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下。 阮恬扫了眼餐厅, 抿了抿唇,说,“还我。” 沈从南夹了块红烧肉:“什么?” “我的包,还我。” 墙壁上的钟摆走了一下又一下。 沈从南:“……” 阮恬习惯性地眉间一锁, 正襟危坐, “现在怎么可能是六点。你当我傻?” 沈从南看她一眼,“那你就不能适当装个傻?” “你……” 阮恬住了嘴, 拾起筷子,默不作声地吃饭… 沈从南的意思,她当然都明白。何况她也不小了, 自然知道他这样留下她是什么意思。 心动是正常的。 他就是这样。 骄傲, 恣意,比谁都自由, 比谁都不服管教。 他时而像个孩子一样,充满好奇心,稍微一点成就就能取悦他;有时候又觉得他很靠得住,好像天大的事情, 有他在,就能迎刃而解。 这样的沈从南, 不心动比心动要艰难太多。 可惜她没有那个自信。 她对沈从南一辈子心动很容易,可她对沈从南一辈子都对他动心没有一点自信。 她怕他在贪图快活。 贪图那种久别重逢后再一次得到年少时没有得到的东西的快感。 蒋西岳说他们不合适。其实除了性别上他们是合适的之外, 其他他们是真的不合适。 尤其当她刚刚看到这么多人堵在他的公司门外时, 她生出的那一丝很淡很浅的无力感。 刚刚做饭的时候,由于心静下来了, 那种无力感反而愈发活络了。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好奇心又能持续多久?毕竟好奇心和爱情到底是有区分的。 一个月,半年,还是三百六十五天? 她对他毫无把握,一无所知。 他太强势了,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阮恬吃得慢,但吃得又少,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沈从南筷子一顿,继续吃。 阮恬收敛着神情,字句如常,“我要回去了。” “……” 她放软了点口吻,“把包还我。” 沈从南吃了口白饭,一语不发。 “外头雨大。我想早点回去。” 沈从南放下了筷子。 灯光刺目,可惜照不进他的眼底。他眸光潜着一星半点的晦暗之色,盯着她,“谈过男人没有?五年了。都谈过男人没有?” 阮恬微惊,但握紧了手心,“不关你的事。” “看你这样子,没谈过。” 阮恬站了起来,拔高了音量:“沈从南!” “你不傻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这么多新闻,你就没听说我在那个综艺上说了初恋?是我做的不够明白,还是你一定要装傻?” 沈从南也跟着站起来,声音又快又冷,他沉沉一笑,“也对。你以前就很能装。” 阮恬心里憋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我要回去了。你把东西还我。” 沈从南朝她靠近,一边冷笑,“不还。” “沈从南!你讲不讲道理!” “那你讲不讲道理?你送上门来给我做饭,你拿着两把伞来公司门口接我,你自己知道做这些都是什么个意思,你一边吊着我,一边却不肯真的走到我身边,你讲不讲道理?” 沈从南靠得越来越近,阮恬才发现他的目光愈来愈冷。 她肩膀颤了下,不自觉地往后退。 刚退了一步,就撞上了墙壁,后背用力最大,一下子碰在了开关上,餐厅的灯瞬间熄灭了。 一瞬间席卷而来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 目光交织处,是一场理智的情感和不理智的情感的清醒博弈。 阮恬有些怕看见沈从南太过认真专注的眼神,她侧开脸,努力保持声线平静:“你别发疯了。” “你自己知道我有没有在发疯!” 他用的声音不响,但很重,跟钟鸣似的,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耳蜗,敲进她的心门。 他逼她。 阮恬皱了皱眉,说,“以后我不会再给你送伞,也不会再给你送饭。” 沈从南冷笑,“装。你就是有这本事,上天送你个男人你都能眼睛不眨一下地送回去是不是?刚刚谁在说心动?现在都不作数了?真厉害啊,把一个男人吊得七上八下的。吊了这么多年。” 阮恬不动声色:“说够了。就把东西还给我。” “阮恬!” 他声音少有的暴戾,没了平常的纨绔不羁。 他越生气,阮恬反而越冷静。静得连她自己都没明白,为什么她可以如此冷静。 “欠你的五年,我没打算还给你。现在不打算还,以后也不打算还。我跟你不一样,我斤斤计较,我爱憎分明,你要求我什么我也不擅长拒绝,我跟你的生活圈子完全不一样。” 他的眼睛亮起来,就好像在发光一样。 可惜那点光太刺,晃了阮恬的眼,她轻声:“沈从南,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好奇心有多久的保质期,我不敢拿五年去堵。” 沈从南站着,头侧在阮恬的另一边,呼吸打在阮恬的脸颊上。 又热又烫。 和他这个人一样的嚣张。 阮恬:“我不仅不敢谈男人,而且你知道的,我对男人的印象并不好。我不想跟我妈一样。” 静。 房间里只有两个不同频率不同节奏的心跳声。 “你觉得我对你只有好奇心?” “把东西还我。言初还在等我。” 阮恬手摸黑,在后面摸索了一会,找到了开关,轻轻按了下去。 灯光皱亮。 沈从南嗤笑,猛地退开,从某个房间里找了阮恬的包出来,一把扔在了沙发上。 他目光笔直而危险,就跟要看穿她的心脏似的,“阮恬,你自己明白,到底是你觉得我对你只有好奇心,还是你自己没胆子承认你就是看上我了。你忘了,你喜欢李振的时候,你是怎么装了么?” 他看着她脸色变白,“你忘了,我都记得。你装作对李振不知情不知道的样子,转眼还想给李振送伞。” 感情永远是最莫名其妙的东西:前一秒明明还能是每秒回忆的过去,稍微来了点风吹草动,就能变成最锋利最扎人的刺。 蛮不讲理的从来都不是人,而是那个人那时那刻在一切外在条件加持下的心境。 生命的每一刻,都只在一念之间。 阮恬抿唇。 沈从南:“还有两样东西,你要不要也拿走?” 他边说,边从雨伞架上拿出一柄黑伞,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发圈。无所谓的态度,扔在了一侧的桌子上。 都是阮恬少年时候的东西。 阮恬受不得这般的羞辱,她飞快地抓过她的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 她一边跑,一边想,她可真矫情啊。 外头雨大,阮恬虽然撑着伞,但那雨像走了眼睛似的,偏偏就往她身上扫。弄到她衣服上,没一会就沾满了雨水。 阮恬出了小区,站在路边,想等一辆出租车。 可她在路边等了快半个小时,竟没有等到一辆车。 阮恬刚想放弃,准备跑去附近离得近的公交站或地铁站,边上却忽然停了辆私家车。 车还有点新。车窗慢慢摇下,露出一张脸来。 阮恬讷了下,微举高了伞,惊道:“胡震平?” 胡震平是阮恬的同个团队的同事,阮恬虽然来团队三个月了,但是和这些男同事不怎么熟悉,只是大概记得名字。这会儿在公司外看到同事,难免有些惊讶。 胡震平朝她笑,“这么大雨,怎么还在外头?” 阮恬不自觉回头看了眼小区门口,见没人追出来,也没车出来,才回过脸,也浅浅一笑:“有点事出来。没想到这么大雨。” “那……等人?” 阮恬摇头。 “要是不嫌弃,我可以送你一程。” 阮恬犹豫了一下,点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谢谢。那我不客气了。” 阮恬收了伞,放在后备箱,刚坐上后排位置,胡震平就递过去一根干毛巾,“擦擦。” 阮恬诧异:“你车里倒是还备着毛巾。” “嗯。我夏天手心爱出汗,用纸巾擦太浪费纸,就准备了干毛巾在车上。” 阮恬拿毛巾的手僵了下。 胡震平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轻笑:“这根我没用过。干净的。” 阮恬:“不好意思啊。” “没事。” 胡震平启动了车子,“你家住哪儿?” 阮恬报了地址,又问:“你方便么?” “还好。不麻烦的。” 阮恬用毛巾擦了擦胳膊上的水珠,“谢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胡震平爽朗一笑,“行啊。” 阮恬本是想客气下,没想到胡震平真给应了,一时目光轻怔。 胡震平余光定在后视镜上,故作漫不经意地问:“我看你眼圈有点红,怎么了?” 阮恬“啊”了声,说:“雨打进眼睛里,有点痒,我揉了几下,就红了。” “对了。留个手机号码,到时候一起出去吃饭也好约。” 阮恬开玩笑道,“还是不出去外面约饭了。我这种工资的人,交完了房租,除掉了生活费,可没钱请胡同事吃太贵东西,只能请个食堂饭。” 阮恬有意避开了手机号的事。 胡震平倒也没再提,“食堂饭也好。” 阮恬不吭声了。 不知道是心里有鬼还是怎的,阮恬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空荡荡的,没有车。 胡震平也注意到阮恬的心不在焉,“还有事?” 阮恬顶着有点红肿的眼眶,摇头:“没怎么。雨太大了,总感觉心里有点烦。” 胡震平不再问,专心开车。 车里静,胡震平似乎也觉得车里相对于外面的雨声太过安静了,于是问:“听不听电台?” “好啊。” 胡震平开了平常听得最多的一个电台。 是个回顾老歌的节目,电台观众可以自己进来点歌,胡震平一打开,正好在放那首阮恬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歌。 Once You've Met Seone, You Never Really Fet Them。 孤独的声音,唯一的独白。 她大概是太习惯孤独了,所以太害怕变成两个人之后,又重新变回孤独的感觉。 阮恬拍了拍胡震平的车椅背,“震平,帮我停个车。” 震平两个字阮恬说的莫名别扭。 胡震平不解,“这么大的雨,你停在这里干什么?” 阮恬:“谢谢你送我了这一段,我想起我还有点事一定要去解决,你停车。” 胡震平动作滞了滞,在路边泊了车。 阮恬朝他温温一笑,“谢谢,今天实在太麻烦你了。” 胡震平思忖了一下,隔着透明又滂沱的雨帘,静静看着阮恬从后备箱里拿了伞,撑起,亭亭站在雨里。 阮恬:“再见。” 胡震平再从头至尾扫了她一眼,抿着唇,关上车窗,飞驰而去。 轮胎滚得飞快,溅起了一把扬起的水珠子,在阮恬的裤子上,浇出一个个湿漉漉的小点。 阮恬失神地笑了笑,她摘了脚上那两只高跟鞋,提在手上。然后一鼓作气,往那车子离开的反方向,风一样地跑了起来。 胡震平开得慢,阮恬距离沈从南的公寓楼其实离得还没多远,她跑了没多久,再一抬眼,就又回到了小区外。 她不知道她现在这个鬼样子再回到沈从南面前,沈从南会不会都认不出她来。但她还是不敢停下。 她怕她一停下,就有千千万万的顾虑往脑子里涌,到最后又要打退堂鼓。 是啊。 她才22岁,年纪还轻,就算真的和沈从南谈一次,就算以后他们还是会因为种种原因分手,但并不代表她不能得到快乐、幸福和自由。 还有这么时间,她可以去挥霍,去浪费,又为什么一定要作茧自缚。 阮恬跑得越来越快,跟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一般,有无穷无尽的力气往那个方向跑。 拐弯处有车灯,阮恬刚自觉地要让路,那车灯却忽然熄灭了。 阮恬惊讶,抬眼去看,却不偏不倚地撞进一双眼睛。 隔着朦胧的夜色,隔着千重万重的雨,隔着玻璃窗,他的目光跟染了层霜似的,还带着点戏谑。 他在车上。一身干净。神情桀骜。 而她在车前。浑身没一处是干燥的,还光着脚,一手提着高跟鞋,一手撑着伞。 两人的差异,仿佛高山与长河的落差。 阮恬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理智和感性在做剧烈的激战。 光是眼前两人的差距,足够让她想退缩,但她忽然松了手,让伞轻而易举地朝天仰躺。 她走得不快,在昏暗的路灯光线里,一步步地走到他车门边。 沈从南侧着脸,看她。 阮恬长得扁平,正面看上前平平的,跟她的表情一样,侧面看着扁扁的,就跟被风压过一样的扁。 她五官长得并不深刻,但眼睛却极为突出,那一双棕色的瞳孔,时而明亮,时而灰暗,时而呆滞,很生动,也很能让人记住。 不仅是她的眼睛,她的整个人,都很能让人记住。 留下很深的印象。经年累月,都能在某一个瞬间想起她的样子。阮恬打开了车门,声音有些抖。 她说:“沈从南,我给你写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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