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 桃酒镇。顾名思义, 这座小镇以酿桃酒闻名。 按理说, 中原乃风沙之地,并不适合桃树这种南方草木的生长, 好在天地造化, 平地拱起几座高大的山脉,遮挡风沙, 降下雨水,幽深的山谷中桃花盛开, 果实甜美, 这才酿做了远近闻名的桃酒。 不过,不论桃酒镇再有名, 都无法弥补它偏僻位置的缺陷。于是这座小镇上除了一些商队,几乎没有外人往来。镇上人家几代人繁衍生息下来,各个沾亲带故, 几乎像是一个血缘聚落。 可是这些年来, 因着外面的纷乱变动,来桃酒镇的人多了一种, 那便是军人。 或者更贴切一点,逃兵。 比如此时, 两三个士卒扛着长矛走在桃酒镇的街上, 一路行来,引得众人好奇围观,鸡鸣犬吠不断。 士卒们尽力露出凶恶表情, 却见这帮乡下人极为不知好歹,不仅不畏惧,反而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瞧,又来了几个兵油子。” “这回是朝廷的,还是五大家族的?” “我看像裴家的。” “胡扯,听说裴家军军纪极好,怎么可能出逃兵!” “那就是秦家的了?” “秦家还有精力弄军队?他们家都死的七七八八了,那老家主今年八十了?半截身子都入土咯。” 一众男人们一面抽着旱烟,一面倚在门边聊着听来的一星半点消息,说说笑笑,全然不惧逃兵们威胁的眼神——几个外来的小卒,能奈他们何呢? 莫说是小卒,便是那什么五大家族什么皇亲国戚,什么大人物来都不顶事。 毕竟外面的纷争影响不了桃酒镇。大不了也就是不卖酒了便是,种种田养养鸡,日子照样逍遥。 逃兵们见众人对自己完全不惧,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大步踏进镇上唯一一个客栈,伸手便重重地拍着柜台:“三斤牛肉五两桃酒,快给爷弄上来!” 柜台后的账房先生头也不抬:“点菜找小二。” 逃兵们几次三番被无视,顿时勃然大怒,伸手便要夺过他那狗屁账本,然而刚刚伸手,便见那账房先生抬头望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极浅淡,长睫微抬,神光幽微,明明是信手拈来,却无端有种压迫感,让他们不敢动弹。 “别碰我的账本。”他轻声提醒道,“刚写好的,还没给掌柜的过目呢。” 逃兵们下意识点头,账房先生便重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看他的账本了。 随着他移开目光,那压迫感便也随之消失。几人茫然四顾,旁人一切如常,什么威压不威压,仿佛只是他们的错觉。 应该是错觉。 几人这样想着,却仍忍不住偷偷打量账房先生,这才发现他不过一个文弱的年轻人,穿一身半旧的袍子,袖口露出的手腕白皙而纤细,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拈着一支毛笔,一面翻看着账本,一面随手在上面加几笔,从容自若间,有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缥缈不似凡人。 几人一时看得呆了,而此时小二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忙笑着凑上来:“客官们里面请,敢问是打尖啊还是住店啊?咱们这盛产桃酒,客官们要不要来点尝尝?” 逃兵们此时已然完全没了脾气,异常老实地跟着他坐到桌边,点了菜,然后从袖子里、腰带里、总之是各种地方,扣扣索索地掏出私藏的铜板,好歹是凑够了饭钱。 暗中观察的掌柜的见此情景,不由得喜上眉头:不赖账不闹事,这种客人他真是万分欢迎啊! 说起来这都归功于他这位账房先生,掌柜的心想。 这年轻人姓沈,叫什么他不知道,平日里只叫他小沈。五年前的一个雨夜,小沈来到桃酒镇,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婴,张口便问他招不招工,能不能收留自己。 那时皇帝已经失踪许久,朝廷中乱成一锅粥,加之到处都在闹饥荒,堪称是天下大乱了。 那时所有人都在纳罕:盛朝可是圣人境强者开创的王朝,居然也有坍塌的一天吗? 如今没有人这样问了,因为放眼望去,除了此起彼伏的起义,还有各种角落里冒出来的魔修,弄得俗世和修仙界都是满目疮痍。 王朝坍塌了,四处都是流离失所的流民,想来小沈也是其中一个。 或许,他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流民而已,掌柜的寻思着,回想起那时小沈苍白如死的面容,怀里刚出生的女婴,身下淋漓的鲜血,加上瓢泼的夜雨——这要是小沈是个女人,活生生就是出苦情又狗血的大戏啊! 掌柜的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不过他并没有去追根究底,甚而五年来问都不问一句,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怜悯这年轻人的境遇,另一方面他也的确非常满意小沈的工作,不想和他闹掰了。 别的不说,自从小沈做了他的账房先生,这客栈里再没出过赊账打架这类事,一次都没有。 虽然明面上这跟小沈没什么关系,他也一直是文文静静的,但是掌柜的还是莫名的觉得,这就是小沈的功劳。 这年轻人简直是镇宅之宝,掌柜的想着,他不仅保家宅平安,甚至能驱蛇避虫——你看这大夏天的,客栈里连蚊子都没一只,比蚊香还管用! 掌柜的心里洋溢着无与伦比的幸福,笑眯眯地走出去,结果刚走几步,就被一个炮弹似的小身影撞了个正着,险些摔了个四脚朝天。 “嘶——”他蹙眉低头看去,望见那小孩,顿时又没了脾气,“果然是你这小煞神!” 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大大的水灵灵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五官精致得像个小精灵,一时间真让人无法想象这是小沈的孩子。 但是小沈又确实是这么介绍她的:“这是我的女儿,她叫沈笑笑。” 那时掌柜的看看小沈平凡的五官,又看看沈笑笑精致的轮廓,心里一百个不信。 毕竟这孩子太不普通了,不仅是个精致的小美人,而且极为罕见的聪明。镇上学堂夫子的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对,“惊才绝艳”。 一个惊才绝艳的孩子,父母想来也是惊才绝艳的。 所以这孩子身世必然不凡,或许根本就不是小沈的孩子,掌柜的无数次猜测着,她的父母必然都是人中龙凤,搞不好还是帝都某个大家族的子弟。而小沈带她逃到这世外之地,或许是奉命在这乱世之中,保护家主最后的血脉…… 掌柜的脑洞越来越大,正浮想联翩之时,被肚子上的轻轻一拳拉回了思绪。 他低头看去,果然是沈笑笑冲他挥舞着小拳头,脆生生地威胁道:“大胖子!你又在谋划什么阴谋!” 掌柜的忍不住逗她:“我的阴谋?我想把笑笑拐过来做我们家阿志的小媳妇,你说好不好啊?” 他说着,悄悄打量小沈的神色,见小沈只是微笑不语,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更加笃定了他不是沈笑笑的父亲。 哪有父亲看着自家女儿被攀亲还无动于衷的? 小沈没反应,沈笑笑倒是反应很大——不过,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沈笑笑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惊慌失措,或者茫然懵懂,而是哈哈大笑起来,肆意嘲讽道:“就小志子那个怂样,给我当跟班还差不多!” 她挥挥手:“小志子!小志子!你说是不是?” 小志闻言从门帘后探出个脑袋来,冲沈笑笑傻愣愣地一笑:“是的,笑笑姐。” “……”掌柜的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儿子,“你比笑笑还大两岁,啊?!” 小志迟疑着:“可是学里大家都这么叫,连浩哥哥都这么叫呢。” 这个“浩哥哥”是镇长家的孩子,今年已经十岁了,算是镇上学堂里年纪最大也最沉稳的一个,沈笑笑来之前,学堂里大家都以他马首是瞻。 不过如今看来,沈笑笑已经取代他成为新一任的孩子王了。 她才五岁啊,还是个女孩儿!那帮半大小子到底为什么听她的?掌柜的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低头看沈笑笑张牙舞爪、横行霸道的模样,又莫名觉得这很正常。 毕竟是小煞神,他感慨着。 而小沈——也就是沈意,全然由着她胡闹,看着她胡作非为,眼中露出点笑意来。 此时沈笑笑折腾完一圈人,心满意足地蹦到他身边:“爹爹我要回家!” 沈意看了掌柜的一眼,见掌柜的冲他挥挥手,这才带着沈笑笑离开了。 而沈笑笑一踏出客栈,便轻哼了一声:“愚蠢的凡人。” 沈意淡淡看了她一眼:“笑笑。” “哎呀怎么嘛,”沈笑笑晃着他的手,“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娘亲?” “叫爹爹。”沈意纠正道,“还有,笑笑,你也是凡人。” 沈笑笑不乐意了:“才不是呢!” 她连蹦带跳地走在街上,一面笑嘻嘻道:“我才不是凡人,我是小魔女。” 她伸出小小的手,也不见怎么动作,指尖便飞出一只幽蓝的蝴蝶来,然后她把那蝴蝶在沈意眼前晃了晃,骄傲道:“娘亲我厉害吗?” 满脸都是“快夸我好棒”。 然而沈意却伸手挥散了那灵力化作的蝴蝶,一面道:“不要把精力都放在这个上面,笑笑。我且问你,今日学堂的功课做完了吗?大字写了几张?” 沈笑笑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我才不要写功课。” 沈意并不让步:“那明天夫子检查怎么办?” 沈笑笑一脸的理所当然:“临时背呗。” “……”沈意叹气,“你不能这样,笑笑。” 她那便宜爹身上那么多优点她都没继承到,偏偏只继承到了他的恶劣纨绔,沈意实在有点头疼。 “我怎么不能这样啦!”沈笑笑不满,“我可是纵横三界的小魔女!我娘亲是九天魔君,爹爹是——唔!” 沈意捂住她的嘴,纠正道:“嗯,对,你是小魔女,还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魔女。” 沈笑笑:…… 沈意揉揉她柔软的头发:“让你读书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那些条条框框你大可不去管,但是笑笑,你起码要能识字?” 沈笑笑垂死挣扎:“从来没有规矩说魔修要识字的,娘亲!” “现在有了,”沈意冷酷无情,“我新加的。” “……识字有什么难的!”沈笑笑见争不过,顿时退让了一步,“我自己学就可以,才不要在这个山沟沟里呆着呢。” 她期待地望着沈意:“娘亲,我要回东荒!我想回我们魔修的地盘!” “没有什么魔修的地盘,”沈意淡淡道,“即使是我,不也是四处找着安身之地?” “那是因为娘亲不想,”沈笑笑小声道,“只要娘亲想,天下便都在我们手中!” 她嘻嘻笑着,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瞳孔骤然变作暗红色,眼神兴奋异常。 沈意望着她,顿时沉默了。 沈笑笑的确是他的亲生骨肉,她的父亲……她的父亲虽然桀骜不驯,但是也确确实实是个正统的修道者。 可是沈笑笑,因为他入魔的缘故,天生便是魔修。 她与自己,与她的父亲,都是不同的——她不知道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魔修的世界。 而魔修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漠然无情,嗜血杀伐,这是魔修的本能,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当沈意活着从归墟出来时,他是如此轻松愉快;但是当他发现沈笑笑天生是魔修时,他又是如此的愧疚。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带着沈笑笑在人间生活了五年,希望她身上能够多一丝“人气”。 除了识字,他并不给沈笑笑灌输什么。既不需要她学那些忠孝之道,更不需要她学那可笑的天道规则。 他曾经受到的束缚,他自然不会让沈笑笑也去经历一遍。他只想让她看看,这里是人间,是你的父母曾经的归属之地。 理想是丰满的,可是现实是沈笑笑压根对其他人不屑一顾。她游戏人间,眼中除了沈意压根放不下别人。 哦,除了她总在念叨的“爹爹”。 总之她的世界里只有三个人:自己,娘亲,爹爹。 “不要天下就不要呗,”沈笑笑嘀咕着,“那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爹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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