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荆请罪? 许珍当然不会这么正式。 她随便捡了根树枝,放在背上,假装是负荆了。 阳光微弱的塞进屋内。 许珍正站在门口,扯了根白色带子,将背上的树枝捆牢,手放在胸前打结。 感受到身后又动静,她回头,瞧见是小叫花起床了,便冲着小叫花一笑,如同剑客负剑上战场,飒爽明媚。 “你醒了?” 小叫花点点头。 许珍从怀中掏出一块饼,递过去问:“要不要吃饼?” 小叫花摇头:“不吃。” 许珍将饼收回去,自己咬了口,吃了大半后和小叫花说道:“我今日要去李三郎家,你昨天应该知道了?” 小叫花道:“知道。” 许珍笑着说:“所以你今日自己去上课,我就不陪你去了。” 小叫花过来扯她衣角。 许珍问:“怎么了?” 小叫花开口,缓慢说道:“一起。” 许珍笑了笑说:“你得上课,不能一起。” 小叫花说:“一起。” 许珍将白饼重新包裹住,蹲下身摸摸她的头:“听话,去上课,你字都还没认全呢,就想着翘课了?” 小叫花闻言,似乎十分失望,垂下了手。 许珍暗想,自己会不会对小叫花太残忍了些? 但翘课这种事情,自己身为人民教师,当然不能允许发生。 她站起身,假装没瞧见小叫花的表情,左右看了圈。 间小叫花一直看着她。 她实在是招架不住,便继续问:“你真的很想去?” 小叫花点头。 许珍觉得奇怪:“为何?是不熟悉学校吗?没交到朋友?还是昨日功课没写完?我昨日都忘了看你功课了,赵先生上午说的课你可还听得懂?” 小叫花说道:“听得懂。” 说完后退几步,跑回房间,抱着宣纸重新跑过来,她细白的小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像是一条白色的绢布,晃出好看的光泽。 跑到许珍面前后,她抬起手,让许珍看宣纸上的内容。 上面完完整整的写满了功课答案,进步的非常快,没有什么错别字。 许珍放下毛巾挂在墙上,拿过宣纸看了看,夸赞道:“写的不错。” 随后往后翻了一页,最后落款处写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壮儿清泪心如铁。” 现在功课还是以做辞赋为主,许珍瞧见诗句有些没反应过来,询问道:“这是什么?” 小叫花沉默的看着她。 许珍想了想,想到李三郎祖父和父亲都当过将军,难道和这个有关系? “你喜欢李三郎祖父?”许珍问,“所以想去李三郎家里?” 小叫花一言不发。 许珍换了个问法:“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将军这类人物,因此想去看看?” 小叫花嗯了声。 许珍说道:“那我就带你去。只是路有些远,我也没什么钱坐马车,你如果累了,就和我说,我抱你过去。”她说着随便目测了下小叫花的个子,内心感叹,小叫花好像长高不少,不知道自己抱不抱的动。 小叫花眼底多了一丝感激,抬头看着许珍说道:“谢谢。” 两人拿了东西出门。 五月出头,路有野花,传来一阵清香,许珍牵着小叫花的手,两人手握手,一个面无表情,眼神深不见底,一个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非常困的模样。 最后终于一路走到了李三郎家中。 李三郎家虽说有官职,却没有用朱门,而是普通的黑色木门,门口种了树木,铺绿草地。 一名小仆过来应门,得知许珍是书院的先生后,上下打量她好几眼,又问小叫花身份。 仔仔细细全部盘查一遍。 小仆说道:“今日不便见客。” 许珍问:“为何?” 小仆道:“家中郎君出事,无暇顾及客人,不便相见。” 大门啪的关上。 许珍险些吐血。 不方便见客,那你还里里外外的把人搜查一遍干什么,浪费时间吗? 想到李三郎一天不回去念书,自己就一天拿不到工钱,许珍不甘心。 她咬咬牙,对小叫花说:“我们翻墙进去。” 两人走到后院,找了个生长藤蔓的矮墙。 小叫花一跃而上,蹲在矮墙上用力拉许珍,好不容易才将许珍拉了过来。 扑通一声,摔的许珍屁股疼。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内墙周边传来悲歌痛哭声。 许珍揉着屁股起来,和小叫花闻声过去。 走到一个黑白格子的门前,听见里面有议论声。 议论声太轻,很快被哭喊压过。 门前留了一道缝隙,里面沧桑的叫喊清晰的传来,如同泣血。 一名云鬓老妇凄惨喊道: “若不是你一定要二郎当什么将军,他怎会生死不明!” “二郎,我的二郎啊!啊!” “二郎若是真不在了,我定让你们一起死!” “我的儿,你可不能死啊!” “你还我二郎,还回来!!” 哀哭一声比一声惨烈。 老妇的声音像是混了砂石,嘶哑难听,却令人忍不住悲从中来。 许珍听得不忍,又有些好奇。 她转头问小叫花:“你知道里面在哭的是谁吗?” 小叫花点头。 许珍问:“是谁啊?” 小叫花安静半晌,说道:“李三郎祖母,古拔公主。” “这还是个公主?”许珍傻眼,呆了会儿后,拉着小叫花躲到旁边的墙角处,压低声问,“而且你竟然认识她?” 小叫花低头说道:“是鲜卑公主。” “鲜卑?”许珍问,“是那北边胡人地盘吗?我常听人说起匈奴和羯、氐,倒是没怎么听到鲜卑。” 小叫花道:“几乎没人了。” 许珍小声问道:“被灭族了?” 小叫花说:“不是。” 许珍问:“那为什么?” 小叫花看着许珍,声音又干又慢的说:“很多年前,高原草地上来了一位儒生,带了一本《论语》,讲给首领听,首领听后,很有感悟,便让大家,多来南地学习。” 许珍问道:“这是好事,怎么会导致灭族呢?” 小叫花说:“鲜卑多女子,女子来南地,因相貌特殊,被称为胡姬,送于权贵。” 许珍没料到这事。 她所知的历史,也曾有过五胡十六国的现象,只是胡汉一直在努力沟通,互相和亲,似乎没怎么听过这种强行掳人的事情。 “后来呢?”许珍小声问道。 “后来,胡姬美貌惊人,南地之人垂涎,因而,没有踏出高原的,也被盯上,被人掳走。”小叫花说着,“之后,鲜卑再无女子。” 许珍看着小叫花,震惊了好一会儿,询问:“那你……你的母亲,难道也是被抓到汉人地盘的?” 小叫花摇头道:“不知。” 许珍问:“她没和你说起过吗?” 小叫花说:“说过,但没说完。” 许珍嘴巴微微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摸摸小叫花的头,干巴巴的说道:“以后都会好的。” 小叫花点了点头,许珍又安慰会儿,怕等下天色太晚,不好出去,便让小叫花在这坐着等她,自己去找找李三郎。 说完起身,晃着已经蹲麻的腿,扶墙往亮处走。 树荫之下,小叫花看着许珍远去的背影,目光逐渐暗下。 待人影消失,她垂下头,过了会儿起身,走到先前的门前。 透过一束光与门缝,她瞧见了里面哭嚎的鲜卑公主,以及一个肤色黝黑、高大威猛,身姿笔挺,颇有气概的老翁。 她瞧得用力,嘴角逐渐绷紧,手指捏着墙,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垂下眼眸,如同换了个人似的,靠墙重新坐下。 …… 李家虽然不是官邸,但家大业大,江陵的小宅也设计的十分广阔。 许珍找了好久,终于在某个干燥扬灰的小屋里找到了李三郎。 她走过去问:“李三郎?” 李三郎抱膝坐着,头埋在膝盖里,头发没扎,散乱的披着,听见声音后不理不睬,依旧坐在地上。 许珍又问:“李三郎?你怎么了,没事?” 李三郎蹲在地上。 许珍将背后的树枝扯下来给李三郎,说道:“我来负荆请罪,所以你该回去上课了。” 李三郎抬手,一巴掌挥开许珍,骂道:“你烦不烦!” 他露了脸,眼眶红肿,看起来刚哭过,泪痕和口水都没擦干净,搞得衣袖湿了一大片。 许珍问道:“你怎么哭了?” 李三郎又将头埋入膝盖,臂膀遮住耳朵,闷声道:“滚!” 许珍不要脸地说:“我不走,你也别不好意思,我们当先生的就是传道受业解惑的,你有什么困难苦处,告诉我就好,只是帮你解惑以后,你记得回去上课。” 许珍说完,又想到一件事,补充,“对了,还要记得,去山长那说我好话,给我提工资。” 李三郎起先没理,后来看许珍实在是太能说了,唰的站起来骂:“你有完没完?!” 许珍问:“你怎么这么暴躁?” 李三郎骂:“要你管吗?!你能解什么惑?能帮我把我阿兄找回来么!你就是个教书的,你有什么能耐?” 他气急败坏,想要踹许珍,被许珍躲开了。 许珍想到刚刚的哭嚎,立马懂了李三郎在哭什么。 她问道:“你兄长不见了?” 李三郎没好气,忍着哭意说道:“是。” 许珍问:“怎么失踪的?在哪?狼谷关?” 李三郎愣了下:“你怎么知道的?” 许珍说:“我刚刚瞧见你祖母在哭,桌上摊了张地图,上头写着狼谷关三个字。” 李三郎“戚”了一声,不对许珍再抱希望。 许珍问道:“你阿兄失踪多久了?” 李三郎冷冷道:“五日。” 许珍问:“没留下什么消息吗?” 李三郎抬头看许珍,一面不屑,一面又咬牙说:“留下了。” “什么消息?”许珍问,“你祖父祖母可知道?” “知道的。”李三郎说完,又忍不住骂,“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许珍听着不爽,转身想走。 但脑子里先是转过做好事送的功德点,再是山长给的工资。 最后只能忍了忍,解释道:“我懂得比你多,说不定就猜到你阿兄留下的消息了呢?” 李三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顿时气血翻涌。 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硬是压住自己的痛苦,将阿兄留下的东西说了出来。 “之前,阿兄好友去狼谷关寻找,找到了一只鸟和树枝……用树藤捆在一起,绑的绳结是氏族特有的,应当就是阿兄丢在地上的。” 许珍问:“鸟和树枝?” 李三郎说着说着已经泪流下来,抹着眼泪说:“对。” 许珍问:“说到鸟和树枝,你能想到什么?” 李三郎摇头,抽搭着说道:“我、我若是想的到,我定直接去救我阿兄了!” 许珍踱步坐到李三郎对面,挑了个好位置坐下,道:“放心,你阿兄没事,不需要救。” 李三郎哭的不成人样,语气软化了些:“你、你这时候再安慰我,也是无用的,我阿兄他——” 许珍说道:“你不信我的?” 李三郎继续哭。 “那就是你读书少了。”许珍慢悠悠说道,“我帮你解惑这一次,以后你可得好好读书,不然遇到这种事情还哭,你阿兄回来,大概会笑昏过去。” 李三郎的哭声顿了顿,连忙冲过来问:“你什么意思?” 许珍直接解释道:“说到鸟和树,你们这个年纪的,就该想到庄周。” 李三郎愣了愣:“庄周?为什么?” “因为庄子特别喜欢写鸟和树。”许珍随手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南方有大鸟,睡觉睡梧桐,或是鲲鹏一飞能飞九万里,再或者,鸡不打鸣,就会被杀,而树无用,则不会被砍……” 李三郎急匆匆问:“别举例了!这些和我阿兄有什么关系?” 许珍道:“自然有的。说道庄周,你便该想到他是道家,主张无为。” 李三郎说:“这个,这个我知道!” 许珍点头总结:“因此你阿兄的意思便是,让你们什么都不用做。” “不做?这怎么可能?!你这草包先生!”李三郎跳开去,完全不信,“你就是事不关己,想害死我阿兄!” 许珍说道:“信不信随你,我猜着,你阿兄应当是用了兵法。” “兵法?”李三郎又不懂了。 许珍道:“野史记载,司马懿炸病骗曹爽,杨行密诈瞎诛叛,你阿兄说不定是炸死正准备打人呢。” 李三郎一个都没听过,呆愣半天,只能不确信的又问一遍:“我阿兄真的没事?” 许珍道:“真的。” 李三郎在原地站了会儿,最后说道:“我,我不信你,你这草包先生,我要去问问我祖父。” 说完,风一样的跑了。 许珍在屋内坐了会儿,屋内没窗,只有墙壁裂开透入的光线,她觉得闷热,便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远远的瞧见小叫花,正站在树下,和一个人说话。 那对话之人被挡在树后,许珍看不清楚,担心是拐卖小孩的,连忙跑过去。 然而走过去后,却发现树下并没有人。 许珍左右看了看,问道:“你刚刚和谁聊天呢?” 小叫花抬头看着她。 许珍也看着她。 半晌后,小叫花说:“没有。” 许珍以为自己看错了,摸着下巴自我怀疑了会儿,很快重新振作。 她对小叫花说道:“李三郎那里我搞定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小叫花点点头。 许珍牵过她手,往矮墙边走。 走着走着,想到了李三郎那蠢样,忍不住嘱咐道:“只能旷课这么一天,以后一定要好好念书,不能变成李三郎那样的蠢蛋。” 小叫花道:“不会。” 许珍不放心,又说:“还是快回去,我再教你认字,你的汉语,学的还不够好。” 小叫花脚步顿了一下。 许珍回头,见她不动,笑了笑说:“但是进步很快,你别灰心。” 小叫花看着许珍的笑容,最终还是缓缓的侧过头。 不敢直视。 她去看其他东西,看远处落叶飞花,看燕鸟飞翔,看天高风急。 她看到的这一切,都很美好。 眼前之人更是如此,这个叫做许珍的人,随清风来,似能弹指遮天。 给她温床,伴她夜读。 这人的心肠是柔软的,是时刻为别人牵肠挂肚的。 不像自己,天弃鬼厌,心如冰铁。 她污浊不堪,本不配站在这人身边。 唯有将自己的一切,全都奉上,将命送上,愿这人欢心、欢喜。 她奉上自己的小剑,奉上自己的命。 想换的,不过是这人展颜一笑。 若自己,真的只是个乞丐,该多好。 她握紧了许珍的手,一言不发,最终还是垂下头,忍不住的眼角泛酸,内心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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