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川泽冲到抢救室时,那边正在跟另一名伤者缝线。 不是孙昙。 他问了手术室里所有人一遍,有没有看见一名二十多岁的女人。 正在缝线的主任医生非常不满地说:“你连衣服都没换就进来,赶紧滚出去,所有出去的病人都在三楼病房,自己去找!” 钟川泽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跑去三楼,一个一个房间地找。 走廊里到处充斥着哭闹的声音。 毕竟那么大个工程,现场施工人员这么多,一时之间,小小的急诊楼变得拥挤不堪。 钟川泽深呼吸一口气,终于稍稍冷静下来,刚准备一间一间地找人时,走廊的尽头,隔着来往病人跟家属穿梭的距离,他看见了孙昙。 身上的格子衬衣跟牛仔裤全是灰尘,头发乱糟糟地盘成一团,她站在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东张西望,打了石膏的左手缠着绷带,穿过脖子,挂在胸前。 “孙……”钟川泽刚要上前,背后被人猛烈地一撞,整个人踉跄几步,刚站稳了,就见一个男人冲过去抱住了孙昙。 孙昙怔了一下,轻轻推开他,“陈林……” “我听孙叔叔说你出事了。”陈林看着她的石膏手,眉头拧成川字形,“医生怎么说?” “就养几个月呗。”孙昙无所谓地笑道:“还可以算工伤,不用天天去公司上班,算不算因祸得福哈哈。” “好,你总是这么乐观。”陈林也跟着笑了。 孙昙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爸知道我出事了?那他人呢?” “就在楼下,我带你去。” 陈林说着就转身带孙昙去,孙昙抬起头,撞见走廊尽头伫立的男人。 受伤的意义好像又更美妙了。 因为可以这样客观地与他相遇,而非自己一厢情愿的纠缠。 孙昙小跑着与路过的人擦肩而过,微微喘着气跑到钟川泽面前。 男人淡定自若地看着她,眼神毫无波澜。 “川哥,好久不见啊。”孙昙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天知道她有多开心,可以跟钟川泽搭上话了。 钟川泽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脖子上挂着一个听诊器。 他微微偏头,瞥了眼从后面走过来的男人。 脸突然非常的臭。 “你的伤口包扎好了?”语气却一点也不友好。 孙昙点点头,还抬起一点点说:“小伤,我们在板房里开会,只是被旁边大楼掉落的砖瓦砸到了,但都是轻伤。” “哦。”钟川泽不以为然地说:“包扎好了就赶紧走,医院现在人手不够,你不要在这里添乱。” 男人说完越过她,直接拐进旁边的病房,连再见也没有。 陈林站在孙昙旁边,拳头紧紧地握起来,“你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就是这货?” 嚣张得令人讨厌。 孙昙收回落在钟川泽背影上的视线,声音低低地说:“走,我爸在楼下呢。” 孙昙回到家后,心情还是很低落。 孙爸看出了女儿有心事,炒了米粉,煎了两个蛋给她当宵夜。 “钟少爷又对你说了什么?”孙爸倒了一杯橙汁放在她面前。 还好伤的是左手,不影响拿筷子,孙昙吃了两口米粉,又重重地叹口气,语气有些撒娇道:“爸爸,你养了个拖油瓶。” “又提工作的事?”孙爸笑着坐下来,一脸和蔼地笑:“你可是你妈妈留给我的,这个世界最最珍贵的宝贝,老爸老了,现在就想安享晚年。” “我7岁那年遇到他。”孙昙一提起钟川泽一双眼睛就开始放光,“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还被所有人视若珍宝,就是站在他身边,我就觉得,自己被他的光芒照耀了。” 能站在他的身边,就是幸福。 但这份幸福,如今看来,只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孙爸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眼神是一个父亲疼爱又无奈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沉淀在眸底。 “昙昙,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大胆去做,只有奋不顾身过,你以后才不会有任何遗憾。” 从搬家那天起,孙昙忍了整整一周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扑到父亲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公司体恤孙昙受了伤,放了她一个月的带薪假。 躺在家里百无聊赖中,孙昙又发现了新的娱乐项目。 那就是躲在医院门诊楼一层的咖啡厅里偷窥路过的钟川泽。 “穿白大褂的样子好帅啊。”孙昙花痴脸贴在玻璃上,看见站在门诊大门口的跟别的医生讨论的钟川泽。 桌上的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头两天店员对她是埋怨又不敢怒,后来这几天也就渐渐习惯了。 那个天天坐在角落的女人,好像脑子有点问题。 算了,算了,无限续杯活动只到这个月月底,没几天了。 “小姐。”男服务员端着咖啡壶走到她桌边,“还要续杯吗?” 孙昙头也没回说,“没有就加上,谢谢啦。” 只有钟川泽出现在这个咖啡厅能看到的视线范围内,她就会目不转睛全神贯注盯着他。 其他什么的,随他去。 服务员续满了杯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终于明白她这些天的诡异行径。 “原来你在钟医生啊。”一副了然于心的口气。 孙昙转过头,“你认识?” “基本上整个医院的人都认识,除了少数刚来不久的。” 男服务员继续说:“长得帅,又是院长儿子,我们这里的女服务员,每次见他来了,都争着要为他泡咖啡。” “他会来啊?”孙昙说:“怎么我一次没见他进来过?” “有来的。”男服务员干脆坐下来跟她一起聊八卦:“不过也不多,一般是加班了,或是上夜班才来买,不过啊,他这样的人,一个月上不了两天夜班。” 孙昙露出一个非常可惜的表情,“不来也好,不然我还不知道躲哪里。” “你为什么要躲着他?”男服务员好奇地问。 孙昙想想也没什么,就说了:“我喜欢他啊,单恋多年,是他最讨厌的人。” “哦,这样啊。”男服务员看她低落的眼神,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安慰的话,沉默片刻说:“下次他进来,你可以躲在台下面。” “那谢谢你啊。”孙昙笑着说。 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两人正聊着,突然男服务员脸色一变,“他进来了啊。” 孙昙倏地蹲下,躲在桌子底下。 男服务员打开台的门,“进来啊,快点。” 孙昙又麻溜儿地蹿了进去,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伤者。 咖啡厅的开门风铃声响起来,钟川泽跟另一名女医生进来。 男服务员站在点餐收银台前,礼貌地询问要喝什么。 女医生笑着看向钟川泽,“你不是说要请我吗?你点。” 钟川泽笑了下,“那你就跟我喝一样的,来两杯卡布奇诺。” “好的,一共76块。”男服务员按着收银键盘,身后已经有热情的女服务员跑过来开始泡咖啡。 女医生望着正在买单的钟川泽,突然娇嗔道:“能不能换成美式?” 钟川泽看着她:“你不是说让我点?” “可是热量太高了,还是美式好些。”她又对男服务员说:“不加冰不加糖哈。” 钟川泽说:“你又不胖。” “快一百了啊。” “胖点的女人好啊。”钟川泽凑近她的脸,笑意盈盈地说:“摸起来有手感。” 男服务员轻轻咳嗽了一下,下意识瞄了眼躲在台下面的女人。 没有面情,甚至是一脸平静。 孙昙回到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开门进屋,今天的客厅有些热闹,陈林过来吃晚饭了。 孙爸见了她,马上问:“闺女,吃饭没?” 孙昙点点头,但又怕父亲又担心,于是说:“吃啊,有点饿了。” 孙爸起身去厨房盛饭,孙昙走过去坐在陈林对面,“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啊,我好早点回来啊。” 陈林说:“就路过临时决定的。” “哦。”孙昙接过孙爸递来的筷子跟饭碗,没再说话。 吃完饭,孙爸便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陈林帮孙昙削苹果,笨手笨脚的。 孙昙看着他劣拙的动作,突然想起了钟川泽。 当年他们正在交往的时候,她生病了,钟川泽来到小屋看望她,也是坐在她身边削苹果,同样的生疏的动作,但那个人不在了。 陈林削完苹果坐了一会儿就准备走了。 孙昙现在反正也没事儿,就下楼送送他。 快走到地铁口时,陈林突然停下来,搓着手,有些紧张地看着孙昙,“昙昙,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儿吗?” 孙昙看着他笑,“那得看什么事儿了,杀人放火我可帮不了你。” “哪能啊。”原本有些紧张的陈林也跟着笑起来:“就我妈,下个月来市里看看我,可能会住上半个月左右,你知道的,她一直担心我的个人问题。” “所以呢?” “去年过年回去的时候,我是骗她说有个女朋友的。”陈林说:“现在一来家里,就会穿帮了。” “你想我怎么帮你?”孙昙看着他。 平心而论,从大学到参加工作之后,陈林一直是帮她最多的同学。 陈林大学的时候是有个女朋友,毕业之后,女方回了老家托关系当了公务员,陈林留在了这个一线城市,没多久,两个人也就分了。 “我妈到时候来,我就先骗她说有女朋友,你找一天时间跟她吃个饭,后面我也就不烦你了。”陈林挠挠头说:“就是先应付一下,能拖一天是一天。” “好啊。” “真的?”陈林没想到,孙昙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孙昙却觉得,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并没有什么难度系数。 回到家睡了一觉起来,她又满血复活了。 孙昙吃了早餐匆匆奔赴医院的咖啡厅,是第一波进入咖啡厅的客人。 还是老位子,还是最便宜的续杯咖啡。 男服务员端着咖啡壶走过来,友情提示:“还有两天续杯就结束了。” “那我可以自带矿泉水吗?”孙昙笑着说。 男服务员看着她,“你说呢?” 他坐下来又开始聊天吹水,反正此刻店里人不多,就两桌,还包括孙昙。 “我以为你昨天会哭了呢?”他摸了摸鼻子说。 “习惯就好了。”孙昙认识钟川泽很多年了。 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有女人的地方,他总能找到几个暧昧对象,感情生活十分丰富。 就是除了自己以外,偏偏是除了自己以外。 聊天又变得有些尴尬起来,好在不一会儿,有几波客人赶着同一时间进来,男服务员也起身去忙活了。 今天下了雨,雨势还挺大的,视线不太好。 钟川泽应该不会出来蹦哒,他本来就挺讨厌雨天的。地上溅起的雨水,会把他顺贴的西装裤角打湿,帅气度会大打折扣。 孙昙本来都不抱希望钟川泽会来,结果他今天突然在这个时间段跑来了咖啡厅。 男服务员还在台忙活,抬头对上钟川泽那张帅气的脸,他赶紧往孙昙所在的坐位方向看过去,没人了。 透过玻璃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看起来渺小又可怜。 “一杯卡布奇诺。”钟川泽对咖啡的口味倒是专一,从来没换过。 男服务员扫码完毕之后,忍不住出声说,“钟医生,有个女生很喜欢你。” 孙昙的石膏很快被雨水淋湿。 真够倒霉的,接连两次下雨都出事儿。 她想找个商铺先进去躲去,结果这医院周围不是住宅小区,就是散步的公园,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孙昙!”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钟川泽的声音。 完了完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天天在咖啡厅偷窥他,肯定会被店长拉入黑名单。 就当没听见好了,下这么大的雨看错也是正常。 孙昙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呼唤,拔腿就跑,雨太大,一个不注意脚步一滑,她摔倒了。 钟川泽把她抱回办公室。 两个人都湿透了。 男人扔了条干净的毛巾给她,“你先擦一下,我换身衣服找女同事借件衣服给你换上。” 孙昙玩着她的石膏手,等下换好衣服就要去换石膏,然后等着钟川泽的再次责备。 谁让自己运气太背呢。 办公室的门推开,钟川泽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大褂也是新的。孙昙刚要开口,只见他身后跟了一个女人进来。 是那天咖啡厅的女医生。 女医生手里拿着衣服跟裤子,热情地走进来,“钟医生担心你手受伤换不了,让我来帮你。” “换了出来找我。” 钟川泽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刚准备,孙昙出声了。 “我不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不容置喙,“我不需要她的衣服。” 女医生尴尬地看向钟川泽,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钟川泽不耐烦地看着孙昙,“你闹什么别扭,会感冒的。” “那是我的事。”孙昙站起来,“我先走了。” 钟川泽伸手,拽着她的另一只手,“孙昙,别逼我发火,你明知道见到你我心情已经很差了。” “那你就放我离开啊。”孙昙的眼泪啪嗒啪嗒,额前的刘海还在滴水,总之脸上全是水,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水。她站在那里,看起来十分狼狈不堪,“我知道你讨厌我,我已经跑走了,你不追我,你就看不见我,你就不用心烦,不是吗?” 女医生显然发现自己此刻在这里有多余,在孙昙流泪的时候,她悄咪咪退出了办公室。 钟川泽双手叉腰,非常恼火地说:“那我怎么办,看着你在雨里跑也不管?你要是为我着想就不该出现!” “好好,我以后都不会出现了。”续杯的咖啡活动也结束了。 孙昙一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好笑起来,“是我不自知,是我贱,对不起了,我现在马上走。” “你走也要给我换了衣服先!”钟川泽将她推进去,抬腿反脚一踢,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我不穿她的衣服。”孙昙哭着说:“她跟你有暧昧,你们甚至上过床,你就不能给我最后一点点尊严吗?” 钟川泽没想到,孙昙什么都知道。 刚才那位医生两人之间的确有些暧昧,有时候旁若无人时,肢体动作也有些过火,但还没到上床的地步。 开玩笑,追他的人多的数不胜数,难道个个都要上床? 他还是有要求的。 “你讨厌我,那就做狠一点。”孙昙说:“反正我这个人太不要脸太贱了,你让我走,你不要管我,就这样放任我,我才会死心。” 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偶尔的关心,是继续滋养她爱恋的肥料。 只有够狠,一次比一次狠,她的宛如无坚不摧的心才会慢慢死去。 钟川泽站在那里没说话,低着头沉思。 孙昙抹掉脸上的泪水,强撑着挤出难看的笑容,“川哥,麻烦你说句狠话作为道别。” 钟川泽冷笑一声,一脚踢飞旁边的椅子。 “孙昙……找个好男人嫁了。” “好,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着写个简短的女追男小故事,没想到写着写着就写了一万字还没结束,所以明天还会有一章钟少的番外哈,谢谢各位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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