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雪白的身影被冬日余晖映得蒙上一层金光, 飞掠而过的速度快到像是光影变换的痕迹。 时渺渺路过隔壁别墅的栅栏前,那个叫甄心的女主人不在家,只有天子这只哈士奇在院子里自娱自乐。 一颗绿色的小绒球被它叼到楼梯上, 松开, 掉头飞奔到最后一层台阶处敏捷地张口咬住滚落下来的小球。 成熟的狗子, 自己训自己。 “天子!”时渺渺两只前爪扒在黑色栅栏上压着嗓音喊他。 正跳跃捡球的天子一扭头,见偷鸡贼正趴在它家门口贼兮兮地伸着脑袋往里钻,立刻表情凶恶地嗷了一声,“偷鸡贼,你干嘛?!” 话落, 小球从他爪边溜走, 越滚越快, 最后径直掉进院子里的游泳池里。 扑通一声响, 沉下去的小球在水面上荡了几下,悠悠地越过未融化的碎冰块,往池中央飘去。 “啊!我的球!”天子耳朵一竖,撒开蹄子跑到游泳池边, 在岸沿的瓷砖上溜达了两圈, 倏地蓝眼睛一瞪,朝着门外的罪魁祸首龇牙咧嘴。 “偷鸡贼!每次遇到你准没好事, 你别来我家玩, 快走开快走开!” 天子烦躁地嗷嗷一通,侧身伸出一只爪子,往自己的方向拨弄水, 漾起的涟漪勾动越来越远的小球慢悠悠地往回漂。 成效可观,它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所折服,也不管围观群众是谁了,傲娇地冲门口傻兮兮的雪哈扬了扬下巴,“小样,看傻了?” 时渺渺确实是看傻了。 她不明白这只哈士奇为什么不绕一圈跑到对面把球叼出来,而是费劲巴拉地划拉爪子等球慢腾腾地漂过去。 舔了一圈嘴边的毛,时渺渺怕说出来惹它恼羞成怒了,悻悻然闭了嘴。 顿了顿,时渺渺犹豫着小声问道:“天子,你知道回雁峰山的路怎么走嘛?” “啊?”得意洋洋划着水的天子诧异地抬眸看了她一眼,这才缓慢地发现,只有她一个人蹲在门口,那个高大挺拔的少年并未在她身侧,她脖子上也没有拴遛狗绳。 天子顿时瞪大狗眼,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也不谴责偷鸡贼了,踩着泳池边刚才扒拉出来的一块厚冰块,技术娴熟地踩着冰块溜到别墅门口。 时渺渺蓝灰色的眼眸微亮,稚气的嗓音惊奇地赞叹:“哇,好厉害啊!” 从没见过溜冰这么挥洒自如的狗子,应该提醒一下甄心小姐姐给它报个兴趣特长班,可别耽误了它仅有的天赋。 刹车有点狼狈的天子嘚瑟地稍稍谦虚了一下,“还好还好,基本操作啦!那个啥,你怎么不跟你主人在一起了,吵架啦?” “哼!”时渺渺不高兴地偏头,“他才不是我主人呢,雁峰山小狼王永不为奴!” 天子:“……” 悠然叹了口气,他很了解这只雪哈的心理,谁没有中二的时候,曾经他也一度自封为王,并且称自己为边缘血统的狼。但是,他语重心长道:“你听我说,大家都是狗……” “我不是啊。”时渺渺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道。 天子又叹息一声,“行,那你说离开你主人回雁峰山以后怎么生活?继续偷鸡?” 他眼神又幽怨含恨起来,“我被你害惨了,看丢一只芦花鸡,差点没了狗命!听说姥姥家现在养了一只猎狗,超凶的那种,反正你是打不过了。” 时渺渺狼脸一红,扭捏地小声道:“我真得很少偷东西的……那时候我受伤了,没办法捕猎,饿极了才会去偷鸡,那对不起嘛……” “好好,我原谅你了。”天子是一只很大气的哈士奇,记仇小本本收起来,转而劝她道,“你主人对你不好吗,你干嘛要自己费劲巴拉地跑到冰天雪地里觅食,万一你哪天又不小心受伤去偷鸡吃,遇到凶残的人家,没准把你逮住了吃狗肉!” “……”都说了人家是狼了。 她想起少年揉她脑袋时温软的眉眼,把她抱在怀里时轻柔的抚摸,他对她很好的,特别好。 但是她想回雁峰山了。 她原本是一头无拘无束的小白狼,少年会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会态度强硬地限制她的自由,她讨厌被紧紧管束的感觉。 时渺渺吸了吸鼻子,“那你到底知不知道雁峰山怎么走啊?” “我当然知道了!”天子就差拍拍胸脯保证了,“呐,雁峰山在吉北市,顾名思义,就是往北走嘛!” “可哪里是北啊?”时渺渺抬头看黄昏的夕阳,太阳东升西落,山阳为南,山阴为北…… 天子打断她的思路,笃定地往她身后一指,“你往后转就是北面了,一直朝这个方向走,很快就到雁峰山了,我去过我有经验!” 可时渺渺突然又想起来,“不是说房屋是按照坐北朝南的方向修建的吗,那我后面应该是朝向南啊?” “嗯……”天子帅气的眉头凝重地拢在一起,沉吟了片刻,斩钉截铁道,“什么坐北朝南,不科学,你听我的准没错!” 时渺渺抿了抿嘴巴,犹疑地小声道:“要不……我再问问别人?” 天子耳尖绷直,“你还问谁呀,我极有可能就是江林最有方向感的狗了,脑海里自带3D立体地图好吗,错不了,你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时渺渺带着天子赋予她的莫名自信颠颠儿启程了。 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很陌生,新奇里夹杂着淡淡的怵惕,时渺渺谨慎地选择人少的地方走,跑了约莫二十公里路,时渺渺越走越迟疑了。 夜幕低垂,她渐渐分不清哪里是天子给她指的北了,前爪上摔伤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肚子里也空空的。 时渺渺跑不动了。 不远处有一家小型超市,饥肠辘辘的时渺渺步履微跛地走到自动售货机前,右上方的液晶广告屏播放着自助选购商品的步骤。 景衍经常带她去坐摇摇椅,她知道这些机器是要先投币才能使用的。 可是她现在又没有硬币…… “好饿哦。”时渺渺蹲在自动售货机前,小白狼风尘仆仆地跑了这么远,已经变成小灰狼了,歪着脑袋望着里面花花绿绿的商品,有气无力地嗷嗷叫了一声。 外面下起了雨,腹内空空的时渺渺实在饿得厉害,天人交战了一番,雪白的身影贼兮兮地溜进了超市。 她舔了舔嘴巴,偷摸摸地叼了一袋货架最下方的火腿肠。 时渺渺锋利的尖牙撕开红通通的塑料膜纸,心里默默地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偷东西了,以后再也不偷了。 但事实上她这样想很多次了。 雨越下越大,超市里电视的声音掩盖了货架后窸窸窣窣的微小响动,收银台后的卷发阿姨昏昏欲睡。 时渺渺悄摸摸地探了探脑袋,嗖地一下转瞬间掠到外面廊檐下。 门口一双白色运动鞋,洁白的鞋带上沾了一滴泥水,浅蓝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 大长腿拎着超市购物袋,手中深蓝的伞一撑,遮下一片阴影。 他身上的气味隐约有点熟悉,时渺渺伸长脑袋看了一眼,大长腿低头快速地敲击着手机屏幕,她没看清,呲溜一下钻到伞底。 大长腿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伞微微倾斜。 映着超市门前暖黄的光,时渺渺一下辨认出来,惊喜地瞪大灰蓝眼眸,“星辰大海!” 许温言摘掉播放着英语听力的耳机,他被突然钻到他伞下的小家伙吓了一跳。 一只灰扑扑的小白狗,毛发被微微打湿,蓝灰色的眼眸晶亮,似乎一点也不怕生,很是热情地站起来扑到他腿上,留下两个湿漉漉的爪印。 落在伞面上的豆大雨点汇聚到伞沿处,簌簌淋在时渺渺露在外面的半个身子上,她扫扫湿嗒嗒的尾巴,直立起来挪到伞下躲雨。 许温言怔了一下,漆黑的眼眸微弯,轻笑着握住雪哈的前爪给它借力。 “小家伙,你的主人呢?” 它丝毫没有流浪狗对人类的警惕心,身上还有淡淡的奶香味,约莫是自己跑丢了。 时渺渺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又咽回去了。 她在景衍身边学会了好多,她知道现在突然讲话会把这位小哥哥吓死的,所以乖乖地闭上了嘴。 冬天的雨夜格外的冷,放任一只跑丢的狗在外面游荡太危险,许温言犹豫了一会儿,俯身抱起乖萌的小家伙回家。 景衍觉得他可能要疯了。 距离他发现崽崽离家出走已经三个小时了,别墅区他已经转了三圈了,上次小山丘健身器材那里也找过了,还是没有。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他坐在车里越来越心急火燎,这么晚了,她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不知道跑去哪,连外套也没穿,更没拿伞,傻乎乎地懂不懂躲雨都不一定。万一遇到了心怀不轨的人…… “操!”景衍头痛欲裂地按着太阳穴,他根本不敢往坏处想,那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他驱车以别墅为中心一圈一圈地找,生怕有所遗漏。开快了怕疾驰而过遇到了崽崽却没看到,开慢了又担心小混蛋跑得太快追不上,他真得要崩溃了。 倏然,韩流打电话过来,景衍立刻划了接通,“你他妈手机关机干什么!” 隔着手机韩流都能感觉到他极力克制的暴躁,他看到短信一秒都不敢耽搁地打过来,也急得站不住脚。 “我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不扯这个,渺渺怎么会离家出走,我给她发微信,她把我删了,手机号也拉黑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吵架吵这么凶啊?!” 景衍滞了一秒,憋闷地抓了抓短发,也没时间浪费口舌跟他解释什么,“她跟你通电话的时候,除了说想上学,还说什么没有?比如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韩流愣了愣,“没有啊……这种问题你怎么能问我,她又不是我女朋友,我怎么知道她想去哪儿,你都不知道,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 一阵嘟嘟嘟的忙音,电话挂断了。 “我去……”韩流运了两口气,立刻联系所有能帮忙找人的哥们,结果大部分都已经知道了,正浩浩荡荡地分头找呢,一群人三个小时快要把偌大的江林翻个底朝天了,却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打给林越泽的时候,这货还贱贱地探他口风,“什么情况啊韩哥,啥时候有的小嫂子也没听您老人家吱一声啊。” “我他妈也刚知道好吗,就见了一面!”韩流没好气道,风风火火地从酒里出来,去停车场取车。 “你少来。”林越泽单手握着方向盘,眯着眼吸了一口烟,“你他妈整天跟衍哥黏一起,你能不知道?衍哥弄这么大动静,跟那妹子是认真的啊?” 韩流甩上车门,“废话,你他妈见过他这样吗?肯定认真的啊,你以为衍哥跟你一样浪的没边!” “日,我怎么了,我他妈早就戒烟戒酒洁身自好了好吗!”林越泽悠悠吐了一口烟圈,身上酒气未散地坦然道,“那照片我看了,姑娘……长挺纯啊。” “你他妈快闭嘴,再唧唧歪歪衍哥给你狗腿打三折!”韩流焦灼地催他,“别废话了,快他妈找人,衍哥已经急疯了!” 刚挂了电话,景衍又打进来,“韩流,跟他们讲连崽崽一起找。” “???”韩流彻底懵逼了,“崽崽也丢了?渺渺抱着狗一起离家出走了?!” 电话又挂断了。 韩流:“……”哎呦我的妈,好气哦。 刚发现人不见了的时候,景衍一瞬间是完全蒙的,像平地惊雷炸在耳边,短暂的怔愣后,他猛地清醒过来,立马一刻也不敢闲着地用尽一切办法找人。 他心里越急越怒,恼得恨不能抓到小混蛋后,狠狠地在她屁股上印下几巴掌。 删个联系方式而已,他纵然有错,她在家里随便怎么闹翻天他都能耐着性子哄,可是这个该死的小混蛋竟然一声不吭离家出走了! 景衍右手按着眉骨,半阖的眸被长睫敛住,眼睑下的黑色剪影如漆黑眼眸蔓出来的墨色。 到处都找遍了,毫无音讯。 他双目赤红,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住地轰鸣,额角青筋突突乱跳,好像下一秒血管就要爆裂开一般。 怎么办,她是妖,如果狠心离开,再也不回来了,他该怎么办? 可好像又有点庆幸她是妖,所以至少,不会受到伤害? 可她那么单纯,初初化为人形,涉世未深,若是给人骗走了…… 景衍一拳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攥紧的指节泛着青白,用力一砸两根手指蹭破了皮,丝丝缕缕沁出来的血缓缓流进腕间,浅灰毛衣染红了边。 许温言家里做冷鲜肉生意的,饿得眼冒金花的时渺渺一口气吃了个够,翻过来肚皮朝上躺在楼梯下厚厚的海绵垫里消食。 许父白手起家,今年开了第三家店面,跟一中那些显赫的家世比不了,却也还算富足。 妻子温柔贤惠,独子成绩拔尖,许父生意上精明,为人却敦厚随和,还格外喜欢小动物,在家里养了三只比熊。 比熊的窝就摆在楼梯下,三张小床紧紧挨着,粉色爱心的小被子少女心爆棚。 过年这段时间太忙,没来得及带三小只去剪毛,炸毛比熊乖乖地蹲在自己的床铺上,好奇又怯弱地打量着新来的大个子,彼此时不时交互下眼神。 许父晚饭喝了点酒,熏熏然地拱到楼梯下跟新来的小朋友打个招呼。 “过年好啊。”许父脸色酡红,鼻梁上的眼镜框有点歪,头顶一撮毛倔强地翘着,依稀可辨年轻时的儒雅俊朗。 时渺渺鼓了鼓嘴巴,没说话。嗯,她不能说。 许父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来一沓红包,冲四个小家伙招了招手,“快来,都给我拜年!糖果你是老大你先来!” 毛炸得最有艺术感的糖果在许父的悉心栽培下,从容不迫地率先跳下小床,从许父身前走过。 许父:“新的一年旺不旺?” 糖果:“汪!” 有大哥作表率,糖豆糖球依次昂首阔步地走过去,汪了一声,三只比熊叼着红包站成一排,跟许父一起用饱含鼓励的热切眼神齐刷刷地看着新来的狗子。 轮到你了。 时渺渺被大家盯得怪不好意思的,翻身从海绵垫上跳下来,溜溜达达地走到许父面前,张嘴去叼他手里的红包。 许父欣慰一笑,“新的一年旺不旺?” 时渺渺:“嗷!” 许父和三只比熊:“???” “你这样浑水摸鱼是不行的呀。”许父伸手去要回红包,小财迷脑袋摇成拨浪鼓,紧紧咬着不松口。 “那你说旺!”许父拿新的红包在她眼前晃了晃,循循善诱道,“快,大家都旺了,就差你了。” 时渺渺伸出前爪去扒拉红包,许父不松手,扭头拍了拍糖果毛茸茸的脑袋,“给新朋友打个样,新的一年到底旺不旺?!” 糖果雄赳赳气昂昂:“汪汪汪!” “听见没?”许父眉开眼笑地看着时渺渺,“咱们再来一次啊,新的一年旺不旺?” 时渺渺滴溜溜的圆眼睛看了看红包,犹疑了一会儿,试探地小声:“旺?” “诶!真棒!”许父满意地将红包派发给旺得不太清脆的小家伙,“再大点声,旺一下一个红包,猪年到底旺不旺?” 时渺渺嗓音肯定:“旺旺旺旺旺旺!” 三只比熊也被她的热情感染了,一齐响亮地叫唤起来,直到许妈妈一手握着遥控器,一手拧着许父的耳朵蹬蹬上楼。 时渺渺将红包全都叼进窝里,烫金红底的封纸厚厚一沓,她忙得不亦乐乎。 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赚到了好多盘缠,她先在小哥哥家休息一晚,等明天雨一停,她就携巨款衣锦还乡! 叼着叼着,时渺渺凑到了比熊老大哥糖果跟前,诱人的红包就躺在糖果脚边,时渺渺舔了舔嘴巴,刚要掉头,一只雪白的小爪爪默默地将红包往前推了一点。 “咦?”时渺渺抬眸,糖果眼神真挚。 她吸了吸鼻子,又往糖豆跟前挤了挤,个子矮一点的糖豆瑟缩着丢下红包跳到自己的小床上。 糖球紧跟其后,小尾巴摇得欢快。 时渺渺吞了吞口水,“那你们都不要,我就不客气啦。” 小财迷收走三只比熊的压岁钱,红包满满地铺了一窝,她枕着崭新的人民币香香甜甜的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回到了魂牵梦绕的雁峰山,快乐地在雪地里打滚。 倏然,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微微沙哑:“崽崽!你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睡得酣沉的时渺渺无意识地蜷缩着小身子,哼哼唧唧地将脑袋埋进厚密的毛里。 许温言做完一套模拟试题,活动了一下手腕,摸过手机扫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通知栏里有一条信息,班级私群里韩流@全体成员,他顺手点进去,随即意外地挑了挑眉。 是一条寻狗启示,帮景衍发的。 配图是他家爱宠的机车照,毛发精心打理过,干净蓬松,映着一层薄薄的阳光,通体雪白的狗蹬腿作骑车状,前爪搭在把手上,咧着嘴笑容灿烂,又傻又可爱。 ……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这貌似就是他刚抱回家的小家伙啊,竟然这么巧么? 许温言从私群里找到景衍的微信号,提交加好友申请后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深夜了,他应该早就睡了。 然而刚要放下手机,微信消息提示音立刻响了好几下。 “许温言?” “你捡到一只小白狗?” “方便视频吗?” “不行的话麻烦拍照发过来给我看一眼!” 显然易见的焦躁急切,看来的确是不小心遗失了爱宠,许温言回复“稍等一下”,将一楼楼梯间的灯打开,发了视频邀请过去。 景衍立刻接通了,屏幕里的少年黑色短发微微凌乱,脸色不知是光线的原因还是旁的什么,苍白里透着浓浓的倦意,一双狭长的凤眸紧紧盯着另一端,漆黑的瞳仁周围攒着细密成团的红血丝,削薄的唇紧紧抿着,神情紧绷的模样显得格外冷戾。 “你在开车?”许温言狐疑他这么晚了要去哪儿,话音刚落,视频却陡然挂断了。 景衍:不能让她看见我。 许温言挑了挑眉,举起手机录了一段小视频。 睡在海绵垫上的时渺渺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一只爪子无意识地拢着红包,趴下来阖上眼眸继续睡。 深夜驱车开往雁峰山的景衍陡然一脚刹车踩到底。 视频里的小白狼迷迷糊糊地看着镜头,身下不知道垫着什么鲜红的一块块东西,慢吞吞地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地闭上蓝灰眼眸。 “他妈的!”景衍受伤的右手又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盘,双手掩面搓了搓干燥的脸,仰躺在驾驶位上,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指缝间透过车厢里昏黄的光,他约莫是被刺到了眼,竟觉得眸底隐隐有热意。 该死的小混蛋!小混蛋!小混蛋!!! 景衍咬牙切齿,缓了缓坐过山车一样的情绪,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打字:“麻烦照顾她一晚,我明早去接她。” 顿了顿,又发了两个字,“感谢。” 许温言掀了掀唇角,蹲下身来摸了摸小可爱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们有缘无分咯。” 他把小家伙捡回家的时候灰扑扑的一只,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响,瞧着可怜兮兮的,他还猜测会不会是被无良主人弃养的,没想到小家伙的主人竟然是一中校霸景衍。 他前段时间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过一张图,是林越泽那帮人在烤肉店偶遇景衍抱着爱宠时拍的。只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红色小毛衣,露出毛茸茸的雪白尾巴,乖巧地趴在景衍怀里。 听闻景衍把这只纯白哈士奇宠上了天,磕着碰着一点都心疼得不行,亲自喂饭擦嘴角,照顾得无微不至。狠戾嚣张的年级大佬竟然热爱小动物,柔软的一面点燃了不少小女生心里的火苗。 还有不少人猜测这只雪哈血统高贵,甚至在学校论坛公然估起价来,不过后来在大佬本人的嗤笑声中偃旗息鼓了。 刚才短暂的接触,不难看出景衍有多宠爱这只小家伙,甚至程度有些夸张了,他险些产生他收留的是他女朋友的错觉。 只是…… 许温言眉心微拢,之前还不觉着,现在这个角度仔细地端详,这只雪哈怎么有点……像白狼? 他心下微疑,修长的手指捏着它的爪子翻看,指甲俨然精细修剪过,但脚趾之间的缝隙似乎比寻常狗宽一些。 迷迷瞪瞪又打了会儿盹的时渺渺挣动了一下,下巴抵在前爪上看着眼眸深邃的少年。 干嘛抓人家爪爪? 她蓝灰眼眸虚阖着,模样乖巧又呆萌。许温言不由稍稍打消疑虑,狼生性凶狠,而且口吻要更细长些? 松开小家伙柔软的爪子,却不小心碰掉海绵垫上的一个红包。 小财迷立刻梗起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旺!” 许温言:“……” 好的我知道你是狗了。 时渺渺睡梦中闻到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浓重的烟草味,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越靠越近。 她嫌弃地攒起眉头,景衍又抽烟啦,讨厌死了! 阴影渐渐笼罩,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进微凉怀里,裹挟着外面风雪的寒意,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安心地呼呼大睡。 那拥着她的手臂却越勒越紧,缓缓地,力度大得像是要将她揉碎了融进血肉里。 微微的窒息感,时渺渺难受地哼唧了一声,扭了扭身子,抱着她的人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的,倏地放轻力道。 耳边隐隐有低沉模糊的交谈声,她尖尖耳朵动了一下,却随即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捂住了。 醒来的时候,正躺在柔软舒适的小窝里,枕着她最爱的妖娆太阳花。 时渺渺困倦地掀了掀眼皮,倏然,啪的一声清脆响声,吓得她一跃而起站起来。 正对上一双暗沉沉的漆黑眼眸。 他眼尾带着锋利的锐气,削薄的唇紧抿,一侧咬肌微微鼓动,似乎极力压抑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澎湃怒意,眸底跳跃的微光却像是隐隐夹杂着些许庆幸。 沉默地对峙了片刻,他嗓音微沉地响起:“知道错了吗?” 睡蒙了的时渺渺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呀!我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她刚来半山别墅时住得玩具间,小窝从原木栅栏里挪了出来,景衍就屈着腿席地而坐,手里拿着不明物体,隐约能辨认出来是一种神秘武器。 景衍磨了磨牙,恼得头疼,“不然你以为你在哪儿?许温言家?” 时渺渺眨了眨眼,“啊?谁呀,星辰大海嘛?” “……” 景衍一腔怒火从腹中一路烧到脑壳顶,他手中粉色的爱心拍猛地重重敲了一下地面,抬起来指着她,怒目道,“你知不知道你突然消失不见,我有多担心!想尽一切办法到处找不到你,我有多着急多恐慌!你生气在家里怎么任性胡闹发脾气都随便你,闹翻天我也能忍,谁教你动不动离家出走的?!你一声不吭偷偷溜走了,你有考虑过我吗?!” 他一整夜没睡,双目赤红,回来也没心情收拾自己,下巴上一点胡茬泛青,黑色短发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疲惫。 时渺渺心虚地看了他一眼,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要回雁峰山!” 景衍闭了闭眼,她要是没被许温言捡回去,他去雁峰山还真去对了。运了两口气,他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心里那簇火压下去两秒又猛地蹿高起来。 “你想回雁峰山非得自己跑回去?”景衍咬牙将爱心拍敲得啪啪响,“我开车带你去耽误你锻炼身体了是?” 时渺渺也气,梗着脖子大声吼回去:“就要寄几回!你太烦人啦!你管东管西,删我新朋友微信还不让我上学!” “……”妈的,景衍险些背过气去,“你回雁峰山还上个毛线学?” “就上就上!”时渺渺开始不讲理了,背上的雪白鬃毛炸开来,瞪大圆溜溜的澄澈眼睛,赶紧翻了翻记仇小本本,嗷嗷叫道,“你还摔我书本!” 景衍心里烧得滚烫的情绪一下被顶到了沸点,一手拽着她前爪,握着爱心拍的手高高抬起,残存的理智却拴住了他的手劲,凌空顿了顿,一咬牙缓了缓力道,仍落在她的屁股上。 “小混蛋!今天我不揍到你认错我跟你姓!” 爱心拍还是当初第一次给小白狼购置东西的时候随便拿的,花瓣形状的掌拍质地柔软,不会打伤她,但用力当然还是会痛的。本来只备着她不乖的时候吓唬她用的,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时渺渺啊地一声痛叫,在地板上滚了一圈,眨眼间幻化成明媚少女,身上还穿着离家出走前的小龙猫睡衣。 “你别跟我姓,你姓狗,你以后就叫狗衍啦!” 小姑娘两只手被他紧紧钳制住,瞪着圆溜溜的明亮鹿眸,丝毫不肯示弱地挑着下巴,桀骜不驯的神色。 景衍咬紧牙关,发狠想打下去,动作却梗住了一般,僵持了三秒钟,手中拍子被猛地甩到墙上,扔下小混蛋重重地摔上了门。 “从今以后你就是狗衍啦!”时渺渺趴着地板上,一只手背到身后摸了摸被打痛的屁股,气鼓鼓地大声喊道。 砰地一声,门被用力踹开,进来的人裹挟着冷风,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时渺渺被吓得跳起来狼狈逃窜,然而景衍长腿三两步追上,将她狠狠扯到怀里。 “……” 空气凝滞了片刻,时渺渺愣愣地吸了吸鼻子,他气势汹汹地踹门,她还以为他要回来跟她一决雌雄呢。 景衍紧紧地抱着怀里娇软的小姑娘,他心有余悸,却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只能用力地感受着她的存在,发泄着胸腔里积郁的怒火,才能掩盖住蔓进骨髓的深深恐慌。 “小混蛋,不能再偷跑了,知道吗?”他低沉的嗓音微哑,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耳廓里,压抑着心底即将喷薄而出的什么。 时渺渺被他勒进怀里,抿了抿唇角,声音低弱地犹疑,“可是……” “没有可是,你跟了我,就要跟一辈子,我会养你一辈子的。” 身形颀长的少年掀开鸦羽似的眼睫,黑漆漆的凤眸亮得吓人。 时渺渺懵懂地眨了眨眼。 她在雁峰山上自由自在地生活了两百年,经过聚散离合,见过苦难生死,日子隽永悠长,悲喜鲜明热烈,却从没想过一辈子那么遥远的事。 毕竟,她的一辈子是那么的漫长阿…… 时渺渺洗了个香喷喷的澡,钻进柔软的被窝里欢快地滚了两圈。 门外,景衍长睫覆下,眸底的情绪晦涩不明,他缓缓地举起右手,迟滞了片刻,轻轻敲响了小姑娘的房门。 “崽崽,我可以进来吗?” “啊?”躺在床上打滚的时渺渺仰起上半身,下巴藏在蓬松的被子里,“你进来。” 景衍推开门,小姑娘一双清澈的小鹿眼露在外面,好奇地微微歪着小脑袋望着他,嗓音软糯糯的,“什么事呀?” “我来陪你读会儿书。” 卧室里柔和的暖橘色光线将景衍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勾勒得温软下来,少年眉眼低垂,微沉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窘意。 考试连笔都不带的大佬突然从嘴里说出读书两个字,实在是臊得慌。 时渺渺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垂眸看了一下他手里拿来的书,漆黑的瞳仁晶亮,“啊,猜猜我有多爱你!” 景衍眼皮跳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唇角漾起的弧度微小。 他侧身正要坐在她床边,小家伙却热情地掀开了自己小被窝的一角,笑眼弯弯地邀请他,“快呀快呀!” “……” 景衍静静地想,你他妈要还有点儿良知就别太过分。 短暂地天人交战,景衍掀开被角倚着靠背躺在小姑娘身侧,用无比正人君子的嘴脸一本正经道:“以后我每晚都来给你讲睡前读物。” “好呀!”时渺渺眸光微亮,拱着小身子凑近他,将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挪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开始。” 景衍浑身僵硬,身体的每一寸肌肉紧绷如石,他闭了闭眼,对上小姑娘澄净的眼波,劝自己做个人。 深呼吸,放松,不要胡思乱想…… 他也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自然地伸长手臂环住怀里的小姑娘,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景衍的人格分裂成两半,一半说,讲故事就应该温情一点,抱一抱小姑娘会增加信任感,让关系更加亲昵。 另一半说,禽兽。 景衍缓缓地勾起唇角,嗓音放得低柔:“小栗色兔子该上.床睡觉了,可是它紧紧地抓住大栗色兔子的长耳朵不放,它要大兔子好好听它说。” “猜猜我有多爱你?” 小兔子把双臂张开,开得不能再开,“有那么多。” 大兔子手臂更长,“可是,我爱你有这么多。” …… 小兔子闭上了眼睛,大兔子躺在它身边,微笑着轻声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景衍眉眼温柔,轻吻她柔软的发丝,“崽崽,我是大兔子。” 少年太羞涩,还说不出,我爱你。 时渺渺仰起小脑袋,亮如星子的眸眨了眨,倏然唧亲了他一口,软绵绵的嗓音沁着丝丝甜意,“那我是小兔子。” 微微濡湿的吻,触感温热而柔软。 景衍愣了愣,喉结上下滚动,唇角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沉默地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轻轻的吻。 他敛眸,嗓音低哑,“不可以不要我,知道吗?” 时渺渺抬眸看着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景衍弯了弯唇角,抚摸她微凉的发,“明天我们去买文具,等寒假结束崽崽就要上学念书了,要乖乖听话哦。” 作者有话要说: “啊,真的吗?!”时渺渺明亮的小鹿眼跳跃着璀璨的光点,眸底的惊喜快要满溢出来,明媚的笑让景衍觉得自己从不该拒绝她的任何要求的。 景衍轻轻嗯了一声,大手罩在她蓬松的发顶揉了揉,眉眼间的宠溺浓稠得化不开。 时渺渺惬意地阖着眸,微微仰起的瓷白小脸映着暖橘灯光精致如画中妖。 景衍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猝不及防被深深攻陷,寸寸崩塌成灰。 他突然无比深刻得意识到,她是妖。 纵使道行不高,也足够迷乱他心智。所有的,不堪一击。 不可抗力。 == 雁峰山小狼王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陪吃陪喝陪玩(陪.睡?) 讲故事那段部分内容摘自睡前读物《猜猜我有多爱你》,因为是V章,所以在作话补上字数啦,笔芯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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