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全是琼琼的功劳,她平时没少在父亲奶奶面前提文昊,没少让他们看他的照片。 那一瞬间,文昊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原来他们早把他纳入他们家,早把他当亲人了。 他们以为是女婿上门,心情复杂,而他这个“女婿”却是来给“岳父大人”报“新娘”的丧的。 怎么可以这样? 如此的残忍。 文昊不敢说,甚至想过掉头立马走开。也确实转身走了,才一步,就被琼琼父亲粗糙有力的右手给拉住了。他显然猜到了什么,所以文昊的手肘才会那样的生疼。真的好疼。肉体上的,精神上的。他对不起他们一家。 哽咽着说完琼琼的死讯,文昊几乎没再说一句话。一晚一晚的睡不着,日渐消沉憔悴。 眼睁睁地看着琼琼身前所在乎的亲人们一个个悲伤落泪,再看着她被运出医院,抬进火葬场,直到再次抱着她,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从没这样的觉得琼琼如此单薄消瘦过。 一个小小的盒子就把整个鲜活的她装进去了。 从此冬天将不再冷,春天也不再绿,脚下泥潭,远方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文昊却仿佛听到了一声琼琼的声音,她似乎在喊阳光好刺眼。 有那么一瞬间,文昊竟然忘了替她打伞,忘了她会怕光了。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他还能做什么? 明月夜,短松冈。 本来想再多陪琼琼几天,在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再寻找寻找她身前的身影足迹。她父亲却跟文昊说,说他可以回去了,他们不怪他,这都是小琼的命。 文昊真想当场跪下去,痛叫他一声父亲。 但没有,他竟没有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做。反正就是没做。 早上从村里出发,午边到县里,再到市里,然后再导火车经温州回到厦门。去了琼琼家好多次,这是文昊第二次回来,往回走。 第一次带着琼琼香消的音讯,第二次拖着自己空空的躯体,只匆匆一周的时间就把她送走了,真正永别了。 好快,真的好快,到现在都快到家了文昊整个人也还是恍惚的。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吗? 期间琼琼的父亲什么也没提,琼琼的遗产,她身前的那些画作,通通没说。 即使他不说,文昊也会悉数处理好后,悉数交给他的。 但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留下《时间》这幅画。 它不仅仅是琼琼身前最后的一幅画,也是最后一幅以他为原型的画。文昊想把它珍藏起来,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以后他哪也不去了,回老家守着父母,等送完他们后,再带着这幅画一起去找琼琼,免得她说她不认识自己,记忆模糊了。 说到做到。 什么梦想什么追求,全是虚妄的东西。灵魂已不在,哪还有什么精神。 下公交,进小区,上楼刚想推门,门上莫名贴着一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回来记得联系我,急死了。落款:时光小妹。 时光小妹?文昊从没听琼琼提起过。 撕下,掏钥匙开门,又是空空荡荡,凄凄惨惨凉凉。他不忍在客房多待,直走房间,拉开床头柜,拿出收在里面的琼琼的手机,早没电关机了。 怪不得那什么“时光小妹”会急呢。 充电,打开一看,果然有时光小妹几十个未接电话,以及数十条短信。大意都是问琼琼去哪了,怎么手机关机,看到速回之类的信息。 文昊试着回拨一个,才嘟一声,对方飞快接了起来,紧跟着就是一个清脆着急的声音:“喂,这几天你去哪了?急死我了。……喂?你说话。……喂?是琼琼吗?喂?……你是谁?” 文昊一直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方在跟琼琼说话,他怎么开得了这个口。直到时光小妹问他他是谁,他才隐忍着低沉的说了两个字:“文昊。” “文昊?!”时光小妹震惊过后,半晌才出声,试探着问,“那琼琼呢?” “你是谁?你找琼琼有什么事吗?”文昊几乎哽咽着说道。特别是提“琼琼”两字时,他不能说她的名字,不然真的会哭的。 “我……我……”时光小妹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也没什么事,她没事就好。对了,她在身边吗,你能让她接个电话吗?……喂?你还在吗?可以吗?” “你就是她的经纪人?”文昊突然说道。 时光小妹被他这话吓到了,也好一会不出声。 文昊是因为她说她要跟琼琼说话,她则是因为文昊猜穿了她的身份。 “她、她在吗?”过了一会,时光小妹又小心翼翼的说。 文昊又不说话了。 “她是不是出事了?”时光小妹惊道。 文昊没有着急开口,缓了一下,沉重说道:“有空你来一趟。” “好好,我就在厦门,我这就来。”时光小妹急道。 然后也不知是文昊还是时光小妹先挂的电话,放下手机后,文昊整个人又不好了。呆呆地对着手机,琼琼的手机,两眼空洞,整个人也是空的。 接着一滴一点的往里渗醋,又酸又冷,直把他的心注满,酸得难受,冻得他生疼直想哭。琼琼就这么没了吗?他就这么亲手送走了琼琼。 整个人仿佛瞬间冰封,化作道道尖锐,只想破皮而出。他却只能拽紧双拳,拼命承受着,承受着这千穿百孔的滋味。体无完肤。 突然叮咚一声,把他从这又酸又冷又尖锐的冰醋里惊醒过来。憋得全身紧绷通红,下意识的抹一把眼泪,满手冰晶。原来他真的又哭了。 他也记不得这是他这一周内第几次流泪了。 每晚每晚睡不着,每晚以泪洗面,自责埋怨思念琼琼。这才几天他就受不了了,十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惟有泪千行。 十年生死两茫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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