮。 他不知道这一跳值不值得,可他不后悔。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总会煎熬于自己的青春。仿佛他的人生已经被活生生剪去了一截。 这比挖肉剜心还要痛。 喻浩叹睁开眼,泪水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他顶着朦胧的泪眼,看见顾明深倚在墙边,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猛地一扭身,朝着墙壁嚎啕大哭。高高大大的大男孩蜷缩成委屈的小虾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喵……” 喻浩叹哭得厉害时,煤球四只爪子都扒在他身上。见他哭得噎住了,煤球伸出软绵绵的小舌头,照着他的泪痕就是一舔。猫舌头有细小的倒刺,刮得他一个激灵。 喻浩叹有些懵逼。 这只猫……是顾老师的治疗手段吗? 他呆呆地看着猫脸,伸出手指戳它下巴上的白毛。煤球嫌弃地一扭头,在他身前打了个滚,尾巴直往他嘴里送,塞了他一嘴毛。 顾明深叹气:“煤球……” 好不容易有人陪它玩,煤球还没玩够,不高兴地蹲回顾明深脚边,对他的裤腿又抓又咬,被顾明深在额头上弹了两道,这才罢休。 喻浩叹正在抽泣,嘴里还有猫毛,一下子呼吸没上来,顿时憋红了脸,哪还顾得上哭。 “我可以、可以走了吗?你都知道的话……” 齐老师让他来的一大目的就是告知案情,然而顾明深手里什么都有,喻浩叹还有啥不明白的。 是齐老师看他这样心疼,让他过来开解心结。继续待在考古所,只会让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提议。” 喻浩叹都拎起背包准备走人了,一脸懵逼地转身看着他。 “这是齐老师托我打听的民俗研究所。我已经安排好了,你随时可以去那边上班。只是很可惜,你要暂时远离考古一线。人生总会有些缺憾。” 喻浩叹稍稍点头。 “还有一个去向,不过我暂时保留,等到以后你感兴趣了,或者我有需要的时候,再告诉你,作为今天给你开解的报酬。” 喻浩叹有些不明白,“开解?” 顾老师哪里开解了他,明明只是让他说出了全过程,半句劝慰都没有。 “这不是开解么?” 顾明深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脚背碰了碰黑猫。煤球不满地咧开牙齿,猛地抖了抖毛,对喻浩叹喵了一声。 如果这也算的话,那就算。 喻浩叹叫煤球过来,煤球乖乖地凑到他脚边,让他从头摸到尾。 不得不说,软绵绵毛绒绒的东西,的确容易让人心情愉悦。 “还有一件事,我替煤球告诉你。” 喻浩叹被黑猫的名字震惊了。 顾老师家的猫,取名都这么风格独特吗? “好好活着。” 喻浩叹没说话,静静地垂着头,忽然对顾明深猛地一鞠躬,抓起背包就跑了出去。 顾明深没有追,而是抱起煤球在窗边等。没过多久,就看到喻浩叹跑出了刑侦大院,消失在外面的滚滚人潮中。 他不知道喻浩叹想转行做什么,但他能看出来,喻浩叹到底存了什么念想。 从天之骄子跌落到这个位置,他的不修边幅,已经是生无可恋的征兆。顾明深虽然不擅于劝解,但他想试一试,所以接到齐老师电话时,他把煤球带过来了。 虽然他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可这也是挽救了一个人,二者殊途同归,所以他尽力一试。 他笑了笑,摸摸煤球的脑袋,“平常打遍小区无敌猫,你真是难得温柔。” “喵。” ——外篇一·完——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看看下一个外篇写啥……话说你们想看啥番外啊?想得脑壳痛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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