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冷,全城就通了暖气。 这几天阮一倒是习惯过来了。刚通暖气的那会儿,她什么都不懂,老听别人说北方冷,北方的大风刺骨得很。 除了冬季校服,她里面还裹了厚厚一件高领毛衣,来了这儿才发现,屋里一待,和冷这次字还真没什么关系。 刚开始热得直冒汗,还被李朗贤笑话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她就学聪明了,里头该怎么穿就怎么穿,外厚内薄才是真理。 一旦习惯起北方的暖气,想到南方冬日里深入骨髓的寒意,她就忍不住打个哆嗦。那是穿几件毛衣都抵挡不住的湿冷,直往衣服里钻。 然而随着冬季的来临,她烦恼的事儿就多了一件。 ——例行的课间操改成了跑步。 第二节课课间铃声一打响,听在阮一耳朵里就跟催命符似的。年级大楼楼下随之响起了急促的哨声。 物理老师提高音量又拖了十几秒讲完了手头的一道大题,无奈地把书卷成筒敲了敲讲台大声交代,“最后一道大题非常重要,跑完步回来我再花两分钟给你们讲讲,早点回教室,别在外面乱窜啊!” 老师嘴里的两分钟通常意味着双倍不止,这个课间就算是泡汤了。 下面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阮一也套上厚外套,又系了一圈围巾,只把小半张脸露在外面才跟着出了教室。 地理位置最好的操场贡献给了高三年级,剩下的高一高二把学校各分一半,绕着半边学校跑圈。 冬日北风一刮更显萧飒,围巾外面的脸被风吹的生疼,连露在外面的耳骨都仿佛没了知觉,牵着头皮阵阵发疼。 阮一把自己往队伍里躲了躲,靠心理暗示自我安慰风刮不到自己。 几步一跑下来,就和当初体育课前的1000米热身一样,她就以每分钟落后两排同学的速度落在了后面。 李朗贤个子高,本来根本没机会和阮一在同一方阵里跑步,眼见着前面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越跑越慢,直到落在自己前面,伸出手撑着她的背轻推了一把。 阮一回头,见是他,往前跑着的力气又散了几分,光靠着后面那股推力在跑了。 “嗳,你这运动量太差了点,这才半圈你就喘上了?” 嘴唇一分开,迎面来的北风呼呼往嗓子眼灌,阮姑娘压着下巴把半张脸埋回到围巾里,喘着气儿埋怨,“别和我……说话,浪费力……气。” “你使力了么?怎么感觉都是我在推着你走?”男生不信邪地加大力气往前推了两步,果然连带着跑步的女孩子脚下步伐也快了几分。 “看,还不多亏了我。” “你怎么一男生……叽叽歪歪的,我平时……教你做题,怎么没……说……多亏我……这种话,慢,慢点……腿跟不上了!” “行。”李朗贤收回抵在她背后的手,搓热了又撑了上去,这回学聪明了,直接把手塞在了她背后露出的帽子底下,暖烘烘的。 “你别老想着还有几圈,咱来聊聊天呗,随便一聊不知不觉就跑完了。” “聊,不动。”一张嘴又是一口冷风灌了进来,干燥的空气在嗓子眼打转儿,阮一止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 “行行行!”少年使了些力气在她背后轻拍几下,等人缓过来了才又开口,“我讲你听。” “你看过倚天屠龙记?” 阮一吃力地往前迈步跑着,只点了点头。 一旁的李朗贤见她有反应,才继续讲了下去,“张无忌他娘临死前说过什么,你知道不?” 姑娘费力地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喘着气儿用粤语骂了句“扑街仔”才道,“不是你讲……我听吗?你……讲一句还……非得我回一句?” “哦……好。” “他娘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不可信。我看的时候还小,心说那可不一定。俗话说相由心生,漂亮又善良的姑娘肯定也多得是。” “啧,直到我碰到了你,大热天的,我在胡同里转了多久你知道吗?我现在对这句话算是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真的没错儿。” “啊,我现在不是夸你漂亮,我的意思是说你心眼儿小……” 他越说,旁边的气压就越低,直到一记眼刀刮了过来,“行,我换个话题。” “对了,你在江城时不用课间跑吗?” “所以你是天生小脑不发达吗?你想王戈那个大块头,你比他轻盈了不知道多少倍,怎么就跑不动呢?照物理那么一分析,他跑步可不比你费劲多了?” “我有个发小,和你差不多,什么成绩都好,就是运动方面也不怎么行。每年的成绩单上一片赏心悦目,里头夹着一个红色的及格。就是体育……” 又是一记眼刀过来。 李朗贤做了一个往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行,我再换。” 旁边有个人不停地在和她单方面聊天,跑步的时间好像真的骤然缩短了好些。 这一天跑完下来阮一并没有觉得太累,除了他每次挑起的话题并不怎么令人愉悦罢了。 跑完步其他班的学生三三两两结对去小卖部买喝的,十九班哀怨地互看了一眼,挨个跟上刑似的回了教室。 他们可爱的物理老师如果没有趁课间把这道大题讲完,下午的自习课就十有八九会被征用了。 长痛不如短痛,牺牲一个课间换来自习课的大自由。 最后一道大题前一天阮一刚给李朗贤讲过,两人都会。 此时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受力分析图,李朗贤倍感无聊。随意在桌角撕了张草稿纸刷刷写下一行字,团成小纸条往前一送。 阮一一脸疑惑,她自认为自己和李朗贤之间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通过纸条交流的。于是接过纸条也没立即打开,继续埋头算手头的一道数学题。 等题解完,上面还在讲着的物理大题也快接近了尾声。 她把纸条展开,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大字:周末有空没? 阮一看到这几个字,脑子里第一反应是“约会”。随即又飞快地晃了晃脑袋,把这种奇怪的想法驱散了。 除了刚开学那段时间,欢迎新同学群里组织的做作业活动,她之后从来没在校外与他有过交集。不着痕迹地向右看了一眼还在记笔记的时七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周淙光。阮一在纸上打了三个问号,又把纸条扔了回去。 没几秒后面就有了回应。 她这次第一时间打开了纸条,三个问号被划去了。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内容简洁:市运会,我有票。 这次还没回复,物理大题就讲完了。物理老师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依旧霸占着讲桌在给上进分子答疑,下面赶着上课前最后紧巴巴的几分钟接水上厕所的同学哄乱一片。 阮一转过身子,把纸条丢在他桌上,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参加?” “是啊,”他手指戳了戳隔壁的周淙光,“阿光也参加了。高考加分不就靠这个了么。不努努力,降不了分。” 哦,她还以为是单独约她。吓了一跳。 “那……时七她们去吗?”她踌躇了一下开口。 “还没问呢,这不第一时间问你了么,你还没给个准信儿。我估计你们女孩子之间,一个说去其他都说去了,我都懒得问。” 这话说得一点儿也没错,照这个势头发展,很快周淙光的妇女之友称号就要转赠给李朗贤了。 “我有空,等时七回来你再问问时七她们。” 他俩一聊到时七,时七就一路小跑着回来了,“我擦,冬天太难受了,洗个手跟速冻鸡爪似的,冻死我了!” 阮一微抬下巴,示意道。“喏,时七回来了。” “怎么了?什么大事儿要等我回来商量。”时七顺势从周淙光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扭头问道。 李朗贤双手插回衣服兜,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往后腾空凳脚,玩平衡感,“周末空没空?我和阿光要参加市冬运会的游泳比赛,请你去看啊。” “没空也得有空啊,”时七一拍手,“年轻的肉体,不看白不看!” 李朗贤下半句话如鲠在喉,皱了皱眉,“我怎么就那么不想给你呢。” 这么些日子下来,阮一也发现了时七的两大执着。一是发量,二是身材。她忍不住笑着揶揄,“校运会上还没看够啊?” “不一样!阮一,真的不一样!市运会上的肌肉更凹凸有致,你看看他俩,那点小肌肉算什么?到时候哪儿有更好看的我指给你看,绝对血赚!” 阮一在一旁笑,也没反驳。 李朗贤看在眼里气得脑袋发晕,之前阮一嘲笑他腰不好,他拼了老命证明给她看,自己行。这还没多久呢,时七又在中间挑拨说他肌肉不够分明,离周末不到几天,这哪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得出来的? 他一脚踹在周淙光的凳腿上,磨起了后槽牙,“周淙光,你能不能管管你的互帮互助小组成员,在这儿蛊惑我前桌呢!” 周淙光垂着头正在看手机,凳子一个位移把他吓了一跳。整个人还处于发蒙状态没有缓过来,随口就接了一句,“啊,朗哥你说得对。” “对你还不管管?” “啊,不是,你们刚说什么呢?”周淙光满脸我只是个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看着他们。 时七把他的头摁回屏幕,拍了拍,“看你的手机,白斩鸡。” 周淙光:??? 他好歹也有小六块腹肌,怎么就成白斩鸡了? 对时七的形容非常不满,他瞪着眼睛挑出她句子里的语病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说机不说,文明你我他。” 被怼了的时七瞬间横眉冷对起来,朝着周淙光挥了挥拳头,“怎么了?你有意见?我说机就说!” 两人争吵的苗头刚冒出来个星火,阮一在一旁撑着下巴眨了眨眼,“文明去他妈?” 竟然莫名和时七的话对仗工整起来。 几个人之间有了一瞬间的静谧,听得最清楚的李朗贤倏地黑了脸,这姑娘混熟了这满嘴的骚话到底是跟谁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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