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李其打来的,说今天有个顾客买了一大批硬盘, 存货可能不够了, 问仲夏是不是现在就给厂商下单子。 “你下,按老规矩就行。”仲夏把几个需要注意的点都交代了, “预付一半,到时候把支付链接发给我。” “好嘞。” 生意真是越来越好了。挂掉电话,仲夏心里美滋滋的。 九成是楚燔的功劳哎。 默念着这句话,轻轻推开卧室门…… “啊, 燔总你醒了。” 楚燔已经坐了起来, 半靠床头, 正盯着小柜上沾了血的酒精棉球出神。 仲夏急忙走了过去, “抱歉, 我接个电话,吵醒你了。” “这个, ”她把那些用过的酒精棉扔进垃圾桶,又指了指同样沾了血的枕头,“你睡觉的时候流鼻血了,我给你擦来着, 还没顾得上扔掉。” 楚燔揉了揉太阳穴。怎么搞的,竟然又…… “刚才一直是你在我旁边?”他依稀记得耳边有女孩儿轻柔的声音。 仲夏老老实实地答:“对啊。闫大夫让我帮忙照顾他的病人, 没想到是燔总您。燔总口渴吗?我给您倒杯水哈。” 楚燔看着她转身接了杯纯净水,接过来一饮而尽。 “谢谢。仲小姐,你怎么会来医院给闫清帮忙,你不是要照看店里?” “噢, 我来……看一个朋友,刚巧遇见了闫大夫。” 看望朋友?是楚弃凡,“那你跑来照顾我,你那朋友……就,不探望了?” 仲夏忽然发现楚燔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好像很期待她的回答。 ……她想多了。 有点儿紧张,想了想,说道:“我已经和他说过话了。我们有很多年的交情,熟得不能再熟了。朋友之间的问候,心意到了就行,他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 楚燔的目光从女孩一张一合的小嘴,上移至她的鼻尖。那里,已密布了一层细小汗珠。 居然紧张成这个样子。 她和楚弃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原来燔总也是他的病人啊,真巧。” 女孩略带讨好的笑语打破了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阴郁。 “我和闫清大夫,也是很多年的朋友了。”楚燔慢慢地说,“国外读书认识的。” “噢,那你真幸福,闫大夫医技可精湛了。” 楚燔微微一笑,“他会给我寄账单的,并且,绝不会因为我而打什么折扣。” 友情价不存在的。当然他也不屑于杀熟就是了。 “也、也是哦……”仲夏尴尬地笑道。 对啊,人家闫大夫也要吃饭要养家糊口。 闫清送了她一次治疗。好内疚哦,那下次(如果有的话)闫大夫给她看病,还是不占他便宜了。 “仲小姐,耽误你做生意了。” 楚燔见仲夏怔怔的样子,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吓着了她,就没话找话道。 仲夏立即精神一振:“啊哈哈,这有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她想起李其的电话,眼睛里都要笑出金元宝来,讨好的话儿顿时涌到嘴边。 “燔总,您是我们电子城所有业主的财神。这照顾财神爷,怎么能叫做耽误生意。” 楚燔捏着空纸杯,嘴角一丝笑容也没有,“是么。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这样的形象。” “绝对没有半句虚言!” “……” 楚燔把纸杯丢进了垃圾桶。 真是不喜欢听她这样一口一个“燔总”啊,“您”啊之类的。 刚才将醒未醒时他有点印象,她焦急地叫着“楚燔”,好像还拍抚他呢,柔声地哄他,多亲昵,多把他当自己人!可现在呢,又变回了谨小慎微、八面玲珑的小小女店主。 胸闷。焦躁! 楚燔冷脸的样子看得仲夏心里犯怵。 燔总,不高兴被这样奉承?他是不是嫌她太油嘴滑舌了? 仲夏小心翼翼地笑着,决定换个话题:“呃,燔总看您好像很渴,要再来杯水不……” “叮咚、叮咚。” 有人按门铃,仲夏忙跳起来逃到大门前。猫眼里望过去,是闫清。 “哟,我家燔醒啦!小仲你辛苦了。” 闫清嘻嘻哈哈的,一进卧室就在楚燔跟前坐了下来,顺手探上他额头试体温,一面冲楚燔眨了眨他那对水汪汪的桃花眼。 闫清现在对仲夏的事可说是基本了解了,上午在走廊上一看见仲夏就猜到她必是来看望楚弃凡的,心里就有气。 早就一肚子牢骚了。 什么钢琴王子,呸,二百五事儿妈还差不多!身为名人,自己出行不注意,惹得粉丝骚动、交通阻塞,给江海市民带来多□□烦,警察叔叔已经很辛苦了好嘛! 被刀子捅了也是他自找的,结果呢还得靠楚燔输血!人家楚燔在国外谈着生意呢,为了他,抛下合作伙伴,连夜赶回来。 那不是京城到江海啊,那是从西半球到东半球,要跨越整个太平洋耶!……有这样的弟弟真倒霉。 然而,这些都不算最让闫清生气的。 难得楚燔在意一个姑娘,这姑娘来了还不是看望他,而是那惹祸精楚弃凡,真是,真是,七窍生烟…… 自诩楚燔死党的闫清,气得想把楚弃凡从九楼丢下去。 于是乎果断拖住小仲,把她塞这屋。 “燔啊,你不用谢我。您这情窦初开不自知、懵懵懂懂的小样儿,本大师看着着急。小仲不错,很适合你滴,本大师会助推一把,早点儿把你俩捏一块堆。”闫清想。 “闫大夫你回来啦!外面是不是很热。” 仲夏很高兴,闫清的出现,打破了她和楚燔聊天聊死掉的尴尬。 连忙也给闫清倒了杯水,笑道:“闫大夫,我都不知道燔总也是你的病人。” 楚燔默默看她,又看闫清一眼。 “呃……他、也、也找我治疗过。”闫清干笑道。 你俩是为了共同的目的,坐进我的诊疗室的。啊啊啊急死了,我什么时候能跟你竹筒倒豆子统统说清楚呢? “是的。”楚燔对仲夏点了点头。 噢,燔总肯继续跟她说话就好。仲夏还楚燔一个微笑,忙对闫清道:“说起这个,刚才燔总睡着睡着,忽然就抱头打滚还流鼻血,吓死我了!我都叫不醒他!” 楚燔找闫清治病,治的就是这种病。 闫清诧异,和楚燔对视,交换着眼色。 ——你是怎么回事儿?闫清怒。不是让你别想别想别想??多点时间都等不得?? ——这我哪知道。楚燔无奈又不甘。梦里想起来一些,偏又不全部想起来,老子不服!! 仲夏奇怪地看着他俩默默凝视对方。 “呃……” 闫清立即觉察到了,桃花眼忽闪几下,就对仲夏笑道:“小仲,那个啊,你今天,还有别的要紧事儿不?” “没啥要紧事。”仲夏很知趣地说出了对方想听的答案。 “那就好,是这样的,说来话长,你看新闻了没有,京城来了位很有名的钢琴师,来江海办音乐会……” 闫清简要讲了楚燔献血的事,一面讲一面在心里又把楚弃凡鄙夷了一顿。 并且,假装不知道仲夏其实认识楚弃凡,来医院就是看望他的。仲夏在闫清和楚燔面前,只是江海电子城的小店主。不能让她知道他们知道了。 “600CC,我的天哪,太多了……” 仲夏开始还不停点头,因为她都知道,但是具体的献血量厉明晖没说。 “燔总刚才还流鼻血哪!”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楚燔。 “没事。”楚燔唇角一扬,心情好了许多。 “可不是么!”闫清趁热打铁,“燔总从飞机上下来就上了采血车'吱儿吱儿'的抽了一大袋子血,可怜见儿的,天上十几个小时呐,他眼皮都没合一下!我的主张,他需要休息一天,就在这里。 “所以呢,小仲你可不可以帮忙帮到底。我找那个特护真的可讨厌,居然告诉我她家里事儿拖着,一整天都来不了了,你说多烦人。现在也中午啦,还有半天,小仲啊,再耽误你半天,你留下来继续帮忙,怎么样?” “没问题!” 仲夏看了看钟,都十一点多了,马上想起冰箱里琳琅满目的蔬菜水果,咧嘴笑了:“那闫大夫,我这就去做饭,做病号饭,成吗?” “我就知道小仲最冰雪聪明了!真是小仙女!” 仲夏一溜烟闪去了厨房。 闫清转回脑袋,斜睨着依然看向门口的楚燔:“你要不要这么没出息?” “……啊?” 后知后觉的样子让闫清生气,屈指弹了下楚燔脑门儿:“姑娘在跟前儿呢,拜托你温柔点好不好,就知道板着个棺材脸,不吓着人家会死啊?” “……我什么时候吓唬她了。”楚燔很纳闷。 “我一进门你看她看见我这高兴的。那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恐惧哪!本大师是谁,察言观色第一人也!” “是这样么?”楚燔回忆着他和仲夏的对话,苦恼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成心的。”闫清喝完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好了,现在跟我说说,你又梦见了啥。” …… 908病房。 护士们已经退了出去,牧珮雯和厉明晖也都暂时出去了,只剩楚弃凡一个人。 一身病号服的楚弃凡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 他的左手插着输液管,一滴一滴,缓慢,冰冷,滴进因为手术而孱弱的身体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院。他太讨厌生病了…… 脑海中,又闪过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那行字。 “哥,我先走了,你懂的。” 那是他在厉明晖的手机上看到的,夏夏发的信息。 当时,厉明晖去卫生间,顺手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了,没有锁屏。 短消息提示音响的时候,他本来闭着眼睛休息,鬼使神差一般,探出右手去够手机…… 刚才牧珮雯一进来,他和夏夏的通话就中断了。再打过去就是无法接通…… 直到他看见了这条信息。 术后麻.药劲儿还没有过去,可是,想起那行字,伤口居然有了痛感。 一直疼到心里。 …… 928。楚燔病房。 闫清一面听楚燔说话一面剥糖纸。床头柜上多了个玻璃糖盒,是他从客厅拿的。 “我去,居然又让你想起来一点儿,真是不容易,这鼻血也没白流啊。” 听完楚燔的话,闫清悻悻道。 “我一直想不起来,那事发生在什么时候。”楚燔咯嘣咯嘣嚼着一颗水果糖,“现在知道了,挺好。” 从梦到的情形看,他是在与楚继雄夫妻出发去北欧之前,受到了那场袭击。 这个梦,让他更加确定了,幕后黑手就是于珍珠。 “仲丽琴母女被赶出牧家快一年了,于珍珠都没有做什么,因为她觉得她们不足为虑。 “可是,当她发现楚弃凡对牧翀格外不一样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大意了。” 楚弃凡生病后心情很不好,那段时间基本是不接电话的。也许就拒接过牧珮雯的来电—— 可是于珍珠却逮到了楚弃凡和仲夏高高兴兴地打越洋视频电话! 她这才有了危机感。牧珮雯对楚弃凡的心思她很清楚,她绝对不能容忍她看不起的仲丽琴以这种方式反击,也就是通过牧翀来横刀夺爱。 于珍珠认为仲丽琴是故意的,为了报复。如果牧翀嫁给了楚弃凡——那个时候楚继雄唯一的儿子——那么仲丽琴母女一样可以东山再起。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闫清总结道:“所以,于毒妇就设了个毒计,暗害小仲。不巧让你遇上了,义气方刚的你二话不说去救她……然后,你们双双中招,嗯,咳咳……不对啊,那后来你俩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我想,大约是楚老爷子,或者他的手下,救了我。” “你是说你梦见的那个老头子?他是……你们家的老董事长?我去。” 闫清看见楚燔正去摸烟盒,一把抢了过来,骂道:“什么时候了你吸烟,找死啊。” 如果是我我也会想抽烟的,说不定还想抽人呐。闫清捏着烟盒想。 楚家人真是冷血啊,任何情况下首先考虑的都是利益。 老爷子救回楚燔,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楚燔的血还能不能用! ……唉,说啥好。闫清瞄向楚燔的手臂。抽血的地方,贴了个大大的创可贴。 “我还不确定,这场阴谋老爷子有没有份。”楚燔又剥了一颗糖,“我会找他问的。” 闫清瞪了楚燔一眼:“至少先养一养我的燔总,你损失掉这么多血,当自己铁人吗?” 楚燔嚼着糖块,干裂泛白的唇有了几分润泽。 “阿清,我走之前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马不停蹄的跑腿儿,刚才我出去可不就是为这茬。” 闫清掏出一个信封,拆开,把里面的文件摊平,放到楚燔面前。 那是玛德莱娜医院血液中心出具的一份DNA鉴定书。 “确然无疑。牧珮雯是牧国平的亲闺女,啧啧。”闫清挑了颗橘子糖。 楚燔嗤了声,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牧珮雯比仲夏大了差不多两岁。于珍珠早就和牧国平有勾搭,二十多年一直当他的秘书兼地下情妇。这女人不简单哪,既能忍又能装,最后看准时机把正房太太撬走了,她成功上位,还对原配母女各种打压封杀。” 楚燔本来就觉得奇怪,费了那么大工夫,竟然找不到牧翀娘儿俩的下落。原因就在这里。 “搞笑的是,于珍珠以前也改过名字。她原名霍菁菁,家乡在外省,和牧国平一个地儿,呵呵。我找人去那个小县城查了,霍菁菁是牧国平的——初恋女友,后来牧国平选择北上,俩人就分了。” 牧国平婚后,于珍珠跑来投靠他,又混到了一起…… 闫清刚剥好的糖都掉地上了:“我靠,一个毒妇一个渣男,妈的绝配……话说,你是怎么搞到牧国平爷俩DNA的,真去揪他们头发啦?” 用头发检验DNA,必须是直接拔下来的,自然脱落的头发验得不准。 “哪用得着干那种事。” 楚燔下了床,在屋里边走边转动颈椎,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直接买通了牧国平的私人医生,拿到了他的血样。至于牧珮雯,鲲鹏刚给所有员工做过体检,包括验血……这是本公司的员工福利,谁叫她非要钻进鲲鹏来。” 来了也不好好做事,就知道摆架子,发大小姐脾气,带她的投资专员都叫苦。 闫清道:“我还没告诉你,这位大小姐今天也来了,探望她的弃凡哥哥。刚才经过908我还看见她哪,她正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 “哎,”闫清下巴朝外头点了点,“小仲在这儿呢,机会难得,要不顺便……也把她的那啥给搞来?” 他意思是采集仲夏的DNA,“抽血是不大可能了,最好的办法是拔点头发,一根不行,起码得十几根。” “不用。”楚燔斩钉截铁,“我相信她是牧国平的亲生女儿。” 有钱,真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他都能拿到牧国平的血样,于珍珠同样也可以买通牧国平找的那几家血液鉴定机构。她做牧国平秘书那么久了,对老板的心思拿捏精准。 “啧啧,这就心疼了。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动她?”闫清嬉皮笑脸。 “什么头发丝儿?”门外有人笑道。 “小仲!你这么快就做好饭啦。”闫清满面堆笑地打开卧室门,他已经嗅到了阵饭菜香。 “是呀!肉啊菜啊都好齐全,洗洗拌拌切切,下锅很快就熟,现在还有一个炖排骨在煨着,基本上可以吃饭啦。”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