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尧企图在顾北杨要冲他大肆发表感动宣言之前跑走。 他最怕别人跟他来这个,毕竟好不好的也就他嘴上那么顺带着一说, 顾北杨的烦人劲儿可一点儿也不会因为他是不是个好人而减少。 不减少就算了, 甚至还增多。 估计是难得挨句夸给烧的, 或者是对江尧这副不配合的态度免疫了,顾北杨被发了张好人卡以后反而更起劲儿,变本加厉地想让江尧跟他说说他家里的事儿,从家庭环境的层面上分析一下江尧的心理。 江尧逃跑失败, 往他手上看。 “你看什么呢?”顾北杨问。 “你是不是忘了拿你的茶缸子?”江尧说。 顾北杨:“……” 忘没忘的,反正再掀一回茶缸子是肯定不能掀。 江尧撑着地站起来回宿舍,顾北杨竟然还想叨叨,江尧崩溃地耙了一下头发,认真又无奈地看着他说:“我上回不是跟你说了, 等我想说的时候会找你聊。” 顿了顿, 他没忍住又加了句:“杨哥,好意心领了,但你不能总这么跟人打直球, 一整就心理有没有阴影,我一天这么追着问你你也得有阴影,给彼此留一点儿空间, 幸福你我他。” “……你说话怎么就那么气人呢?”顾北杨有那么两秒没说出话来,再张嘴就没忍住笑了。 江尧也笑了一下,说:“那证明你觉得我说得对。” 顾北杨叹了口气,突然说:“江尧,我是真想让你们好。” “我知道。”江尧点了下头, 他其实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儿牙酸,但谁让这个煽情的头是他起的,只能答应着。 “你知道个屁。”顾北杨说。 嗯? 江尧有点儿意外地扬起一边眉毛。 这是什么新路子? “我知道你觉得我这么说显得很假,我也觉得矫情。”顾北杨看着他,“其实也不光是为了你们,这话我也就在这儿跟你这么说——也是为了我自己,你们有时候特别不懂事,也烦人,把我气得都不想搭理你们……嘿一说这个我就来气,真当你们是块宝啊我天天追着撵着拾掇你们?” 江尧没忍住弯着嘴角笑了笑。 “我跟你说你不要笑,也就因为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你要三五年后再来我手底下当学生,你看我稀不稀得搭理你。”顾北杨指了江尧一下。 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从花坛边走过去,手上托着从食堂打包的炒菜和米饭,顾北杨没说话,等她们过去以后才继续说:“我自己上大学那会儿,有个很好的辅导员,那时候我们也烦他,比你们烦我烦多了,有时候恨不能堵着他揍一顿。” 那你也差不多。 江尧在心里接了一句,站得有点儿累了,歪歪身子往旁边的树上靠着。 “但是,大三还是大四的时候,我们班出了件当时看挺大,现在想想也就那么回事儿的事儿,只不过要没他扛着,还真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样。”顾北杨顿了顿,露出那种回想往事特有的表情,眼角带着绺怀念的笑,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跟本能似的,现在我阴差阳错地到了这个岗位上,莫名就把他那些理念、品格,还有虚头巴脑的一堆,都记下来了。”顾北杨说,“感觉至少得做到他那个敬业的程度,辅导员才是辅导员,‘辅导员’这个名号才担得住。” “所以我想让你们好,本质上来讲可能跟你们真没多大关系。”顾北杨重新看向江尧,挺认真地说,“不是因为你们是你们,或者你们的问题比别的学生特殊了一丢丢。而是不管谁,不管哪个学生,只要来了我这儿,‘辅导员’那一栏后面填得是我的名字,我都会这样。” “懂了么?”他问。 一丢丢。 江尧看顾北杨用这么正经的表情说了个小孩子才会说的儿语,有点儿想笑,也莫名被可爱了一下下。 传说中的恶心萌,这大概。 “懂。”他点点头,“懂是懂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更换一下工作方式,毕竟你们明明可以不用那么讨人嫌。” 顾北杨被他气笑了。 江尧也笑了。 “杨哥,”笑完,他冲顾北杨竖了竖拇指,这次是真诚的,“烦人是真的,好也是真的。” 顾北杨又作动容状。 江尧这回赶在他张嘴之前赶紧走。 “你男朋友,没什么事儿?”顾北杨在他身后又来了句。 男什么?! 江尧差点儿左右脚绊着自己,脑袋跟个铅球似的猛地甩回去瞪着顾北杨,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男朋友有事儿没事儿的? 在下面的又不是他能有什么事儿?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我他妈脸上写着“刚办完事儿”? 不止没想起来,第一时间,这四句歪到日本的弹幕也伴随着“你男朋友”四个字儿冲进江尧脑袋里,伴着“哐哐”的铜锣声。 顾北杨跟他对瞪着,脑袋上金光闪闪地支着两面“为学生服务”、“把烦人贯彻到底”的小旗。 冲自己男学生说“你男朋友”估计是不怎么顺嘴,顾北杨还打了个磕碰,也带着点儿小心和试探,还有些许的好奇。 倒也不是那种招人嫌的好奇,就是纯粹的……好奇。 毕竟他板板正正地活了快三十年,也没见过几个活的同性恋,这开学没一周撞上俩,还都是自己系里的学生,真不好奇那都说不过去。 看着顾北杨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江尧才猛地想起来怎么回事儿——前天他为了摆脱顾北杨,人也心急火燎地被情绪顶着,扔了句“去救我男朋友”就跑了。 操。 松了口气的同时,江尧心里好一阵儿突突,厚皮厚脸都有点儿顶不住臊。 你完了江尧,你现在脑袋里就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更完蛋的是,一回忆起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身上也跟被感应似的,一下子腰不是腰屁股不是屁股,咯咯愣愣的别扭着。 身体记忆这种事呢,本身就是个烦人的东西,跟夏天的蚊子包一样,想不起来的时候屁反应没有,一旦想起来,那感受就得往十倍了放大。 并且不分场合。 臭不要脸。 狗玩意儿。江尧在心里骂了一声宋琪,开始回想自己今天走路有没有走成罗圈腿。 “你要是……”估计是看他老不说话,顾北杨想咕哝一句什么。 “没事儿,每个人都特别好。”江尧也没听清他咕哝个什么劲儿,直接说。 他已经没法跟顾北杨继续交流了,这人有毒,跟他说话但凡超过五句以上,是不是好意都让人没法接他的话。 “哦。”顾北杨点点头,“没事儿就行。” 江尧麻溜地蹿了。 回到寝室,赵耀正歪在他床上打游戏,撒淼也在上铺歇着,陶雪川一如既往地不在。 江尧这几天都没在寝室正经呆过,这会儿回来跟隔世似的,冲着自己没铺完的被子没打开的行李箱叹气,过去抽了赵耀一巴掌:“起开,也不嫌脏。” 赵耀人躺着,两条腿还交叉着往上铺陶雪川的床沿够着,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神经病的姿势,两脚一扥地倒是起得很灵活。 “你怎么才回来啊!顾北杨又拉你教育什么了?”他又往桌子上一靠,飞快地摁着屏幕问江尧。 “没什么大事儿,说了点儿情怀。”江尧说,床垫一掀,那幅不小心扯烂的画还在底下压着,露出宋琪被挡住的半截脸。 “我靠!”赵耀都笑了,“情怀?你没跟他干起来啊?你不最烦那一套么!” 江尧没说话,他一看见这幅画,就回想起那天画烂了那一刻的心悸。 那些事都过去了,宋琪过不过得去也都过去了,但这种冷不丁扎进眼球里、猛地被那种心情再次包围的感觉还是让人舒服不起来。 他可是差一点儿就把宋琪一个人撂那儿跑了。 江尧想。 如果那天,他跟宋琪任何一方走得快了一点儿、或者回来得慢了一点儿,宋琪就得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独自接到三磕巴的电话,独自捏紧了油门往医院赶,再独自面对一次亲友的死亡。 虽然那天他人在那儿也什么忙都没帮上,但凭宋琪那个性格,陈猎雪都拿他没办法,肯定选择一个人生扛也不会联系他。 等到他放不下再回去找宋琪的时候,可能宋琪已经把自己给恢复好了,又开始了下一个八年。 而这一切他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在宋琪痛苦前夕,连人家老干妈都想给揣跑的人。 “啊——”江尧被自己的假想刺激得心口生疼,拖着半死不活的嗓子喊了一声,仰躺在床垫上。 幸好一切都没发生。 幸好什么都来得及。 感谢老干妈,江尧同学。 十年馋一回,馋得可太他妈到位了。 赵耀在旁边被这动静吓得一蹦高,“操”了一声扭头瞪他:“你不嫌脏啊!” “被顾北杨的情怀虐着了?”撒淼也吓一跳,从床上来了句。 “不虐,他情怀挺好的,听着比他平时不烦人多了。”江尧用虎口卡着手机转悠,出神地望着上铺陶雪川的床底,慢慢腾腾地说。 他把手机举到脸前解锁,划拉两下又锁上。 想宋琪。 不知道宋琪在干嘛,一个人情绪还好不好,午饭自己做的还是外卖。 没手机也太他妈不方便了,其实有手机也就是微信上扯点儿有的没的,但是没有就格外觉得缺,还老想着。 这还不如网上那句以前车马邮件都很慢,这他俩谈个恋爱一个稍微走远点儿就得失联。 但是江尧也不想让宋琪立马弄个新手机。 手机对于现在的宋琪来说,估计是他情绪和状态的折射,他现在不想跟外界有多少交集,不想立刻回到车厂的环境里,他需要时间调整自己,什么时候他主动把手机用回来了,也就代表着他心里那个窟窿补上了。 江尧一点儿压力也不想给宋琪,甚至巴不得宋琪趁现在好好歇歇。 前面八年……不对,该说从前到现在的每一天,宋琪都把自己透支得太厉害了。 人的心力是有限的,谁也禁不住老天爷一拳头一拳头地锤。 如果能有那种,只针对他们两个…… 脑子里灵光一闪,江尧跟个导弹似的直挺挺从床垫上坐了起来。 “我操!”赵耀都快让他给晃出毛病了,夸张地捂了一下心口,“你今儿吃错药了?一惊一乍的!” “我去年那个手机,当时给你修着玩儿那个,是不是还在你那儿?”江尧飞快地问。 “内屏炸八瓣那个?”赵耀想了想,“你要没拿走就可能还在我工具箱里,你要卖啊?等我打完这局……” 江尧没等赵耀说完,已经直接奔着他床底的工具箱过去了。 下午的课江尧没去,让赵耀帮他答个到。 赵耀跟看神仙似的看他,直砸嘴:“开!学!第!一!天!江少,系主任亲自过来点名,你嫌去年她不够烦你是?” “她问你就跑肚、拉稀、食物中毒、烧成半身不遂、姨夫撞飞了,”江尧给本市的几家售后都去了电话,有一家能直接换屏,两个钟头就完事儿,他利索地叫了个车就要出门,给赵耀打了个信任的响指,“随你怎么扯。” 赵耀回他一个响指,又问:“修个手机你跟狗撵似的,咱那顿烤肉我还能不能吃上了?” “攒着。”江尧收拾完东西往外走,“等我发工资那天带你们吃个大夜。” “工资?”撒淼重复一遍。 “还你发工资,等你发……”赵耀嗤笑到一半愣了愣,扯着嗓子喊,“你发什么工资啊?你是不是趁着腿瘸去碰瓷了?江尧我告诉你脏钱咱不赚啊!赵爷爷我是不会吃脏肉的!” “滚你大爷的。”江尧笑着骂他一声,把门摔上了。 定的维修点有点儿远,来回都得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怎么安排都有点儿浪费,江尧索性把电脑带上,直接在店里泡了两个钟头,把张哥之前发他的资料和课件都给看了,脑子里大概有了点儿头绪,还顺手做了个PPT。 江老师。 江尧对这个新称呼还挺满意,他边做边想象自己正经八百给学生上课的样子,结果莫名想到了顾北杨,赶紧“操”了一声把顾北杨摘出去,假想了一千八百种自己站上讲台的画面。 等店员把换好屏的手机拿给他,江尧连自我介绍和开场白都写了一页纸。 换个内屏花了江尧五百块,说实话有点儿肉疼,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初这手机摔了的时候,他还能眼都不眨就直接下单个新的。 那时候情绪一上来就得摔东西,把手机当泥似的那么摔,一年都能摔烂仨。 现在的江尧都有点儿没脸回想过去疯逼一样的状态。 回去的路上他没打车,趁着晚高峰到来之前转了两趟地铁,到了学校对街的地铁口。 先回一趟学校把电脑放下,还是直接去找宋琪,这是一个问题,江尧怕自己什么都带着去了宋琪那儿,晚上又不想走了。 寝室还乱七八糟一摊,老这么脚不沾地不是个事儿。 纠结了半分钟,他还是直奔着宋琪家那条街走了过去。 跟宋琪一块儿吃个饭就走。 江尧给自己定了个时限。 多待十分钟他都是狗。 经过夜市街前面,他顺便去买了点儿熟菜,上回在这儿买熟菜还是元旦跟宋琪一块儿跨年,宋琪在他耳朵边儿说句话都能给他裤子浇透湿,他只能跟个野人一样,头一回上人家就挂着空挡晃荡一整天。 江尧耷拉着眼皮笑笑,老板也跟着笑了,“哐哐”剁着手里的半只鸭子,问江尧:“香?” “香。”江尧笑着点点头。 入了春的天黑得还是早,这么折腾一圈下来,天色就又暗了。 街道两旁的店家都早早开了灯,黄澄澄的光搅和着各种香味儿,被穿着各式校服的小学生们穿过去,有的跟在家长后头,有的三五成群叽叽喳喳。路上还夹杂着疲惫归来的上班族,电动车碾着薄薄的黄昏,每个人看着都很松懈,脸上都写着“回家”的踏实。 回家。 江尧咂摸着这两个字儿,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对这个词语有期待了。 现在好像又有了。 他想给宋琪一个家。 就他俩。 想得有点儿走神,拐进楼道口的时候江尧没注意有没有人,一脚没刹住差点儿跟人撞了个满怀。 他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大步,撞不撞的倒不是事儿,关键宋琪家这破楼道天一暗就黑得跟地道似的,大点儿的狗往出跑都能给人看成谁家喝多了耍酒疯。 “不好意……”道歉的话头刚秃噜出一半儿,江尧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是宋琪。 狗日的已经看见他了,眼上还带着笑呢。 “吓我一跳。”江尧走过去蹬他一下,“你去哪儿啊?” “没收到?”宋琪问他。 “什么?”江尧没反应过来。 宋琪伸手点上江尧的脑门儿:“想见你的脑电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闇魔嗳花花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未未未未未曦、苍耳、盆儿、Meadow、钟一、糖糖ing、折一枚针的绝美小尾巴、为机灵烈火挠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简言之、二水_、梧桐、听风吹过枫树林 10瓶;小土豆 7瓶;两条鱼儿 5瓶;停不下来 3瓶;暴躁大怼怼、无忧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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