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沥雨声混杂着喊叫声、摇床声, 空气黏腻沉重, 压得胸腔发痛。 沉默里,隔壁男女越发狂野。 燕璟捂住她耳朵, 肌肤带着凉意, “等一下就好了。” 虞夏脑袋低垂, 嗯了声。 与雨势同样绵长的是他们的欢愛,暮色将临,乌云低沉,青山雨幕地面,连作一线。 三个小时, 他们并未停下过。 虞夏插着耳机, 侧躺在床上看电影,燕璟用手提电脑工作。 两人神情皆是平静、专注,好像未听见任何声音, 如同他们之间未发生过任何事一般。 其实他们都知道, 发生了什么。 隔壁沉迷叠罗汉的两人进入中场休息时间, 估摸他们也未料到隔墙有耳。 虞夏趁间隙, 望眼方寸大小的窗,“雨还没停,我们今晚走嘛?” 室内光线并不好,燕璟电脑屏幕开得亮,乍抬头看她,眼睛里出现重影, 寻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几秒,他看清她面容。 很白,像是失去血色的白。 燕璟大跨步走向她,手背贴在她额头,温度正常,他松口气。 在这里,她生病会很麻烦。 虞夏不解他这一串动作,“怎么了?” 燕璟摇头,淡声答,“不走了,路上不安全。” 道路崎岖,多从一座座山丘中劈开,形成路,连下几小时雨,陡峭的山体若是不稳,极易滑坡。 角落里的床窄窄小小,不及双臂展开宽,若睡在一起,肢体接触必不可少。 如她猜测般,燕璟躺下,她越过燕璟爬进内侧,不同体温的热度不过咫尺之遥。 虞夏只带一身衣物,穿着新衣睡觉睡得皱巴自然不可能,换洗出来,她又围上浴巾,与上次一般。 不同时日,气氛相距甚远。 燕璟没开口的意思,她也不愿多言。 两人在黏重的空气里拉锯。 以往,她许愿先低头,这一次她却不愿意了,他连解释都没有,她又何必不断地自我原谅。 车上她一直在休息,眼下睡意全无,闭上眼,越发清醒,连感知都变得敏锐。 隔壁木床摇.晃声再度渐次响起,起始只是温柔地晃.动,再后来盖过了雨声。 一墙之隔,两耳之间,他们毫无睡意。 粗鲁的言语并不好听,她找不到可以夸奖的地方,唯一出众的约是他们无穷无尽的精力。 可她仍听得口干舌燥。 她不知燕璟的感觉。 若是他们没吵架,她或许不需问,直接动手,他便会边假意推拒,边纵容。 魚水之歡肆.意泛滥,他们成了这曲响奏里唯一的寂静之地。 虞夏坐起身,“我去找老板换间房。” 她抬腿,越过他,昏暗光线里,她绊了下,跌在他身上。 燕璟及时直起月要,扶住她。 浴巾滑了下去,两具鲜活美好的肉體相贴,燕璟敛住目光,“我去就行。” 虞夏眼慢慢垂下。 她闭眼,贴住他的唇。 是她怀念的滋味,柔软、清甜。 也是他怀念的滋味,娇妍、香軟。 引线被点燃,他们都忘记了其他事。 虞夏慢慢倒下去,燕璟半悬住身,担心她的月要。 他们的床也发出吱呀声响,隔壁静了静,随即而来的是更加猛烈地撞擊与叫.喊。 燕璟捂住她耳朵,遮住她眼睛,吻住她嘴唇。 她像被封闭五识,他是这片汪洋上唯一的方向。 雨水带来挥之不去的凉意逐渐消退,燕璟手湿了,上头全是水。 虞夏紧闭眼,长睫蝶翼般颤动,一下一下,扑在他心上。 鬼斧神工的山洞面前,他寻到入口,试探走进深处。 虞夏咬紧唇,洁白的贝齿嵌入飽滿。 燕璟停下动作,分开她两瓣唇,吻了吻,在她身边躺了会,平复呼.吸。 虞夏睁开眼,眸光不解。 撕拉一声,燕璟抽出几张纸,替她收拾干净,轻声道,“你伤还没好。” 虞夏低低哦了声,心尖泛起异样的疼,轻微、不可忽视。 整夜,天朦胧亮起时,虞夏闭眼眯两个小时,再睁开,却是天光大亮。 燕璟穿戴整齐,坐在床边。 她匆匆爬起身,将自己收拾一番,隔壁那双男女竟比他们先退房。 胖老板娘退他们押金时,骂骂咧咧,嘲讽那双男女生下来没见过异性,逮着机会要一口气吃成胖子,显然昨晚她也不好过。 过了中午,两人达到目的地,他停下车,牵着她走过条蜿蜒石路,抵达燕宅。 宅子是老宅,门匾上写着遒劲的两个大字,笔笔风骨,每件物什透露出古朴典雅的厚重感,其实整个镇子都是这样的感觉,只是这处格外明显。 里头黑压压坐不少人,主屋一张圆桌,上席端坐着位面容清瞿的老人,续有长须,白色的头发油光水亮撇在脑袋上。 老人旁边做了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模样,跟燕璟有七八分相似。 两人刚进去,那桌目光皆投过来,燕璟缓声喊,“二叔公。” 他捏着她手掌,看她眼。 虞夏跟着喊声二叔公。 老人没应,撩起眼,混沌眼珠意味不明,“人长大了,就是不一样,让我们这一大家子等你一个人。” 与燕璟长得极像的男人笑着开口,“二叔跟他置什么气,气坏自己身体不好,昨天下那么大雨,小璟和他女朋友来迟情有可原,但罚少不得,这些待会再说,来,先坐下吃饭。” 老人乜男人眼,徐徐道,“坐。” 这算应下虞夏的身份了。 有人上来给他们收拾了碗筷,燕璟坐在替他解围的男人身边,叫声小叔。 虞夏望过去,发现他也在打量她,撞见她目光毫不避讳,眼神从容温和在她身上转过圈,收了回去。 燕璟跟她大致讲过些燕家的事,虞夏将这人对上号,燕月臣,她与燕璟醉酒那夜推波助澜的人。 还真是,衣冠禽兽,自己亲侄子都能算计。 虞夏挽起唇,对他露个笑,但她得谢谢他。 燕家用餐时秉承着食不言的戒训,一顿饭沉默中过去,老人停筷,众人跟着放下筷子。 女眷与小孩往后院去,男人们留在厅里,燕璟将她交到一个眉眼细长浅淡的女人手里,“你先去,晚些我来找你。” 虞夏点头。 老人将两人动作纳入眼底,神色好上不少,那女娃看着倒是个大气的。 燕月臣趁机开口,“二叔你看,我眼光不错。” 老人不咸不淡瞥他眼,将燕璟叫到跟前,“为什么来迟了?” 放在平日,这不是大事,今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便不再是小事。 燕璟说辞未变,雨大阻路,路上开得慢,决口未提虞夏。 老人盯着他看了阵,燕璟神色不改。 最终他摆摆手,“晚上去祠堂跪两个小时。” 领她走的女人叫燕清照,与燕璟大致是个什么亲戚关系,其中复杂得很,她柔柔笑开,“镇子上的人燕姓的多少都有些血缘关系,你随意叫就行,不用在意这些。” 虞夏许久未应付过这么多人,同其他人交谈,伊始不免拘谨,后来小孩闹腾起来,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她跟着放松。 一个小孩叫了声,“小舅舅来了。”扑到来人身上。 燕璟垂眉笑看他。 涳濛山色铺陈,浅淡温柔的天色与院里山石交映,他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虞夏目光凝在他身上,长久停驻。 晚间,吃饭的人比中午少许多,男女也分了桌,虞夏坐在燕清照旁边,年纪小的女孩不时打量她,“虞夏姐姐,有个明星跟你长得一样,还同名呢。”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凝聚在她身上。 网络时代,他们总归不是与世隔绝的人,或许众人心底或多或少存了疑问,只是她问了出来。 虞夏怔了瞬,随即坦然笑开,“那个人就是我,我在跟你们小舅舅谈恋爱,别人都不知道,还请你们保密哦。” 她既然应下燕璟来这里,这个身份便没再隐瞒的必要。 女孩兴奋点头,“那虞夏姐姐,我等下可不可以找你要个签名。” 燕清照打趣道,“怎么还叫姐姐,可以改口叫小舅妈了。” 同燕清照在院子里散了阵步,燕清照领她去房间,和她想象中一样,木架子床,花纹雕刻十分精细,床铺得很软。 虞夏在房间等许久,想了想,终走出去。 白天扑进燕璟怀里的小孩恰巧往她这儿走,虞夏在屋檐下拦住他,抱了抱他,哄他一阵。 小孩生的唇红齿白,五官端正,可爱又好看,他歪歪头,“你是在找小舅舅嘛?” 虞夏意外,这小孩太聪明了些,她刮刮他鼻尖,“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你小舅舅呢?” “猜的呀。”小孩半坐在她膝上,手指指向一侧,“我偷偷告诉你哦,小舅舅被罚跪祠堂了,妈妈都不让我过去,小舅舅一个人在那里,好可怜啊。” 小孩在她怀里待了阵,怀抱又香又软。 他舍不得离开,想起小舅舅交代的事,恋恋不舍跳下她膝盖,“你去找小舅舅,我去找妈妈了。” 顺着小孩指的方向,虞夏一路向西,找见了他口中的祠堂。 是个小祠堂,而非整个家族供奉的宗祠。 她微微定神,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身形笔挺的男人背对她,正跪在中央,脊背挺直若松。 虞夏看了阵,而后跪在他身边另一个蒲团上。 手被扣住,他五指插進她指缝,十指交握。 “我以为夏夏不会来。”燕璟半垂眼。 虞夏任他动作,未看过去,“你让他在外面等那么久,我不来怎么说得过去。” 小孩表现没有任何漏洞,但凡事言多必失,他毫不掩饰,直接坐实她的猜测。 空气里响起烛火跳动的声音,噼啪轻响,被他声音盖过去,“二叔公很喜欢你。” 虞夏不惊讶,“你家人好像都很喜欢我。” 燕璟终于偏过头,“我也很喜欢你。” 这句话,她等了八个月。 他一直不愿说,却在此刻说了出来。 心湖泛起波澜,虞夏面上一片矜冷,“我不喜欢你了。”说出的话如同小孩之间互相置气。 燕璟揉捏着她掌心,不大在意,甚至低低笑了两声,“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做才能对你最好。” 她是自由的鸟儿,是飞翔的鱼儿,他努力地保护她,不让她受伤,给她最好的资源,她却还是发生了意外。 虞夏跌下台那刻,他心脏空了,她在他怀里闭着眼神色痛苦那瞬,他心脏停了。 失去是常态,于他却是例外,在那天,他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只要她闭着眼,他便觉得她从他指缝溜走。 他甚至想,如果把她关起来,会不会好一点。 外界都在揣测他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他有一瞬想,如果就这样顺手推舟公开他们的关系,让她彻底躲在他的保护伞下,会不会好些。 他却明确而清晰地知道,她不会接受,首次交谈不欢而散后,燕璟一直在想,要怎么做,对她才是最好。 虞夏听得心口发酸,他再多说一句,她就要忍不住了。 忍不住抱抱他,忍不住亲吻他,忍不住对他让步。 他兀自笑了笑,侧过身,骨节分明的指停在她面颊上,“夏夏,我可以不干涉你。但是一切建立在你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如果一切重来,我还是会这么做,如果下次你继续受伤,我同样会这么做。” 悬挂在头顶的灯昏黄,晕出的光晕柔和成一片,这回她听见了烛火炸开的声音。 她眼角掉下颗泪,滴在他手腕上。 明明她眼都没眨,水汽自动凝结,滚下去。 他替她擦擦眼角,“夏夏,你知道跟我一起跪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吗?” 字句清晰,“这意味着,你死后,是要跟我葬在一起,入我燕氏祖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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