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舒清踏入门内,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办公室里多数桌子前空着,显然上课时间老师们都不在,舒清扫视一圈,最先看到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男孩,以及前一秒还在大喊大叫的男孩母亲,然后是自己女儿。 小姑娘比男孩高半个头,双手揣着兜儿,眼皮低垂着看向地面,下巴却微微抬起,薄唇紧抿,脸上写满了倔强与不屑。 额头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痕,看得舒清呼吸一滞,瞳孔骤缩…… 她稳住心绪,目光落在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身上,轻轻颔首,“刘老师你好,我是颜舒瑶的母亲。” 这是女儿自上初中以来,第一次被叫家长,也是她这十三年里,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与学校老师面对面。 舒清安静地站在那里,眉眼温和,气质沉静,乌黑柔亮的长发散落肩颈,勾勒出柔美的五官轮廓,又因这身剪裁笔挺的制服平添了几分威严英气,清清冷冷的。 班主任掩去眼里的惊艳,扶了扶眼镜,“你好,是这样的,两个孩子在课间打架......” “明明就是她打我儿子!”男生家长抢着打断班主任的话,拍了自家孩子一下,“快说这丫头怎么打你的。” 可以看出男孩被揍得不轻,脸上几条血道子肿得老高,鼻子里也塞着纸团,一双眼睛狠瞪着颜舒瑶,目露凶光。 他原本就占理,加上刚才有母亲壮胆,在老师面前有的没的都说了,可是这会儿见到舒清,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竟有些害怕。 他硬着头皮说:“刚才下课我问颜舒瑶借笔记抄,她不肯给,说还没整理完,我就想等一下再借,然后她转手就借给了龚xx,我开了几句玩笑,她就拿书拍我头,是她先打我,我才还手的......” 舒清听完,问班主任:“刘老师,教室里有监控吗?” “有的。”班主任适时调出了保卫科发来的监控录像。 画面显示很清楚,但没有声音,只能看到两个孩子打起来,并且确实是颜舒瑶先动的手。 “看到没有!你家丫头先动手的!还专门打头!我们家就这么一根独苗,给打傻了怎么办!我跟你说别想赖啊!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统统都得赔!”男孩母亲更加理直气壮,冲舒清吼了几句。 舒清静默了会儿,看向女儿,“瑶瑶,事情是这样的吗?” 她并不了解女儿,但至少知道,这孩子不会无缘无故就动手打人,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除了目击的同学,谁也无法断定当时是怎样的情况。 不过,谁先动手谁理亏,这没错。 颜舒瑶依然看着窗外,嘴角讽刺笑意更浓,却一个字也没说。 那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实在欠揍。 “不这样还能怎样啊?这丫头就是理亏!打了人还想赖账不成!当我们瞎的啊!”男孩母亲斜眼瞪着她,边说边将自己儿子护在怀里。 这时候班主任开了口:"不管怎么说,两个孩子都有动手,按照校规各记过处分一次,至于其他的,请二位家长私下协商。" 因为学生打架,她这学期评“优秀班主任”的机会没了,原本就火气窜天,被男孩母亲闹得更是烦躁,一见舒清,倒是稍冷静了几分。 但男孩母亲并不满意这个处理,她伸着脖子,瞪圆了眼睛,正欲发作,舒清面带关切地看了男孩一眼,提议道:"不如我们先带孩子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那怎么行?谁知道你家丫头手脚不知轻重的,有没有把我儿子打出内伤?得去大医院做全身检查!" "也好。"舒清点点头,对班主任微笑,"实在很抱歉,给老师添麻烦了。" 班主任也松了口气,客套着应几句,让她们先把孩子领回去。 出了校门,舒清走在前面,几次想牵女儿的手都被躲开,反观身边落后半步的母子俩搂得紧紧的,不由唏嘘。 她开车载着几人去了一家公立三甲医院,让两个孩子做各项身体检查,只是颜舒瑶非常不配合,额头上抹了点药就想走,但又不得不陪着那母子俩等结果。 检查费、药费、精神损失费等各种乱七八糟的费用,全部由舒清支付,最后额外多给了两千块,这才让那对骂骂咧咧的母子闭上嘴。 对她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是小事。 回到家,颜舒瑶闷头就往房里钻。 “站住。” 舒清喊住她,“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没什么好解释的。” “看看你的样子,和小太妹有什么区别?”舒清脸色沉冷,拧起了眉。 颜舒瑶揣在兜里的手捏紧拳头,恨恨地咬着后槽牙,“怎么,给你丢脸了?你要是嫌我累赘就直说。” “少避重就轻。”舒清皱眉,“打了人不道歉,你还觉得自己特别有理是吗?” “我就打他!要你管!”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就!打!他!见一次打一次!你管不着!”颜舒瑶挑衅似的大声喊着,对上舒清凌厉的目光,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漂亮的混血脸蛋涨得通红,她像只被激怒的小兽,迫不及待亮出自己稚嫩的獠牙。 “你这孩子......”舒清怒了,伸手拽着她胳膊往沙发上一甩,抄起旁边的衣架朝她身上抽。 颜舒瑶摔得一个趔趄,尖叫着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扯开嗓子喊:“妈咪从来都不打我!你是坏女人!你害死妈咪还打我!坏女人!我讨厌你……!” 隔着薄薄的两件衣服,铁芯硬塑料皮衣架抽下来像鞭子一样,钻心地疼。小姑娘边喊边哭,终究是年纪小,力气远不如能徒手拖飞机的舒清大,挣扎不开,反抗不及,没哭喊多久嗓子便哑了。 委屈,愤怒,怨恨…… 她就是个没亲妈疼的小可怜。 已故妻子的音容笑貌浮上眼帘,舒清停了下来,看着女儿被泪水浸湿的美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顿生无限悔意。 她扔掉衣架,试图去抱女儿,“瑶瑶……” 颜舒瑶哭得浑身抽搐,被她碰到像触电一样缩起来,用怨毒的眼神看着她。 外婆说,这个女人可坏了。 骗了妈咪结婚,生下自己,又找小三小四,最后把妈咪活活气死。 在颜舒瑶的记忆里,舒清是个透明人般的存在,经常不在家,偶尔在也只是睡觉,很少和家里人交流,以至于小时候她挺怕她的。 那时候她对同性婚姻组成的家庭并没有概念,好奇自己为什么有两个妈妈。 现在有了概念,但已经不重要。 舒清是不喜欢她的,是嫌弃她的,加上外婆告诉她的那些往事,便愈发笃定。 越想越委屈,颜舒瑶又呜呜地哭起来。 要是妈咪还在就好了…… 舒清颓然地靠在沙发上,拇指轻揉着太阳穴,冷不丁听见这声细微的呜咽,心像刀割一样地疼,可是她没有勇气与孩子对视。 思虑半晌,她想让自己和女儿都冷静一下,遂起身回了房间。 亡妻的照片就摆在床头,那张笑脸依旧年轻,那双笑眼,在无数个清晨与深夜凝视着她,每每醒来或者入睡,她都不得不一遍又一遍揭开往事的伤疤...... 窗帘被风吹起轻扬的弧度,舒清放下照片,走到窗边望一眼,外面刮起了风,枯叶和塑料袋在半空中悠哉悠哉地飘着。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晚上开始降温,十度左右。 对这座城市来说,一夜之间由夏入冬是家常便饭。舒清关上窗户,换掉了身上的制服,打算去超市买点菜。 客厅突然传来"砰"地关门声,很重。 舒清愣了一下,打开房门走出去,望着空无一人的客厅,"瑶瑶?" 没有回应。 平常反应敏捷的她,这会儿迟钝如老年痴呆,找遍客厅、厨房、浴室、阳台和各个房间,才如梦初醒般看向大门。 孩子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徒手拖飞机”指的是Cessna172这类小型飞机……(小声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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