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舒瑶应了几句挂掉电话, 神情怪异地看了舒清一眼, 没说话, 丢下句“我去写作业了”便闷头钻进房间。 舒清沉浸在慌乱的思绪中,未发觉自己大半个身子倚在林宜诺怀里, 只是觉得靠着很安心。 “师父,怎么了?”林宜诺顺势圈住她。 “没事……”舒清恍然回神, 挣脱开她的怀抱, 提着菜往厨房走去。 林宜诺瞥了眼次卧紧闭的门,联想到上次母女吵架,心里大概猜了七八分。可就是这种半猜不透的状态, 让她很是焦虑恼火,明明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一伸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厨房传来水声, 她机械似的走进去,见舒清已经穿上了围裙, 正在洗菜, 愣道:“师父,你去休息,我来。” “没事, 不累。”舒清对她笑了笑。 林宜诺装作轻松的样子, 哼着歌,把刚买的虾倒进盐水里泡着。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师父,下午老师留你说了什么啊?” 水声戛然而止,只听舒清叹了口气, 说:“我今天才知道,瑶瑶在学校里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啊?” “我以为她在学校很乖,没想到她居然带头孤立家里条件不好的同学,老师认为是家长没有教育好,怀疑我给了孩子潜移默化的影响,我……” 舒清把生菜叶往池子里一丢,手背抵着额头,有些语无伦次。 林宜诺:“……” “我从来都没有教过她这么做,我自己平时也不是很看重物质上的东西,真不知道这孩子哪里来的一身臭毛病,办公室里那么多老师,还有其他班级的家长,我真是……丢脸丢尽了。” 林宜诺:你不看重是因为你不缺啊。 看舒清头疼无奈的样子,她这会儿竟然觉得好笑,边剔虾线边问道:“师父,你每个月给瑶瑶多少零花钱?” 舒清一愣,思索了会儿说:“两三千,有时候会给信用卡,像买衣服鞋子这些,让她自己拿主意买,额度不会超过五万。” “她平时是跟谁住?” “外婆。” “是了咯,老人家管不到那么多方面,总归比不上亲妈,师父,你还是把瑶瑶接回自己身边。”林宜诺说得十分隐晦,试探着旁敲侧击。 舒清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洗菜。 她不死心,继续问:“我很奇怪啊,师父,为什么瑶瑶长期跟外婆住?是不是因为你太忙,没时间照顾她?” “嗯。”舒清敷衍着应了声,转移话题,“那些虾够吗?冰箱里还有冰冻的,不够可以凑凑。” 林宜诺有些失落,回了句“够”,也识趣地不说话了,低头剔虾线。 眨眼间模拟机训练进入最后一周,学员们要学习处置各种各样的特情,林宜诺每天除了上课之外,最期待的事就是去师父家,以至于自己那间宿舍反而冷寂了许多。 直到有一天中午下课,她习惯性地等舒清同走,却等到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次拒绝。 “诺诺,最近我家里有点事,可能不是很方便让你去,所以……”舒清一改方才课上的严肃,语气有几分低弱。 她甚至没有直视林宜诺的眼睛。 林宜诺隐约感到不安,仍笑着问:“我能帮得上忙吗?” 舒清眼睛看着别处,没有回答。 她不想告诉小徒弟,自己是怕岳母突然上门会造成难堪,因为这会牵扯出一大段往事,需要她去解释。 与其说她没有准备好怎么陈述旧事,不如说她是担心,家庭关系这样复杂的自己,在伤疤被揭开后,如何面对一个让她有点点在意的人。 小徒弟把她当做神袛,如今她站在神坛之上,高处不胜寒,再难下来。 “那……我就不打扰师父了。”林宜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扯起勉强的笑容。 还有些话想说,但是没有意义了。 她迈开步子朝大门方向走去,舒清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有些急,她被拉得一个趔趄,退了回来。 “我可以微信上陪你聊天。”舒清松开她,缩回了手。 林宜诺挑了下眉:“我记得师父说过不闲聊。” “你是例外。” “为什么?” “如果我被欺负了,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舒清抿唇笑着,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好。” 这话却是林宜诺方才想说的。 尽管她知道自己很大程度上帮不到什么忙。 对林宜诺来说,一切都像是梦。 这些日子,舒清彻底从她的私人生活中消失了,起初她安慰自己,师父只是遇到了家庭问题,再不济她们还有上课相处的时间。 然而,她逐渐发现,舒清对她和杨x的态度差距越来越大,给予后者反复细心的叮嘱,给她的却是极其敷衍的点头。 就因为她训练成绩很好? 这个理由已经不那么有说服力,林宜诺在焦虑中不断自我安慰着,偏巧又接二连三地看到杜薇发朋友圈,晒她与舒清的旧合影。 不是吃饭就是出去玩。 旧照上舒清的脸略显青涩,笑得很开心,眼睛里有真正的光。 林宜诺越发觉得自己被骗了,对舒清来说她什么都不是,因为无足轻重,就可以随意敷衍,随意几句好听的话就可以让她头脑发昏。 微信不回消息,电话不接,上课冷落她。 这次她没有委屈,而是恼火。 带着气,林宜诺连续几天的训练表现都不怎么好,离局方检查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她整个人却处于神魂分离状态。 特情飞成一坨屎,连最基本的单发失效都处置不好,不是忘程序就是出错。 终于,舒清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林宜诺,重飞一遍。” “哦。” 听着身后肃冷的声音,林宜诺面无表情地应着,等模拟场景回到地面,按流程操纵起飞。 抬轮仰角过大,擦了机尾。 数据在电脑上一显示,舒清的脸色便冷了下来,忍着没有说话,继续看。 林宜诺心不在焉的,满脑子都是自嘲,非要等她犯了错才能得到师父的关注吗?再想到以前,仿佛从天堂跌进地狱。 她这走着神,忘记了收起落架。 舒清脸色又冷了几分,见林宜诺依然没有想起来的样子,出声提醒道:“你是打算带着起落架一直飞吗?” 林宜诺:“……” 坐右边的杨x想帮忙,被舒清厉声喝止:“你别动,让她来!” 林宜诺不语,伸手去拨起落架手柄。 特情设置是单发失效+原始导航,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之前林宜诺的表现都不错,毫不夸张的说,她闭着眼睛也能飞。 但这次连杨x都看得出来,她很敷衍。 脚蹬不住舵,手控制不好油门,无法保持力矩平衡,飞到快进近时,模拟舱开始左摇右晃,没几秒,机身朝一侧偏转,离了原本的航向,距机场越来越远。 林宜诺这时才慌了,一阵手忙脚乱,好不容易飞回正确航向,却错过了建立着陆姿态的最佳时间和高度。 跑道就在前面,她既没放襟翼,也没放起落架,油门杆仍处于最大推力位置,下降率高得可怕。 “sink rate……” “pull up……” “sink rate…pull up……” 电脑警报声响个不停,然后就见屏幕上一片血红,本次模拟特情结束。 ——砰! 可控触地。 林宜诺瘫在座椅上,出了一身汗,手指尖冰冷发麻,脖颈后背嗖嗖冒着凉气。 她完了。 训练结束后,杨x先跑了。 舒清像往常那样坐在电脑前整理数据资料,屏幕发出的亮光染白了她的脸,衬得越发有几分阴冷。 林宜诺低着头走到她面前,站定。 “师父……” 这次舒清动作出奇的快,她关掉电脑,抬眸瞥了眼林宜诺,冷声道:“你跟我来。” 说完起身出舱,锁好门。 林宜诺心知自己死定了,这会儿反而没那么紧张,坦然地跟着舒清走出培训中心,一路来到公司大楼二十五层,高管办公区域。 这里有间没挂铭牌的办公室。 林宜诺跟进去,随手带上门,耷拉着脑袋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砰! 舒清把书往桌上一丢,斜眼睨着她:“过来。” 林宜诺机械似的走过去。 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耳朵,狂风骤雨般的怒斥劈头盖脸落下来:“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觉得自己平时训练的好,就可以随随便便敷衍了事了?什么态度!” “不要告诉我你是不懂,练了几十遍的基本程序都能忘,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下周就要考试了,居然还能飞出可控触地,全公司那么多一批又一批的新人,你开了先例知道吗?!我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学生……” 舒清气得脸色通红,拽着她的耳朵狠狠拧了九十度,冷厉的声线骤然尖细。 “师父对我很失望吗?”眼底泛起酸意,她轻声问。 耳朵很疼,可是心更疼。 在舒清黑着脸让她过来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自己今天有多幼稚了,扪心自问,她的确是带着情绪去训练的,飞出可控触地也有故意的成分在里面。 她有什么可赌气的呢? 师父理不理她,关心不关心她,都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她应该好好训练,为自己负责。 终究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舒清没有回答,松开了她的耳朵,严肃道:“我只问你,还想不想继续飞,不想的话随时可以滚蛋,违约金我替你赔了。” 含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淌下来,林宜诺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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