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舒家大宅, 舒清甩掉身后那片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恸哭, 牵着女儿上了车, 继续去做没做完的事。 “姐姐!”舒丞瑜追了出来。 舒清打开驾驶位的门,站在那里不动, 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姐……”女孩也不敢靠她太近,语气小心翼翼, “你会出席爸爸的葬礼吗?” 少有的相处记忆中, 舒清给她的印象是冷漠的。那时候每年可以见到两三次,在家里舒清是完美的典范,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大方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但就是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让人不敢靠近的冷,唯独对她偶尔温柔。 这些年陆续知道了点以前的事, 本就很喜欢舒清的她,更加心疼这个姐姐, 可出于各种复杂的因素, 她只能当哑巴。 “不会。” “……” 女孩咬着唇低下头,眼睛褪了些红,看着仍有几分楚楚可怜。 舒清眼神动了动, 撇开脸道:“ta们都在里面哭, 你也快进去哭一哭。”说完又补了一句:“免得被你的兄弟姐妹们戳脊梁骨,那样可不利于分遗产。” “都是私生子而已,我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舒丞瑜小声嘟囔着,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谙世事的天真。 姓姜的把她保护得太好。 舒清抿唇不语, 抬腿坐进车里,舒丞瑜扒住门,眼里闪烁着期盼的光芒,“姐姐,那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我很忙。” “我知道我知道,姐姐你是特别厉害的飞行员,我去找你,坐你的飞机,可以吗?” “拜托了……” 少女这般撒娇,嘴角扯起甜如蜜糖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比诺诺更稚嫩,比瑶瑶略矜持。舒清不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好耶!”舒丞瑜高兴得蹦了起来。 墓园与舒家大宅方向相反。舒清没有料到今天会发生这样一个小插曲,几小时漫长得像过了几天,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依然在颤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舒老爷子垂死挣扎的画面。 她杀人了。 杀了自己亲生父亲,却无人知晓。 甘畅淋漓的痛快过后是梦魇,她做不到丁点儿反应没有,但她同样不会愧疚,一切都理所应当。 墓园里找到母亲的墓碑,舒清让女儿在旁边等,独自一人清理着杂草和灰尘。她跪在碑前,凝望着那张黑白照片上戴着飞行员帽子的女人,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航徽,放进花束堆里。 【妈,我给你报仇了】 天色渐暗,凉风阵阵,园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舒清拢紧了外套,起身牵住女儿的手,“瑶瑶,走了,回家。” “妈妈,你很冷吗?”颜舒瑶有点害怕,抱紧了母亲的胳膊,“你在发抖。” 舒清一愣,搂着女儿加快步伐,“嗯,回车子里就不冷了。” 这一天大起大落的,早晨还在开航前准备会,傍晚已经杀了一个活人,看望了两个死人,情绪多到大脑反应不及。她没有心思做饭,也懒得收拾厨房,遂带着女儿在外面吃,顺便逛逛街,给孩子买点东西。 而她的反应神经才刚刚缓过劲,这时候痛苦是加倍地来。 洗澡,她看着地上流淌的水渍,眼前交错着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被雨水冲刷掉的鲜血,仿佛又汇聚成河,流回她脚下。 躺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的灯光,满脑子都是病入膏肓的老人垂死挣扎的画面,他在她手下加快了走向死神的步伐,小时候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在今天付诸行动,然后等待着她的是对自我的审问。 她怎么就杀人了…… 看见那禽兽病得说不出话来,罪恶的念头在心里疯狂生长,她没有控制住双手,将自己也推进了深渊。 她杀人了,杀了自己亲生父亲。 来自心底深处的问责,无论她睁眼还是闭眼都挥之不去,她不相信自己做过如此泯灭人性的事,她不相信下午那个伸出死神之手的人是自己,她不相信自己那一刻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她不相信…… 【阿清,不要记恨你爸爸】 【对不起,妈妈先走了】 耳边回荡着穿梭过二十多年时光的声音,舒清痛苦地捂住耳朵,身子蜷缩成一团,心像是被尖刀剖过那般地疼,疼得每一根汗毛都在哀嚎颤抖,迫使她张开嘴喘气,像濒死老人在床上挣扎的模样。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失声痛哭…… 林宜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闺蜜家唠嗑,边吃瓜子边喝饮料,开着电视,架着二郎腿。 庄雨兴高采烈地告诉她,自己承包了她公司所有飞机的涂装设计业务,每个月有一小笔保底薪酬,每做完一份涂装另有提成,算是私活儿。 “我还加到了他的微信!” “谁?” “你们陈总啊。” 林宜诺当场石化,恭喜之言涌到嘴边,咽了下去,“大姐诶,你不会还抱有幻想?” “哎,我跟你说,他和我见过的那些大佬不一样,一点也不油腻,而且我翻他朋友圈发现居然不是纯工作号,也没看到有老婆孩子的痕迹,你说他是不是还没结婚啊?” “暗地里yy一下得了,别当真。” “你说他是不是也欣赏我啊?不然干嘛持续合作?我还是个小新人,那么多大牛他不要……”庄雨说着说着陷入了自我陶醉中,眼角眉梢染上娇羞的笑意。 林宜诺吐掉瓜子壳,戳她脑门:“因为小新人好骗啊,傻。” “……” 手机铃声打断了林宜诺后面想说的话,她一看来电显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庄雨立刻明白过来,抓起遥控器调小电视音量。 “瑶瑶,想我了呀?” 小鬼突然给她打电话,莫非是邀她打游戏? “林阿姨…你快回来好不好…妈妈一个人在房间里哭,我不知道怎么办……”颜舒瑶的萝莉音带着哭腔。 林宜诺神色微僵,紧张道:“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不敢进去……”嘴上这么说,颜舒瑶那小脑袋瓜子转得飞快,猜测八成是因为妈妈太想林阿姨了,一天没见就哭得那么伤心,把林阿姨喊回来准没错。 眉心猛地跳了一下,林宜诺立马就想到有人欺负了舒清,那傻女人又爱把事情憋在心里,什么也不说,自己跟自己生闷气。她当即放下手里没嗑完的瓜子,“别急啊,瑶瑶,我现在看看有没有航班,马上回去!” 说完挂掉电话,蹦哒到门口穿鞋。 庄雨不明所以地跟着站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人欺负我老婆,我得赶紧回去,七号你就按咱们来的时候那个流程登机就好了,先走了啊,拜。” 一一砰!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林宜诺匆忙回到家,风风火火地收拾行李,顺手给舒清打了个电话,响很久也没人接,她心里更加着急,手忙脚乱地查自家公司的航班。 最近一趟黎州到江城的班次是23:55起飞,凌晨两点多抵达,这个时间赶去机场刚刚好。林宜诺自掏腰包抢到最后一张票,紊乱的心跳终于安分下来。 “诶诶,你上哪儿去啊?”林妈拦住了像只没头苍蝇一样的她。 她不得已扯了个谎:“刚才签派通知我临时备份上了,明天下午的班呢,我得赶紧回去。” “刚回来就要走?不是说好明天跟小逸去……” 林妈的话还没说完,林宜诺急得差点蹦起来,打断道:“哎呀你跟他说我忙死了,别烦我,走了走了。” “这么晚你怎么回去啊?有票没?” “有有有,拜。” “诶!你等等,让你爸送送!” …… 夜色深重,厚沉沉的云层遮挡住了月光,整座城市陷入一片寂静。 卧室里灯光敞亮,舒清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心微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睡过去,又是第几次醒来,隐约听见头顶不远处传来飞机经过轰鸣声。 头很疼,昏昏沉沉的,眼睛也疼,又酸又胀,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她的感官依然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 她很害怕,舌头在嘴里横冲直撞着,拼命想要发声求救,但也只是徒劳。 救命…… 无声地呐喊,耳边像聚集着一群蚊子,嗡嗡嗡个不停,她在挣扎与恐惧中反复徘徊,不知过了多久,客厅传来“砰”地关门声,那一震,把她震得一个激灵,身体能动了。 她懵了几秒,卧室门被猛地推开,一阵风灌了进来,光脚踩在瓷砖地面的殷切脚步,一晃就到了床边。 “师父!”这熟悉的声音仿若幻觉。 舒清呼吸微滞,茫然地抬眼,猝不及防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父,我回来了,别怕,谁欺负你了,嗯?告诉我,我去揍死他。”林宜诺气息带喘,一双纤瘦有力的胳膊紧紧搂住舒清,微凉的唇落在她耳边,轻轻印下一吻。 此时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舒清身子颤了颤,晦暗的眸子里燃起小簇火苗,又惊又喜地看着她,唇瓣翕动:“诺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寄几在单机……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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