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顾念便兴冲冲起了个大早。
什么吴晟,什么挑衅, 她全抛在了脑后。严格来说,今天才是她第一次正式作为军师出征才对!
号角短鸣, 士兵整齐列队的足音应时响起,在冬日冷阳的照耀下更显朝气。
军营之中,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声音,却让顾念觉着新奇。
毕竟上回在沂安作战时,那些农民军可是些能把抱团打架当做消遣的奇人。
而这回的情况可大为不同!有了这些正规军,她用心良苦所想出的计策一定可以成功!
顾念信心满满,鼓起勇气——掀开了被褥。
刺骨的寒风瞬时钻入了里衫中, 将她冻得打了个寒颤。
冷!好冷!
沂安的冬天,是个让人一旦躺进被褥就绝对不想出来的季节。
趁着心头火热的大志还未降温,顾念赶紧换上了厚衫雪披, 把自己裹的严丝合缝,不敢透一丝风出来。
她探出身子一望, 发现四下无人。
陆晔虽和她一道睡在帐里, 但为了避免遭人闲话, 席地的被铺与她离了大半个军帐,隔得远远的。
她看着仔细叠好的被铺,想了想, 觉得陆晔应当是晨起去点兵了。初征首日,一军大将亲自下场点兵,对士气大有帮助。
若真是这样, 她只需要在帐里慢慢等待便可。
点兵一事并无需军师多管,将军一人处理就行了。
她要去顾虑去上心的,只是去想怎么打赢那些闹事的胡人。
顾念走至案旁,扫了眼满桌随意铺开的黄皮卷轴,默默抬手,将那副只属于她的玄铁面具小心戴上。
少女清澈的水眸之中满含坚定。
她原本坚信,都这样努力了,即便之后再有什么波澜起伏,至少一个好的开头,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
管他什么胡贼什么吴晟,她要通通赢给陆晔看!
然而并没有花多久时间,顾念便察觉到她的期望,因为变故而落了空。
二十一天后。
沂安已入深冬,漫天飞雪下个不停,叫天气也愈发寒冷起来。
大雪已然末过马匹小腿时,在外出兵的数支队伍便被迫返程,顾念站在望台上,远远望见肩披大氅的陆晔顶着风雪而归,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一张张铁盔中的面孔都写满了疲惫,看来这一次,也是无功而返了。
望台离地面大约有八九尺的距离,其上风急雪大,比平地上的情况更加严峻。
但她也只能待在这上面了。
若是下了望台,定会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兵,故意给她找麻烦。往她身上砸点雪或是伸脚绊一跤,那都还是小事。
顾念最不愿看到的,是那些人轻蔑的视线。
那些视线就像一根根利针,直往她心上扎去,血流如注。
人眼是会说话的——她如今真是切实体会到了。
但他们会轻视自己的原因,倒是不奇怪。
依照她的山地包夹之策,最初的三日便能擒获至少一个营的胡贼。
然而整二十一日的出兵,别说平叛擒贼了,连个胡贼的影子都没摸着!
可陆晔的兵马怎会有劣?
马儿们都是好谷好食喂养的宝马,士兵们大多都是受过多年严苛训练的精兵,问题绝不会出现在他们身上。
而她这个新上任的女军师,自然便成了众矢之的。
她初次出现在士兵们眼前时,他们多数人眼中仍是含着偏见与排斥的,但那会儿他们总归还碍于身份上下有别,会在她面前收敛几分。
现在可就不一样了,偏见已被证实,他们自然认定这女军师就是个花架子,路过她时,连轻蔑的眼神都不再掩饰。更有甚者,总是变着法子故意找她麻烦。
好在这些士兵总体来说还算的上训练有素,也不会当她的面说些难听的话,只是有些闲言碎语顺风钻入她耳中时,还是叫她本就受挫的心情更加低落了。
顾念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绝非想了什么愚笨之策,再怎样倒霉也不会求得这种下场。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些胡贼就像是嗅到危险的鸟雀,陆晔领的兵马一旦接近,便敏捷飞速地逃离此地,连一片惊羽都不留下。
就好像是……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行动一样。
不会真如陆晔所说,是吴晟搞的鬼?
“咔哒。”
一阵怪声忽地从身后响起,生生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顾念一听那声音,就立马发觉大事不妙了。
一转身,果然如她所料——原本靠在望台边上的木梯已经倒在了厚重的雪地上。
大雪未停,点点冰星子融为水,滑进了她眼里。顾念赶忙揉了揉眼,再次睁开望去时,只见两个年轻矫健的身影边跑边回头,笑得十分得意。
她立刻就认出了那两个年轻小兵的面孔,前些天她外出时,就是那两人偷偷藏在营帐后,捏了好大一个雪球砸在了她头上。
别看这天上飘的雪软绵绵的样子,揉成一个大雪球后可是非常重得跟铜铁似的。她毫无防备,被砸得两眼一黑,险些晕倒过去。
陆晔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放下一大段狠话,对她的针对才消停了一阵子。
没想到陆晔才刚回营,就发生了这种糟心事!
顾念默默站在空荡荡的望台边上,探头朝下看去。雪虽然厚实,但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一定会摔得很难看……
这处看台立在大营前侧,很少有士兵路过,就算真的发现她陷入困境,也不会有一人出来相救的。相较之下,围了些人在一旁偷乐倒是更有可能。
然而在她消极以待时,远处却传来了一阵响动。
白茫茫的无垠雪原上,一撇黑羽大氅宛若白纸上的一点墨,格外显眼。
陆晔与几名高大的随从,一道拦在二人的去路上,把这两个年少轻狂的小兵吓得连连退后好几步。
他环抱双臂,神色威严无比:“就是你们两人?”
身后几名随从个个身材壮硕,面容刚硬,纹丝不动地矗在雪地上,像庙里的大佛般庄严不容侵犯。
而将军立于他们身前,脸上满是怒意。
两人年纪不大,立刻被这景象吓呆了,竟连该军礼也忘记了,支支吾吾道:“这……将军,我们是……”
陆晔眯眼觑向这两个老鼠似的小兵,不悦地闷哼一声。
这轻轻一声,却像鬼神的低吟般可怖,让两人立刻识相地闭了嘴,颤着身子向将军行了一礼。
“她在哪儿?”
一人问道:“……她,她是?”
“别让我说第二回。”
另一人稍稍机灵一些,忙出声答:“她!军,军师大人在北望台上!”
“北望台?”
陆晔急步拐过营帐,眺向北方的望台。
本该立着的梯子不翼而飞,细看才会发现,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望台上缩成一团,似乎正在发抖。
随从们相继跟来,其中一个最为高大英武的男子躬身道:“将军!属下这就去将军师大人带回来!”
“不必。”陆晔淡淡道。
男子脸上露出难色:“这……”
“你们各自归位,我去接她便够。”
将军与那位女军师的传闻已在军中广传,虽多为不实之言,但多多少少也入了这些人的耳中。男子心领神会,立马恭敬地应下命令,大步离开。
“往哪儿走?”
陆晔忽地冷道一声,比这风雪似乎更为严酷。
这两个年轻小兵果真胆大包天,竟是想从陆晔眼皮底下溜走逃罚。
两人心中又气又恨,暗道:这下可完了!
“你们去吴晟那儿领罚。”
“……是。”
虽是极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认,谁叫他们倒霉,正巧给将军撞见了呢?
这一段小插曲,顾念并未见着。
因为她真蜷缩在望台一角,自暴自弃地赏着雪呢。
既不是因为雪景很美,也不是因为她闲来无事。她原本只是在思索要不要从望台上跳下去,还是叫人来救她下来。
可渐渐地,身子冻僵了,却也没那么多想法了。
她就想看看雪,静静心。
说不定坐着坐着,陆晔便会像从前一样,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呢。
“小念?”
你看,这都出现幻听了。
“小念,再不下来会冻死的。”
她惊得一抬头,探出身子望去,果真见着了陆晔。
宛若惊鸿一瞥,让她心中的烦忧瞬间降了下去。
他真的找到她了!
虽然高兴,但她还是忍不住埋怨了一句:“陆晔,你可真会说话。”
倘若再晚两个时辰,她一个不小心睡过去了,可就真冻死在这望台上了。
她向下喊:“陆晔,你快把梯子搬过来,我下不去呀。”
“梯子?”陆晔皱了皱眉,四下一望,“梯子好像给人搬走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踢了两脚雪块,把身后雪堆下的木梯藏的更严实了。
顾念也探头找了找,发觉摔在雪地上的梯子果然不翼而飞了。
“小念,你跳下来。”陆晔伸手向天,“我接着你呢。”
“我……”
她刚想拒绝,忽地发觉脸上一丝丝地发疼。
这张她精致保养过的脸蛋,竟然是给冻得通红僵硬了。
不行!不能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了!
顾念直起身子,站在了望台边上,颤颤巍巍地瞧向底下张开双臂的少年。
望台足有九尺高,自上而下看去,实在让人害怕!
陆晔鼓励她:“别怕,我接着你。”
不管了!
顾念狠狠将眼睛一闭,咬紧牙关,两手抓紧雪披,直直往下跳了下去。
黑暗让她幻想到了疼痛与恐惧,好在这一切都未发生,她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安然无恙。
她松开了抿紧的薄唇,小心地睁开了眼。
陆晔的面孔离她极近,一副剑眉星目,直瞧着她那团软糯糯的小脸。
她脸一红,一时竟忘了呼吸。
谁料陆晔竟离她越来越近,将唇贴在了她的耳边,轻轻擦过肌肤时,留下一道火热的痕迹,让她瞬间恍了神。
“还在担心?”
少年的吐息缓缓落在她颈边。
顾念一愣,知道他是在说这几日败仗一事。
“不担心了……”
“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
陆晔的发丝稍稍有些硬,刺在她脸上时,却有些痒痒的。
他摇摇头,“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真的?”
顾念一惊,竟然下意识地侧过头来。
陆晔似是不知她会突然动作,竟是没有躲开。
两人的唇角轻轻擦过,只一瞬的相碰,又很快分离,宛若一抹雪星融于肌肤之上。
残留在唇上的,却是炙热如火的余温。
作者有话要说: (//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