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尧看着宋琪转身往外走, 他想追,腿迈出去却跟楔了钢钉一样疼得他一哆嗦, 连带着被撞了门把手的后腰,半边身子都抽了骨头似的猛地一软, 等他撑着墙重新找回支力点, 走廊上已经没了宋琪的影子。 我这八年,什么用都没有。 只有他耳朵里还回荡着宋琪砂纸磋过一样的声音, 和他说话时盯着自己的眼睛。 一个都救不活。 嘶哑。 八年, 什么用都没有。 绝望。 什么用都没有。 八年。 什么都没有。 …… 你什么都不懂。 操。 江尧狠狠凿了身后的铁门一拳, 腿上疼得他有点儿受不住了,咬咬牙, 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掏手机给宋琪打电话。 一个, 不接。 两个, 还是不接。 拨到不知道多少个的时候, 那边把电话给切断了。 再打过去, 江尧听见的就全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江尧?”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猎雪的声音从走廊转角传过来, 江尧撑着身后的铁门坐直了点儿,朝转角的方向看, 一道影子正拉长了往这边走。 “这儿。”他扬扬嗓子答应一声。 “你怎么了?”陈猎雪探头就看见江尧靠在地上坐着,裹着石膏的腿伸直,没伤的那条曲起来架着胳膊,手上夹着烟。 “抻着了, 歇歇。”江尧见他过来了,也不再费劲想着站起来,把烟咬在嘴里指指外面,“宋琪出去了,我没拦住,打电话也不接。你去找找他,他那个样子我怕出事。” 陈猎雪没说话,皱着眉看江尧白煞煞的脸色和明显泛红的一圈脖子,江尧微微撇了撇头,把外套拉链拽到顶挡着,又吸了一口后把烟碾在墙角:“忘了在医院了。” “疼?”陈猎雪在他跟前蹲下来,握着他的膝盖转了转。 江尧沁了一脑门的冷汗差点儿被这一下全震下来,他咬着后牙抽了抽腿,朝陈猎雪咧咧嘴:“还行。” 疼。 太他妈疼了。 “你得去看看,现在就去。”陈猎雪毫不犹豫地说。 “没事儿。”江尧试着动动,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舍得花钱,“过会儿就好了。” “不行。”陈猎雪站起来摁手机,“三磕巴他们也在做体检,我让人过来推你。” 安排完以后,他低头看看没说话的江尧,语气和缓了些:“没什么事儿最好,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早发现也能早矫正,不至于以后再遭二茬罪。” “也行。”江尧没再坚持,借着陈猎雪的搀扶站起来,比起这条碍事的腿他还是更担心宋琪,问陈猎雪:“宋琪怎么办?” 陈猎雪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在哪儿。你弄完就先回去休息,不会有事的,回头我让他联系你。” 江尧看着他。 “今天辛苦你了。”陈猎雪又说。 有人推着轮椅过来了,江尧没再多问,抿抿嘴角点了下头。 他差点儿都忘了。 坐上轮椅,听陈猎雪在身后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安排一切,江尧缓缓地回过来神。 他跟三磕巴他们,跟陈猎雪,哪怕跟宋琪,好像都不算是“自己人”。 等再去去骨科折腾一圈,一个钟头又过去了。 骨头的问题不大,也没长歪,但医生该训的话也没少训,重新给江尧换了套更贴服的石膏绷带,对着片子警告他彻底愈合前不要总是让这条腿着力,要善用拐杖。 江尧耷拉着眼皮由着医生摆弄,他这一天的力气现在彻底用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只觉得累。 等都弄完以后去缴费,被告知已经有人替他缴过了,江尧在大厅里愣了愣才回过神来。 他给陈猎雪打了个电话道谢,陈猎雪那边还有二碗要处理,还有三磕巴他们要照顾,还要找宋琪,匆匆地问了江尧一句要不要送他回学校,江尧连忙拒绝。 “还有什么……”犹豫了一下,他又问,“需要我帮忙的么?” “你已经帮很多了。”陈猎雪在电话里笑笑,“快回去,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 江尧举着手机转了转,又拨了一遍宋琪的号码。 还是关机。 慢腾腾地走到医院门口,江尧在门边供人休息的条椅上坐下,点了根烟叼在嘴里。 第二根烟快到底的时候,手机进来个电话,他立马举起来看,看见屏幕上闪烁的来电人是走光,一瞬间的泄气和失望把江尧自己都吓一跳。 “尧儿!”赵耀在电话里大呼小叫,“你还能不能回来了,不说烤肉么?哥们儿饿着肚子等你到现在了啊!” “啊。”江尧仰着头靠上条椅椅背,半眯着眼睛看天,腰窝还酸着,一股股的乏力顺着四肢百骸往心里拱。 他都把这茬儿给忘了。 “陶雪川在么?”想了一下,江尧问。 他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跟赵耀顶着嗓门扯皮,也没力气一个人挪来挪去的折腾,他迫切地想安稳下来有个地方趴下,又想找人说说话,想把这一天不管心情上还是身体上的此消彼长和跌宕起伏都倾泻出来。 陶雪川应该是最合适的人。 “啊?”赵耀愣愣,“在啊!都在呢,就你不在!” “你把电话给他。”江尧说。 “什么事儿还不能跟我说……”赵耀嘀咕着,电话那头窸窣了一阵儿,陶雪川把手机接了过去,喊他:“江尧?” “班长。”江尧保持着仰头看天的姿势,累得眼都不想眨,对陶雪川说:“你不约会的话,来接我一趟。” “你在哪儿?”陶雪川没怎么犹豫,直接问他。 “三院。”江尧说,一簇烟灰落在脸上,他噘嘴吹了吹。 “嗯。”陶雪川利索地答应,“我这就过去。” 陶雪川花了三十分钟从学校过来,找到江尧就用了快十分钟,他从门诊楼下走过去快十米才反应过来,瘫在门口条椅上的玩意儿似乎是个人。 他倒回去又看了一眼,是江尧。 江尧从挂了电话后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陶雪川的脸出现在他上方,他抖抖眼皮“哎”了一声,撑着椅背坐起来。 “这么快。”他看一眼手机,还是什么都没有。 “快么,半节课都过去了。”陶雪川伸手腕看手表,在江尧身边坐下。 “你这是……”他碰碰江尧的腿,“二次负伤?” 二次负伤的人可能不是我。 “你怎么不猜我失恋了。”江尧说。 陶雪川看着他:“你恋了?” 江尧笑笑,又点上根烟没说话。 他们在路边拦了辆车,江尧报了个小区的名字,陶雪川看他一眼,也没问他去哪,车行半路猛地记起来这小区好像就在学校后门。 江尧没走到小区楼下时还报着隐隐的期待,看到熟悉的楼层上嵌着黑黝黝的窗户,心里的感受跟吃屎一样难受。 真恶心。 为什么会想到吃屎,好像吃过似的。 他有点儿费劲地往楼上蹦,在心里嘲弄地想。 扔在楼道里的行李箱已经不见了,这一点江尧倒是不怎么意外,他挨家把楼层上下的四户门都敲了一遍,到第三户的时候户主谨慎地审问了他半天,从“你不是住这楼里的”问到“那你是楼上小宋什么人”,江尧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你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他在哪儿,今天辛苦你了。 你已经帮很多了。 “朋友,阿姨。”陶雪川在他身后接腔,冲门里的中年女人礼貌地说。 “再着急东西也不能乱丢的呀,幸好是阿姨我给捡到了,要是别人你这箱子都要不到的了。”女人叨叨着把江尧的箱子推出来。 陶雪川伸手接了过来。 “你放假没回去?在这儿住?”两人从小区出去,没有直接回宿舍,江尧在路上绕,陶雪川就跟着他绕,行李箱的轮子在路上咯咯噔噔的响。 “喝啤酒么?”江尧在一家小便利店门口停下来。 他们买了两扎啤酒,用行李箱扛着拉去了附近的公园,江尧爬到自己能爬的最高的地方——广场舞大妈们得抬头才能跟他们对视的环形长阶梯上,撑着地歪歪扭扭地坐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折腾个什么劲儿,明明累得倒床上就能睡,还要拉着陶雪川胡颠乱跑。 “江尧,你最好跟我说点儿什么。”陶雪川扣开一罐啤酒拉环,眉毛也没抬地灌了一口,“编也得编出来,我今天也挺糟心,你不编点儿故事可留不住我。” “有道理。”江尧点点头,也拉开罐啤酒,组织着语言边想边说:“如果你男朋友,无意间害死了一个人……” 陶雪川呛了口酒。 “哎。”江尧给他顺顺背,咧嘴一乐,“我说如果。” “然后呢?”陶雪川抹抹嘴,看着江尧问。 “然后什么?”江尧反问他。 “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前因后果,失手杀人也总得有原因。”陶雪川说。 “你的第一反应是想知道这个?”江尧问。 “你的前提不是男朋友么,”陶雪川正视着他,“又不是陌生人,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电话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江尧跟他对视着。 你什么都不懂。 宋琪猩红的眼睛又在对他说这句话。 “啊——”江尧拖着嗓子喊了一声,攥着酒瓶子往后躺倒在硌人的台阶上。 今天陈猎雪说宋琪做得已经足够了,江尧其实没能真正感受到他的意思。 因为见证宋琪这八年的人不是他。 八年前眼睁睁看着纵康死掉无力回天的人不是他。 耗尽全力想救赎他人救赎自己救赎过去的人不是他。 “赎罪”这两个字对他这个听者而言只是一个词,对于宋琪来说却是实实在在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一分钟又一分钟的整整八年。 八年啊。 宋琪的八年就这么坍塌了。 而非得到了真正见证坍塌的那一刻,江尧才明白陈猎雪口中“他做得已经足够了”是什么意思。 在这之前,他就像陶雪川说得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因为自己情绪上单方面的无法接受,差点儿把宋琪整个人都全盘否定。 还把他跟江湖海那个狗东西放在一块儿比。 还想把人家的老干妈也带走。 现在再想想宋琪回来看见他还在家时猛地亮起来的眼睛,在楼道里对他没说完的话,江尧心肝脾肺肾都拧着疼。 他打开微信,想给宋琪发消息,看到的是下午他拒接宋琪四个电话以后,宋琪发给他的“腿疼么”。 “操。”江尧使劲闭了一下眼。 疼。 疼死了。 你肯定也疼死了。 “班长啊。”重新睁开眼,江尧看着黑沉沉的天轻声嘟囔。 天上没有星星,耳朵里是热情奔放的广场舞曲,手里是苦得冒泡的啤酒,一切都毫无关联又格格不入。 “我他妈好像真失恋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闇魔嗳花花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单引笙、为机灵烈火挠头、rebu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松鼠取不好名字、爱喝可乐的咸鱼er 2个;27047910、一只古月、不会游泳的鸭子、丁霁哥哥、未未未未未曦、敷衍牌压路机、Meadow、Sunflower.、糖糖ing、钟一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阿芷、墨笺笺、咸鱼大侠 10瓶;Sunflower. 8瓶;逢凉野性的撒野 7瓶;静竹难书莫凝凌 5瓶;禾口丁勾 4瓶;3367018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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