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千春揍到一半才想起来, 不该往别人脸上打。 她收回拳头,可那两人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很快有人跑去告状, 将斗殴的事情告诉了主事。 主事跑过来一看, 立马头大。 打架的这几人,一边是员外郎的阿妹,一边是其他官员的子嗣,哪个都不能得罪啊! 可当众斗殴,这事又不能轻易接过。 员外郎的阿妹怎么这么能惹事! 主事恨然,最后悲戚说道:“鸿都学馆的学生竟私下斗殴,真是不成器!!明日把你们父母——, 或者长姐叫来!!” 荀千春面色如常的点头。 而那两个原本想找事的,顿时表情千变万化,猛地坐地上耍无赖道:“不要!我们就不喊!” 主事说:“就算不喊, 你们父亲也会知道的!” 两人后悔的嚎啕大哭。 放学后, 荀千春收拾东西回家, 并酝酿如何和许珍描述这件事情。 她心中忧愁,眉头微皱,离开学馆之后, 不知不觉的走到了一片废墟之中,这片废墟, 曾是荀家府邸。 天边残阳笼罩,烟火袅袅,近处断壁残垣, 不堪入目。 荀家旧宅被拆了大半,本就破烂不堪,如今更是成堆碎石断木,曾经粉墙如今黑的掉渣,曾经雕花门窗结满蛛网,曾经门内高朋满座,现在只有一丛闲花。 旧宅在深巷,太过偏僻,又由于曾招惹灾祸,如今收押在公家,一直没人买。 墙头隐约露出点花砖,两三只鸟聒噪的叫。 荀千春斜跨绿色小书包,笔直站在原地,抬头静静观看。 江面忽然刮来一阵热风,吹进她眼中,令她不得不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眼睛已经呈现墨蓝。 同时,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个蓝衣女子。 那女子一身蓝衣,打扮鲜亮。 这人看着荀千春的眼睛,不等荀千春开口,先笑了起来,声音清朗问道:“我当是谁,果然是你,怎么回长安来了?” 荀千春看她一眼。 那蓝衣女子便是之前在酒楼角落抱着人咬嘴巴的,荀千春对她印象不好,没有理她。 蓝衣女子继续笑:“又不说话?” 荀千春很配合,依旧没说话。 “以前只是个木头,现在怎么变成冰块了?”蓝衣女子轻摇圆扇道,“那日在酒楼瞧见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竟真的来长安了,这会儿不是该东躲西藏的不敢出来吗?” 荀千春保持不言语。 蓝衣女子又说:“你那日在酒楼瞧见我了?为何不来找我?” 荀千春不答。 蓝衣女子便问其他的,问荀千春近日如何,又问荀千春之前躲在哪。 荀千春想了想,说道:“我近日很好。” 蓝衣女子瞧见荀千春终于开口,眉开眼笑,问:“是不是因为先前酒楼和你在一起的女子?她照顾的你?你给她允了什么好处?” 荀千春抬头看她。 蓝衣女子笑着问:“紧张了?” 荀千春说:“没有。” 蓝衣女子问:“什么没有,没好处的话,怎么会无缘无故救你,你肯定要给点什么好处的,是荀家的武学,还是你阿父藏在汉中的钱财?” 荀千春说:“不是。” 蓝衣女子有些好奇:“这些都不是?那还能是什么?” “什么也没要。”荀千春说,“她救我,是我恩人。” “恩人啊。”蓝衣女子说的意味深长,“真是有趣,你这种人也懂的报恩?你不就是块木头吗,嗯?小木头?” 荀千春皱眉,说道:“别这么叫我。” 蓝衣女子微愣,很快又恢复眸光潋滟模样,她问道:“小木头?为什么不让叫?” 荀千春认真解释:“先生才能这么叫我。” 蓝衣女子又愣半晌,随后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她用圆扇捂嘴,靠墙大笑。 好不容易停下来,她转头正要继续调笑,却瞧见荀千春目光悠远的望着某处。 她顺着那目光望去,瞧见了荀家枯败的小楼,终于面色严肃了点,从原本的不羁成了平淡的模样。 这里曾经是多么好看的地方。 蓝衣女子有些怀念的说:“小木头啊。” 四周安静的只有鸟鸣。 良久后,荀千春淡淡嗯了声。 蓝衣女子目光柔和的问:“你先生,当真对你好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荀千春说:“她是最好的。” 女子追问:“比你父母、阿姐,都好吗?” 荀千春说:“是。” 女子轻笑一声,说道:“那我便放心了。” 远处有江海拍岸的声音,墙头的鸟哗哗的挥翅飞走。 夕阳又落下一点,只漏出丝丝光辉,照在人脸上,明灭不定的摇摆。 两人站着,一时没话说。 过了会儿,女子张口缓缓道:“我本是想把你赶出长安的。可你既然自己都不怕,我便懒的多事。” 她劝说道:“但你要知道,你如今身在长安,必定要万事小心,若有什么问题就来赶紧找我。” 荀千春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在忙碌什么,也知道你想干什么。”女子沉声说着,“我身为你阿姐好友,定是向着你的,你要什么,可以尽管问我要,我给得起,就愿意给你。” 荀千春沉默许久,终于应了声道:“多谢。” 蓝衣女子回头,继续望荀家破烂的半个宅子,她仰头瞧着,眼中晃过曾经红绸万里、花灯招摇、笙歌艳舞,最后全部烟消云散,成了黄土一抔。 天道轮回,总是爱玩弄些良善之人,反而让她这般恶人逍遥快活。 她轻轻的嗤笑一声,转身欲离开。 走之前,她瞥见荀千春还站在原地。 蓝衣女子坏心忽起,走到荀千春身边轻声说:“对了,我和你说个秘密。” 荀千春侧头看她。 蓝衣女子笑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同你阿姐关系这么好?” 荀千春短暂沉思,问:“为什么?” “因为,我天天抱你阿姐,亲你阿姐,还同睡一榻。”蓝衣女子说的开心,“这些行为都能让我和你阿姐,关系更好。” 荀千春愣了愣。 蓝衣女子补充:“你和你先生也这么做,她一定会更加喜欢你。” 荀千春回想片刻。 蓝衣女子觉得这小胡人可能真的会这么做,要真做了,怕是会被敬爱的先生打一顿。 她憋笑问道:“如何,你明白没?” 荀千春思考着,最后认真说道:“我与先生,已经时常如此做了。” “……什么?”这回轮到蓝衣女子愣住了。 “确实如此。”荀千春回想完毕,发觉自己和先生果真是这样的,心情顿时不错,转身欲离开。 那蓝衣女子还在后头怔楞站着,看着荀千春的背影尚未回神,她猜着荀千春是不是搞错了,自己刚刚说的那些,并不是普通好友之间会做的啊。 好在没多久,荀千春又折了回来。 “什么事?”蓝衣女子连忙问,“对了,你和你先生……” 荀千春打断道:“给我点钱。” 蓝衣女子:“什么?” 荀千春说:“你说的,要帮我。” 是说了要帮……但不是给零花钱啊! 蓝衣女子无语:这臭不要脸的性格,还真和她阿姐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荀千春从蓝衣女子地方领到钱后,天已经黑了。 江面成了幽深颜色,远处正在开灯火会,热热闹闹的,更加显得这一片无比宁静。 荀千春回到家中。 正厅内,许珍坐在圆桌边,枕着一叠书睡觉。 荀千春走过去,给许珍盖上薄毯。 手覆上许珍的肩膀,许珍便转醒,动了动手,挣扎了会儿,缓缓睁开眼看荀千春。 看了会儿后她迷糊问道:“你今天出去和同学玩了吗,怎么这么晚?” 荀千春不想撒谎,说道:“回老家看了看。” 许珍起身拿了个杯子。 荀千春端壶给她沏茶,倒入杯中。 许珍喝了口,想到今天是小叫花第一天上学,于是关心的问道:“今天上学怎么样?” 荀千春答:“挺好。” 许珍问:“学了什么?” 荀千春说:“《三国志》、射箭。” 许珍好奇的继续问:“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 荀千春没回答,抬头看了看许珍,半晌后说:“先生。” 许珍问:“怎么了?” 荀千春摇摇头。 许珍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态度和说话语气…… 按照许珍长久以来的当老师经验,八成是被欺负了。 可是不应该啊。 小叫花先前可是打得过李三郎的,难不成是被群殴? 这样太可怕了! 许珍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她看向小叫花。 荀千春依旧跪坐在她面前,一手端壶,给许珍续茶,倒了七分,缓缓放下。 许珍震惊又害怕的问道:“你不会是被欺负了?” 荀千春摇摇头。 许珍催促道:“你说话啊。” 荀千春正要开口,忽的想到了今日阿姐好友和自己说的内容,她想了想,走到许珍身边喊:“先生。” 许珍有点紧张,问:“到底怎么了?” 荀千春看着她,过了会儿,低声请求道:“先生,能不能抱抱我?” 话音落下,许珍震惊了。 她何时遇见过小叫花露出这么脆弱的表情?现在这样完全就是受伤模样啊! 这么乖巧的小叫花,究竟是遭受了什么样的打击,才会变得如此可怜兮兮的,跑到家中求一个安慰的拥抱。 许珍心疼极了。 她连忙张开手将荀千春搂住。 荀千春眼眸低垂,贴着许珍的胸口,听着熟悉的律动声,心情逐渐平静。 果然,拥抱能拉进两人的关系,而且会让她觉得快乐。 荀千春总结着。 许珍还在那催着她说是谁欺负人。 荀千春听着,内心愈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年幼时,也曾经被阿母如此拥抱,却很少如同现在这般心情酸胀。 她不解,想要询问先生。 未料一抬头,瞧见许珍满脸通红,目光游离,就连耳尖也是红的。 荀千春疑惑的喊:“先生。” 许珍忙回神说:“你,你先松手。” 荀千春问:“先生怎么了?” 还能怎么,不就是腰痒吗! 许珍内心泪流满面。 腰痒这个弱点真的不能怪她啊! 而且现在明明是这么煽情又严肃的事情,自己总不能大声喊“卧槽”! 她悲伤极了,又不想直说自己腰痒,看着荀千春,眼神百感交集。 荀千春已经想到了什么。 她眸光微变,眼中有情感要浮上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晦暗的像是深海一般。 许久后,她低声说:“好的,先生。” 两人继续面对面聊天。 荀千春说了自己今日遇到的事情。 许珍听着,感觉那个纠缠小叫花的妹子不是个好人,让小叫花不要再理那个妹子。 并且信誓旦旦的表示,自己明天一定会帮小叫花去找回场子,接着又凑过去抱了抱小叫花。 其实前几日知道小叫花的真实身高以后,许珍稍微有点郁闷,打算两人分床睡。 可现在一想到小叫花差点遭受校园暴力,她便忍不住的心疼。 最后,她抱着小叫花,轻声说道:“我们早点睡,晚上念书给你听。” 荀千春闻言,眼中划过灿烂一片光。 她点头站起身,去厨房做晚饭。 走在宽阔的木板地面上时,她想起了今日蓝衣女子说的“拥抱、同睡一榻”,这些事情都是用来促进关系的。 她是十分乐意和先生促进关系,但并不知道先生是怎么想的。 荀千春很怕招惹先生不开心。 但如今才知,原来先生,也想和自己更亲近些。 真是太好了。 荀千春如此想着,嘴角忍不住的向上扬起,露出了笑容。 宫中休沐结束,许珍要继续开始上班。 早上她早起去找学馆主事,结果主事告诉她,另外两位都要晚上才来,所以希望她可以等放学时候再过来一趟。 许珍反正没事干,同意了。 她沿着江边往宫中走。转头看江海,见茫茫浩渺,瞧不见尽头,江堤已经有些松动,这样的情况若是被暴雨冲击,不水灾那反而不正常。 她实在不安心,跑到长安京兆府,往信箱塞了封匿名的投诉信,说江堤不严实。 走出来后,她瞧见时间还早,宫中估计还在早朝,顺道去了趟书坊。 长安前几日凉快,最近又开始热了,算算时间,是快到秋试的日子。 许珍努力回忆水灾到底是在秋试之前还是秋试之后,可惜没什么进展。 她一路晃悠,在路边看见有书生问路的,便很热心的跑上去帮忙指路,被卖肉的屠夫一顿大骂,以为她是来抢生意的。 许珍笑嘿嘿的解释着跑远。 她一路帮忙,帮到了书坊里头。 谁知刚走进书坊大门,里头那位穿红袍的坊主便拢袖快步跑来,啪啪啪的飞到许珍面前喊道:“女郎!女郎!!” 许珍见坊主这么激动,内心一紧,后退几步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难道是自己的书又出什么问题了? 许珍很不安的盯着坊主,生怕坊主把书丢她身上。 但好在事实没这么惨烈。 坊主很兴奋说:“你的书都卖出去了!二十本似乎还不够!你看要不要再加点?!” 许珍愣了愣:“都卖了?!” “是啊!!”那坊主十分激动,“长安许久没有如此本了!多是野史杂记,姑子的这册书,当真是让长安又鲜活起来了!” 许珍听了也忍不住的笑:“有人买那就加啊。”她想了想说,“再誊个二十本!” 坊主道:“听姑子的!” 说完之后,两人签文书。 交付钱币的时候,坊主忍不住的再度感叹不已。 这写书的姑子,真的厉害啊! 长安书坊坊主卖书这么多年,见过许多过来托书卖的,也见过要托小说卖的,可还是头一次见到能这么快就卖出二十本的。 她回想到昨日。 昨日这本书刚摆上书架,正好来了位以前经常过来的太学先生。 那太学先生翻阅之后,说这本书不一般,看似只是爱情故事,可里头却又映射了儒释道三派。 第一个故事是儒与禅。故事中的女子未能追求到暗恋对象,是因“过犹不及”,所谓“朋友数,斯疏矣”,总是有事没事的跟在朋友身边,那么离疏离不远了。禅宗说的“花未全开月未圆”是最好状态,因而远远观望才是最好的。 第二个故事是道家的黄粱一梦,那壮汉在水灾中丧生了方才后悔,还来得及吗?如果做梦可以挽回的话,是来得及的,可为何要想着挽回?就不能逍遥于天地间,胸怀开朗吗。否则岂不是要记挂前世今生无数琐事,这也太累了。 那先生将四个分析完后,赞赏说道:“这个写书的,定非常人!待第二册 出来,你一定要给我留一册。” 说完后拿着书走了。 周围有敬仰这位太学先生的,闻言后纷纷跑过来,掏钱抢购这本书,因而许珍的这二十本,一下子就全部卖光了! 书坊老板既觉得许珍运气好,又觉得许珍的确有实力。 她将卖出去的钱币交给许珍后,忍不住的问了句:“姑子,你如今何处任职?” 许珍并不隐瞒,笑着说:“宫中,礼部司的。” 说完,拿着饱满的钱袋离开。 那书坊老板瞧着许珍背影,缓缓反应过来:“好像是那位新任的员外郎!果真厉害,太厉害了!!” 许珍并不知道自己的书已经被曲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她还以为自己说的自救方法已经普及出去了,她开心的热泪盈眶,心怀感激的跑到宫中开始上班。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 许珍站起身,拒绝同事的晚饭邀请,盯着众人目光,架起气势往学馆走,准备去帮小叫花找场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路人:这书,高深啊,高深啊! 许坚强:我只是在宣传水灾自救 -- 蓝衣妹子和小叫花姐姐有过一段情,因为小叫花姐姐已经挂了,所以大家不用担心正文有她俩感情戏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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