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闻归……”颜冬心脚下一软, 喊出了苏韶的大名。 他意识到前天早上发生的事可能不是做梦。 苏韶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元元, 我胆子小, 你别吓我好吗?”颜冬心定了定神,哀求道, “我真的很害怕,不要闹了好不好。” 这两天他回想起那个梦无数次,只要一闭眼,苏韶笑嘻嘻的模样就会出现,颜冬心总觉得苏韶离他特别近, 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 可无论如何, 苏韶都不该知道,去世前一天颜冬心的小动作。 “开、开门好吗?”他心中仍有一分希望,楚楚可怜恳求道。 当然不好,在外面顶着门的苏韶心想。 客厅中讲话的人觉得有点奇怪, 闻珩起身过来,拐过弯后看到苏韶在门口岔开腿, 整个人靠在门板上, 阻止它打开。 闻珩瞪了他一眼, 小声道, “做什么呢?” 苏韶把食指放在嘴边,然后指了指里面。 一直没有异动,颜冬心冷静下来, 他认定了苏韶就在屋里, 絮絮叨叨苦口婆心地说个不停。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他苦笑, “如果是因为我拿走了阿姨买的点心,我向你道歉。……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走的这么早。元元不要吓我了,开开门好吗?” 没能让闻珩听到有用的话,苏韶失望了一下。 闻珩道,“开门,一会儿姨妈他们该起疑心了。” 苏韶瘪瘪嘴,消失在他眼前。 闻珩握着把手,拉开门进去,若无其事道,“怎么了?如果没事就从元元房间出去,他不喜欢有人私自进来。” 颜冬心顾不得去嫉妒苏韶,看到闻珩后如获大赦,紧张恐惧褪去后,脚步虚软无力,他扶着墙壁,脸色苍白地喊住了正要离开的闻珩,“珩哥等等!” 急忙从房间中出来,颜冬心靠的离闻珩很近,男人身上淡淡的草木香给了他安全感,颜冬心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间,刚刚的怪异却提醒着他,事情不可能这么快结束。 这是他的直觉。 颜冬心道:“珩哥,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发现哪里不对劲吗?门忽然打不开了,我弄了半天都不行。” “可能是单维在跟你开玩笑。”闻珩意味深长道,“他还是个孩子,你得让着他点,别跟小孩子计较。” “……” 苏韶在一边飘着,看到颜冬心憋屈的表情忍不住弯腰大笑。 “我没有撒谎,舅舅就在家里!”单维奶声奶气道,“我这就把舅舅带过来!”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现在闻珩身边的鬼魂苏韶,开心小跑过去,想拉住苏韶的手,却被苏韶躲过了。 单维立马眼泪汪汪,“元元舅舅……” 苏韶怕这孩子把事情搞大,连忙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舅舅!”单维目瞪口呆。 颜冬心同样目瞪口呆, “怎么了?”闻珩过去,把孩子抱起来,“舅舅在呢,你刚刚是不是看错了呀,连小珩舅舅和元元舅舅都分不清楚。” 怀里的孩子没反应过来,他眨眨眼睛,水汽也褪了个一干二净。 “元元舅舅去哪里了?” “他一直生病很严重,知道吗?” “知道。” “你元元舅舅去了不会生病的地方,不用整天打针吃药了,但是只要去了那里,就不能再回来了。维维是小男子汉,对吗?” 单维点点头,“我不哭!” “乖~” 闻珩把孩子哄好,抱到表姐身边,家里人启程去殡仪馆,他推脱还有些事情没办,留下来等苏韶。 总不能特意在车上留个位置,让苏韶坐在上面。 姐姐姐夫走了之后,闻珩慢吞吞下楼,去车库取车。 苏韶就倚在车上,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一根烟,夹在手上把玩。 “一起?”闻珩走过去问道。 “难不成你想让我自己走?等我飘过去,葬礼都凉了。” 闻珩视线下移,看到的确实是一双腿,跟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区别。 苏韶解释道,“你们看不到我的时候,我就是飘着的。有打火机吗?我想试试。” “抽烟不好。”闻珩道。 “哎呀,就这一次,我说大兄弟,你就不能让我放纵一把?” 闻珩,“没有。” 苏韶:“真没有?” “你知道我不抽烟。” “好。”苏韶往座位上一靠,闭上眼睛不想跟他说话。 闻珩启动车子,“你收敛一点,别闹出事。颜冬心做了什么,我会找人查清楚,单维年纪还小,妈妈和姨妈她们也受不了。” “你打算怎么查?”苏韶来了兴致,睁开眼睛看着他。 “柏昱杰的□□爆出来之前,你的账户里确实有一比资金去向不明。” 苏韶撇嘴道,“那都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零花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不着!” 闻珩无视了他的炸毛,接着说道,“这笔钱,有三分之二去了颜冬心手上。” “什么?”苏韶呆呆地问道。他从没想过,颜冬心有这么大能耐。 闻珩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不用想太多,交给我来做就好。” 苏韶拍掉他的手,“好好开车,不要命了啊!” 当时苏韶被人污蔑,闻珩之所以相信就是因为所有的行为符合苏韶的性格,而且确实有一笔钱不知去处。他以前没把看着老实的颜冬心放在心上,现在才察觉到不对劲。 越是这样,闻珩越觉得对不起苏韶。 做了二十年兄弟,他连这点信任都没有给出,害得他发病,又被身边的人欺负。直到死后,如果苏韶不说,他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 闻珩气颜冬心心怀不轨,更气自己冷漠无情。 将要离开车库时,副驾驶上的苏韶轻声说了一句“我先隐身了”,接着消失了身影,手中的烟滚到了座位下面。 闻珩知道苏韶还在,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车内寂静,一直到了殡仪馆,闻珩特地停了一会儿,确保他的鬼弟弟有足够的时间从车里下来。 他走进里面,道路两边摆满了花圈,贴在上面的挽联垂下,没有几个人和苏韶有交集。 苏韶的尸体在最前面,平躺在鲜花从中。 他脸上化了妆,看起来跟生前一样,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气色还要好一点。 闻珩来到盛思仪身边,扶住她的肩膀,“妈,你还好吗?不舒服的话就去旁边坐一会儿。” 盛思仪摇头,“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当着儿子的面还哭。” “我和元元都是你最亲近的人,你要真在别人面前哭,做儿子的肯定要去把场子找回来!” 盛思仪笑了一下,“怎么说话跟你弟似的,净逗我开心。” 苏韶身体不好,小时候对武力值特别向往,最崇拜的就是小说里的英雄人物。可惜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破烂的心脏负担不起剧烈的运动,生命最后的几天,他连走路都困难。 “颜冬心呢?”闻珩问道。 “这孩子今天有点奇怪,别是受了太大刺激。”盛思仪叹了口气,“他刚刚匆忙去了洗手间,现在应该还在那边。” “妈妈,别太相信颜冬心。” 苏韶病逝前,颜冬心一直很低调,从来没有表达过不该有的情绪,对苏韶也称得上百依百顺。盛思仪见过两人相处的样子,也知道儿子脾气性格不好,这个年纪的孩子血气方刚,能忍受苏韶跟他做朋友的人,实在太稀有了。 “他怎么了?”盛思仪不觉得颜冬心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他心思不少,暗地里欺负元元。” “是元元和你说的?” 苏韶跟盛思仪抱怨过挺多人,照顾他的小护士把他扎疼了,也要跟妈妈说。颜冬心拿走他的甜点零食不是一次两次,还曾经当着他的面吃炸鸡,根本不能忍! 所以在盛思仪这里,苏韶说的话都得打折扣。 闻珩也知道苏坡自己讲的话可信度有多低,他道,“我自己查的。” 盛思仪神情严肃起来,固有认知打破以后,先前所有的行为目标都要被重新定义,盛思仪不傻,只是她爱屋及乌,又痛失爱子,这才对颜冬心如此信任。 “他为什么要和元元做朋友?小珩,等今天的事结束,你去医院看看,还有没有元元房间的监控。” “我知道了,妈。” · 来到殡仪馆后,颜冬心浑身都不对劲。 他的精神紧绷,从前天早上,一睁开眼睛看到苏韶躺在自己身边后,疑心就重了起来。 颜冬心做了坏事,就算苏韶不清楚事情是他做的,心里依然会害怕。 来到洗手间洗了把脸,颜冬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模样显小,即使比苏韶大很多岁,看着也跟没毕业的学生一样。大概也因为这张脸,找工作对他来说不算着急。 颜冬心能轻而易举的得到别人的好感,可那些好感太肤浅,经不过时间的考验。 他自认为长得很好看,比苏韶病殃殃的模样好看多了。 无论哪方面,苏韶都比不上他。 颜冬心定了定神,他没有做错。 反正苏韶早晚都会死,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几个月,不如早一点死去,省下在他这个孤家寡人面前卖弄亲情。 颜冬心靠着苏韶的友情生活,苏韶送他的东西,变卖后能用很久。他又看不惯苏韶趾高气扬,好像自己有多卑微。 颜冬心锤了下镜子,在心中默默道,“我不怕你!” 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对颜冬心吐了吐舌头。 颜冬心被这毫无预兆的变化吓了一跳,他退后几步,靠在了后面的瓷砖上。 镜子里的颜冬心慢慢变成了苏韶的模样,担心地看着他,“你没事?我不是故意的。” 颜冬心正要回答,苏韶又道,“还好接住你啦!如果你摔倒了,我可是会内疚的。” 接住? 什么接住? 颜冬心僵硬住身子,完全不敢有动作。 刚刚打的气已经全部散去,幻想中的事情变为现实,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懦弱。 耳畔传来清凉的风,苏韶阴森森的声音近在咫尺,“冬心哥?” “元、元元……”颜冬心还是没敢动。 “谢谢你来送我,马上就要离开了,我真的好舍不得你呀。” 苏韶像个小孩似的站在颜冬心身后,颜冬心却只能看到镜子里没有自己,只有静静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甚至连嘴巴都没有动过的苏韶。 颜冬心道,“元元,我、我也舍不得你……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不好!你以前从来不拒绝我的!”苏韶笑了两声,“我都听到啦,你跟妈妈说的话。我也觉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你想做什么?”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颜冬心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很想直接晕过去,不知道苏韶做了什么,连晕倒也成了奢望。 “想带冬心哥哥一起走呀。”苏韶道,“冬心哥哥给我把药换掉的时候,难道没有这么想过吗?” 他忽然出现在颜冬心面前,脸色青白,一点都不像活人,他得阴森,“我以为冬心哥哥明白我呢。你可是跟妈妈说过,死亡才是解脱,活着多累呀,不如陪我一起死!” 他朝着颜冬心扑了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颜冬心闻到了尸体腐烂的味道。 他害怕极了,大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颜冬心!”殡仪馆的其他人听到声音后赶来,有几个认出了他,大喊他的名字。 颜冬心好像魔障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厕所隔间,坐在马桶上好像睡了一觉一样。 就算如此,他也十分确定刚才经历的事情,见到活人后,下意识地去寻求帮助。 颜冬心手软脚软,踩空了台阶,摔在地上又迅速爬起,朝着喊他名字的人绝望道,“救救我!救我!” “怎么了?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闻归,闻归要杀我!” “你睡迷糊了?闻归都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杀你?” 颜冬心生怕别人不信,他拽着对方肩膀,不敢再呆在厕所,更不敢去摆放尸体的大厅。 男人风度全无,颤抖狼狈的模样窝囊极了。 “他来找我了!他要杀我!是真的,他亲口说的!”颜冬心信誓旦旦,其他人也不大确定了。 “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他没事找你干嘛?”有人问道。 颜冬心一阵恍惚,半晌才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是我杀死他的……”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有心脏病,身体特别差,我把他吃的药给换了,只要有一点点刺激,他就会死!”他状似疯狂,“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可是他来找我了!” 闻珩沉着脸,慢慢从人群中走出。 见到熟人后,颜冬心被恐惧折磨的神经悄悄松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害怕极了,“珩哥,我……你信我吗?我刚刚真的是吓坏了,我没有做过那种事……” “我不信。”闻珩说,“舍弟葬礼,请你不要打扰。” “珩哥……” 闻珩转身离开,他身后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过来,把颜冬心扶好,“颜先生,我的委托人已经决定起诉你。你刚才所讲的一切,我们会查找医院监控来进一步确认。如果情况属实,那就是蓄意谋杀与盗窃两条罪名。我以个人名义,建议你请一位辩护律师,以及最好鉴定一下精神问题,这些都是必要流程,提前做好,免得浪费不的时间。” 律师不久前接到电话匆忙赶来,现在说了这么大一串话,缓了口气接着道,“保安呢?送这位先生离开。” 颜冬心抖了一下,他不会忘记苏韶说的话。 “我不走!盛阿姨呢,我要见盛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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