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明, 眼见新王妃新婚之夜便独守空闺, 一众侍从们的神色都微妙起来。 贵为公主又如何呢?相貌如此丑陋、性格这样恶劣, 听说还受到了诅咒,也难怪王子不喜欢她。 流言蜚语飞快地传开, 王妃大概是出于羞惭和愤怒, 把侍从们远远地打发走,独自呆在华美的宫殿里, 做着自欺欺人的美梦。 众人絮絮低语着,纷纷离开了王妃的宫殿。 而宽阔的宫殿中, 姜夔一把甩开沉重的王冠, 自顾自抱起膝盖上的玄渊剑,却见手下长剑莫名嗡鸣一声, 当啷一下掉在地上,划破了她繁复的裙裾,露出她满是蛇纹的小腿来。 那蛇纹像是厚重的茧子, 又像是伤疤结的壳, 坑坑洼洼,丑陋至极。 姜夔沉默一瞬, 伸手抚上自己皮肤,手下一个用力, 刺开坚硬蛇纹, 渗出几滴血液,黑色的。 我真的是怪物吗?姜夔默默问道,我为何受到诅咒? 诅咒的咒语说我只能等待一个用剑的男人来救我, 他将是玄渊剑的主人,也是……我的主人。 现在他来了,可是他想要的只是玄渊剑而已,我于他只是累赘,是不得不接受的赠品。 我摆脱了一段被厌弃的生活,又要开始另一段了吗? 姜夔微微蹙起眉头来,却觉地板一阵颤动,她猛地抬起头,正看到地砖片片拱起,仿佛有谁在下面要出来。 下面?宫殿下面有地宫吗? 随着地砖逐渐碎裂,姜夔缓慢而警惕地站了起来,握紧了手上的剑,拔剑出鞘—— 却看到一个顶着棉花玩偶的少年钻了出来,灰扑扑的脸上满是稚嫩,左耳上戴着的火红碎钻闪闪发光。 他自顾自抱怨道:“这个也是吗?哎哟我说这些法宝,一个个成精了都……越个狱我容易吗我!” “这个不是。”他头上那棉花玩偶动了动嘴巴,“这个是活的。” 姜夔这才发现那玩偶是一条活的小蛇,一双黄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真的假的?!”少年望向姜夔,没有因为她的怪异面貌露出异样的神色,而是满眼的喜出望外,“终于遇见活人了!” “不是人。”小蛇冷不丁道,“这味道……嗯……” 它四下里嗅了嗅,最后把目光定在了姜夔犹在流血的小腿上。 姜夔后退一步,冷冷望过去,和小蛇对视一眼,那小蛇眼中现出震惊的神色:“你是……哎哟!” 少年不待他说完,一把把它从头顶扯了下来,扔到一边:“我说你也太色了啊,盯着人家姑娘的腿看!滚滚滚,自己不会走路吗非要趴我头上!” 他抱怨着,翻身从地下爬了上来,姜夔这才看到他身上挂满了金银饰品,有长长的纯金链子,有镶嵌宝石的酒杯,林林总总,随着他的动作当啷作响。 少年见她一直盯着看,解释道:“战利品。”说罢还热情地解下几个塞给她,“太多了我没法带啊,送你送你,别客气。” 姜夔没有接,只握紧了剑柄,淡淡道:“你们是谁?私入禁宫,是要治罪的。” “不都是假的,什么禁宫不禁宫的,姑娘你是不是在秘境里待太久待傻了?”少年大大咧咧说着,见姜夔神色依旧冷淡,干笑一声,“这个,好,我们是来找人的!你们那个王子邀请我们做客,结果我们……那什么……迷路了!” 姜夔瞥他一眼:“王子不在这里,你们找错地方了。” “不在这里就好,”少年嘀咕了一声,干脆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只桃子啃着,“不是我说,这鬼地方全是妖魔鬼怪,你一个女孩子跑进来,胆子也是够大的。” 他随口问道:“说起来,姑娘进宫来干嘛?” 妖魔鬼怪?姜夔神色一动,轻声答道:“做王妃。” “哦做王——等会儿做王妃?”少年瞪大眼睛,“你是秦越的老婆?!”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姜夔,那被他扔出去的小蛇也默默抬起头来,匪夷所思地望着她。 “真是自甘堕落!”小蛇怒道,“你可是我族——” “我擦!”少年怒吼一声,打断了它的话,“秦越这厮,小爷在地牢里打打杀杀,他在外面连老婆都娶上了!凭什么啊!” 姜夔淡淡道:“我只是他名义上的王妃而已。” 少年啧了一声:“所以他娶了你又让你独守空闺?还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魔窟里面?” 姜夔顿时目光一凛:“魔窟?” “诶他没告诉你吗?”少年谴责着秦越,而后把一切全盘托出,从帝都说到东荒,从蓬莱岛说到秘境,一一道来,“总之我们进这秘境是为了杀一个叫摇光的人……诶?姑娘?你还好吗?” 姜夔覆满蛇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嘴唇已经全然失去了血色,苍白一片。 她喃喃道:“秘境?……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可怜的孩子。”小蛇游了过来,深深看她一眼,“血脉如此尊贵,却被困在这一隅之地,终日彷徨。” 姜夔有些茫然地望着它,脑海中闪过什么,心底涌现出一种亲切的感觉来。 少年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同情道:“好惨。”一时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膛,“要帮忙吗?” 姜夔一愣:“帮忙?” 少年冲她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带你离开这鬼地方,怎么样?” 秦越推开窗户,晨风带着花香吹拂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旖旎的余韵。他回头来坐上床,靠在床头,低头望着沈意的睡颜。 ——或者说,装睡的睡颜。 他也不急着拆穿,目光悠悠划过,从沈意四散的长发,到修长的脖颈,眼神在他锁骨上深深浅浅的印记上停留片刻,复又回到沈意的脸上来。 他的眼神炙热得跟探照灯似的,别说睡着的人,就算是昏迷的人也该醒了。秦越清晰地看到沈意通红的耳垂和颤抖的眼睫,可沈意还是倔强地装睡,死活都不睁开眼睛。 秦越有点无奈,伸手捏了捏他脸颊:“接受现实这么难么?沈意?” 沈意眼睫又是一颤,身体动了动,就要往被子里缩,被秦越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了。 “诶,你真是……”秦越眼中带出笑意,“别跑啊,睡了我就跑,你还讲不讲理了?” 沈意在他手下身体僵硬,避无可避,终于慢慢睁开眼睛。 秦越望见那双眼睛,脑海中一下子闪现出昨晚他眼中带泪,在自己身/下婉转呻/吟的场景,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危险地眯起眼睛。 沈意直觉不妙,脱口而出:“你等等!听我解释!” 秦越唔了一声,伸手把玩着他的头发:“你说。” 沈意目光稍稍一侧便能看见秦越裸露的上身,他漂亮的肌肉在阳光下泛起性/感的光泽,上面还有他的抓痕—— 打住。 沈意咬了咬自己舌尖,疼痛让他回过神来,这才勉强道:“昨晚我喝醉了。” 秦越的手指划过他额头,微微挑眉:“所以?” “所以……一切都是意外。”沈意咽了口口水,“我们还是把昨晚忘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秦越定定望着他:“意外?忘掉?” 沈意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点了点头。 秦越长长地哦了一声,俯身凑近他:“你想要我忘掉哪一样?是你主动吻我说你想要我,还是你哭着求我慢一点,还是你坐在我身上——” “够了!”沈意耳垂通红一片,咬牙道,“我说了只是意外!” “不是意外,而是必然。”秦越凝视着他的双眼,笃定地笑了,“因为你喜欢我。” 沈意恼羞成怒:“我没有!” “好,你没有。”秦越从善如流,“但是我喜欢你。” 他被沈意呆滞的表情愉悦到了,笑着在他唇上一吻:“我喜欢你,昨晚是我强迫你,而不是你勾引我——这样总行了?” 沈意从心下的惊涛骇浪中回过神来:“不,你不能——” 你怎么能喜欢上我呢! 你的后宫兼后援怎么办?你的大道怎么办! 万一你成不了道子,怎么办! 他直愣愣地望着秦越,而秦越大笑着揽住他的腰,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眼看又要胡闹起来,耳边传来一声咳嗽: “打扰一下,二位。” 沈意趁机抱着被子躲得远远的,秦越啧一声回头看去:“风不眠?你老人家怎么又来了?” 风不眠坐在窗台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二人:“我还以为你们醒了会打起来……没想到……” 他勾了勾嘴角:“有意思。” 沈意望见他来,眼疾手快地换好了衣服,一身白袍整洁而服帖,神色淡然自若,仿佛无事发生。 秦越有点小小的不满,又不愿意冲沈意发脾气,转身就朝风不眠喷火:“你最好有要紧的事情,否则这笔账我就记下了。” 风不眠似笑非笑:“虽然我不在乎你记不记恨我,但是我确实是有要紧的事。” 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枚金色的扳指:“我找到摇光的栖身之物了。” “这不是国王的扳指?”秦越目露惊讶,披上外袍站了起来,接过那扳指细细打量,“居然是这个么?你确定?” 风不眠靠在窗沿上:“我确定。” 秦越瞥他一眼:“我凭什么相信你?” “随你信不信。”风不眠神色倨傲。 沈意见他二人又对峙起来,心下不由得叹气:这两人是真的不对盘,每时每刻都要打起来一样。 他第无数次解围道:“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只要破解秘境,秘境中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风不眠的目光转向他:“你们找到破解秘境的办法了?” “找到了,”沈意点点头,“只要得到蛇面公主和她身上的玄渊剑,就能破解秘境。” “而蛇面公主,”提到姜夔,沈意的神色不由得一顿,“蛇面公主就在王宫中,已经是秦越的……妻子了。” “不是。”秦越道,“她不是。” “别闹了,秦越。”沈意神色平静,“你们已经举行了婚礼,她也已入主王宫,成为王宫的女主人——” 他的话被一声低沉悠远的龙吟声打断了,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只巨龙盘旋在王宫上方,黄色的竖瞳扫过大地,张口吐出一口龙息来。 沈意睁大了眼睛:“是伏影!” 伏影微微低头,头顶露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望朔,还有一个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一把剑,红衣如火,满脸蛇纹。 风不眠神色恍然:“她就是蛇面公主么?她手里那把剑,就是玄渊剑?” 秦越和沈意还来不及回答,便听到一阵嚣张的大笑声从巨龙上传来: “哈哈!秦越!就你还想娶公主?”望朔一眼望见秦越,得意地笑着,“公主是我的了!再见!” 他一挥手,伏影展开巨大的双翼,掠过繁华的城镇,往远处的沙漠滑翔而去。 而坐在龙背上的姜夔看都没看秦越一眼,只抱紧了怀里的剑,任由伏影载着她逃离了王宫。 然而与望朔想象的不太一样的是,秦越表情不是愤怒,反而是松了一口气:“沈意,你看,这下她真的跟我没关系了!” 他望着沈意,眼中满是笑意。 “你这个笨蛋,”沈意叹口气,“快去追啊!” 秦越啧一声:“我干嘛要追,她爱去哪去哪。” “你——”沈意快被气死了,“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不追回姜夔和玄渊剑,我们怎么破解秘境啊?” 秦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嘶——” “一起去,”风不眠道,紧紧盯着手上的扳指,“摇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我们得快点了。” 沈意低头看去,只见那扳指四周溢出些黑雾来,隐约透出的气息是如此强大而不详。 秦越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便要召出飞剑追上去,却摸了个空——他的剑在沈意身上。 秦越顿了顿,沈意早已摸出他的剑递给他:“你的剑——喂!” 秦越接过剑,顺势把沈意拦腰抱了起来,笑道:“一起啊。” 沈意本想拒绝,看到他的笑容,心中不自觉柔软了下来。 好,沈意破罐破摔地想着,睡都睡了,抱一下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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