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完一圈,他们散着步往小区大门走。 昼伏夜出的小吃摊在人行道上排开,数不清的食物香气融合到一起。一对情侣买了土豆丸子,依偎在路边互相喂食,小吃摊的热气就在他们身后袅袅升起,白烟一路往上,在路灯下扭曲盘旋,然后消失在空气之中。 周念一直看着他们,心生羡慕。 迟则安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恍惚中没听清:“什么?” “我说,周六有空没?一起吃顿饭?”他语气淡淡的,“老于约我找天涮羊肉,你要是来,那就定在我家。” 周念有些迟疑:“我上回对他说了些不好的话。” 迟则安笑了起来:“都多久的事了,再说你当时不是道歉了么?来,有要好的朋友也一起叫上,热闹热闹。” 周六就是两天以后,周念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顿时犯起了愁。她当然想去迟则安家玩,可是年映春布置的作业还一点头绪也没有。 见她似乎很为难,迟则安弯下腰看她:“怎么?工作不顺心?” “嗯。”周念郁闷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她为此烦了一整天,又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只有此时才敢小声问,“我能跟你说吗?” 迟则安点点头,然后就看着周念转身走进了路边一家水果店。 说正事前总要先做点什么,这好像是周念的一个习惯,就像迟则安第一次去她家时那样,必须得先帮他往马克杯里加满水,她才能慢慢理清思路。 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是连锁的,统一的招牌和标签显得店内整洁干净,他俩一路从苹果看到柚子,最后在装草莓的货柜前停下。 周念拿起小塑料筐,一边往里扔草莓,一边慢慢讲着白天遇到的事。 迟则安耳朵里听着,眼睛里看着,发现周念根本不会选草莓。她心不在焉地拿到哪颗算哪颗,许多明显在运输途中冻得表皮发暗的也被她一并扔进筐里。 他只好将那些不合格产品重新挑出来,然后把新鲜光泽的又放进去。 “所以我担心画不好的话,年老师会叫我回去。”周念全神贯注地述说她的苦恼,完全没发现筐里的草莓已经被换掉不少。 迟则安听完,想了一下:“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 周念抬眼,疑惑地望向他。 “我不懂苏绣,听你的语气,那位年老师是国内很出名的专家,是?”迟则安眼睁睁看着她选中一颗发软的草莓,心中哀叹一声,眼疾手快地换掉,“这么一个大人物,专程到苏城把你招来,还让助理提前帮你租好房子,现在你告诉我,她大张旗鼓做那么多准备,只因为一张白描可能没画好,就不收你了?” 他低声笑了笑:“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会不会太闲了?” 周念微皱眉头,若有所思。 “其实这事儿就跟我们救援队招人一样,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多看看,确定真不合适再让他们走人。而且你还是她学生,要是一来就什么都玩得转,那她还教你什么?” 迟则安逆光看她:“你是不是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周念静了一会儿,感觉沉甸甸的肩头不知不觉间轻松了不少。她确实给了自己太多压力,虽然没有人要求她马上做到最好,但她却总是害怕做得不好。 可就像迟则安所言,年映春是她的老师,她来到燕都不正是为了让她看出自己的不足然后加以指导吗? 被愁云环绕的眼前瞬间明朗起来。 “对哦,是我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周念眼底荡开笑意,“谢谢啦。” 迟则安扬扬下巴,让她看塑料筐里的草莓快扑出来了,她便笑着拿去柜台结账。 店员熟练地把草莓装进盒里用保鲜膜包装,迟则安站在她身后,无声地打量她的背影。即使穿着宽松的运动服,也能一眼看出她纤细的身材。 一个小小的瘦瘦的姑娘,心思过分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诚惶诚恐。 可她最悲观的想法,也不过是画稿不合格被年映春赶回苏城。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认定自己不行,然后选择从压力面前逃掉。 一边是胆战心惊的不安,一边是绝不放弃的认真,柔弱与坚韧同时存在于她的身体里,两者都让迟则安感受到她的真实。 他从柜台旁边的暖饮机里取出一盒牛奶,示意店员一起结账。 周念准备付钱,结果被他抢先一步扫好码,把那盒牛奶一起放进她装草莓的塑料袋里。 “哎?”周念愣了一下,“给我买的?” 迟则安说:“拿着。回去别想太多,晚上喝杯热牛奶再睡觉。” “嗯,谢谢啦。” 两人走出水果店,迟则安把周念送到小区大门:“周六记得来。” “好。”她弯起眼笑,声音软软的,乖巧的样子让他有一瞬间的怔神。 等他意识到时,右手已经缓缓抬起,接着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去,晚安。”他揉了揉她的脑袋。 · 周念打开门,行尸走肉般飘进厨房,把草莓和牛奶放进冰箱,再飘回屋里,对着单人床发了会儿呆,然后猛的扑到了床上。 满足地把脸埋进被子里激动了一阵,她才大梦初醒般拿出手机给管晓雯发信息,打字时手都在抖,好不容易才把几个字汇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他摸我头啦!】 管晓雯半天没有回音,周念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天花板上的羽毛灯。 洁白的羽毛看起来松松软软,好像吹一口气就能飘起来似的。不像迟则安的手,宽大有力,只是揉了几下,就让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掌心的温度。 温暖,甚至灼热,害她整个人当场死机。 离开前,迟则安她说:“来之前打电话,我出来接你,记住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和那天在苏城说要来接机场接她时一模一样。 一想到这里,周念就无法忍受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偷乐。她坐起身,正准备给管晓雯打电话,手机就先有了动静。 她看也没看就接通:“晓雯?” “……晓雯是谁?你在外面有别的人了?”乔莎欢快的语调在听筒里响起,“周六出来吃饭,我好久没见你啦。” 乔莎是周念在燕都为数不多认识的人,榆清山之行结束后,她们在微信上也时有交流。自从知道周念要来燕都,乔莎就张罗着一定要把欠的那顿饭给补上。 周念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刚要答应,就想起不行:“我周六有约啦。” 乔莎立刻警觉:“谁啊出手这么快?” “是……是迟哥。”周念嘴角抽了抽,她和迟则安的事还没跟乔莎提过,不禁让她感到一阵心虚。 果然,乔莎沉默几秒后开口:“有问题,上回你录采访帮他说话我就觉得有问题了,现在居然直接叫上迟哥……周念小妹妹,你到底瞒了我什么呢?” 周念一时解释不清,灵机一动说:“对啦,他让我带朋友一起去呢。你愿意来吗?我在燕都也不认识其他人了。”虽然她还认识方淮晏一家,不过这显然不适合带到迟则安家里去。 乔莎自然愿意,于是便迅速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 挂掉电话,管晓雯的信息也发了过来:【刚才在台上呢。你们什么情况呀?怎么突然就发展到肢体动作啦?】 怎么发展到的,周念自己都不知道。 他们不是第一次有身体接触,但以前那几次都是在有必要的情况下,他才会碰到她。可是今天晚上,她实在想不出,迟则安有什么理由会摸摸她的脑袋。 两个女孩儿发着语音讨论一阵,管晓雯总结陈词:“我觉得有戏诶,你再加把劲!” 睡觉前,周念把迟则安买的牛奶热好,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又犯起了愁。 她要怎么加把劲呢? · 周六凌晨,燕都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周念推开单元门,望着一夜之间变得白茫茫的世界,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年映春交待的白描已经完成,她最终选择了以管晓雯的职业为设计元素,画了一张上过戏妆的半张脸。 这和她最初的构想不同,并没有多么标新立异,只是将两种传统行业结合在一起而已,尽管她选择了绣品中少见的角度,也加强了人物眼神的灵动,但她依然感到不够特别。 当周念将画稿交给年映春时,她呼出一口气,准备好接受对方的批评。 然而出乎意料,年映春却露出笑容:“苏绣在绣人物时,通常会选正脸或者侧脸,你却在留出了一半想像的空间。真正绣出来,会让人感到耳目一新。” 周念诧异地抬头,又听年映春继续说道:“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改成全身呢?”她拿起铅笔,在稿纸上淡淡地加上几笔,“昆剧演员的水袖,甩起来最为飘逸,布料的垂皱更能体现苏绣的柔婉,和妆面的艳丽对比更强……” 年映春把稿纸推过来:“你看是不是?” 周念认真思考:“水袖还能突出光线的明暗?” “对,你学过油画,懂得怎么处理光线,而以假乱真的光线也是苏绣的特色之一,”年映春露出笑容,“回去改改,下周再给我看。” 周念感激地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真的就和迟则安说的一样,年映春对她的画稿虽然不是全盘认同,但也耐心地指出了其中的缺陷,并且肯定了其中值得表扬的部分。 她雀跃地出了艺术馆,打车回到小区,还没下车就看见乔莎已经等在那里。 “快让我抱一下!”乔莎一看见她,不由分说就扑了上来。 周念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看看时间差不多便说:“那我们直接去迟哥家?他就住在附近。” 乔莎狐疑地看她一眼:“住这么近,有问题。”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的。”周念抿抿嘴角,她说的是事实。 乔莎一路叽叽喳喳地盘问不停,走过两条街都还没有停下:“你太不够意思了,居然这么重要的事都没告诉我!哎呀,之前爬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老看他,没想到你还真的喜欢他!” 迟则安家所在的小区近在眼前,周念害羞地低下头:“我打电话叫他出来接,你等下不要当着他的面说呀。” “我偏要。”乔莎故意吓她,贼兮兮地把冰冷的双手伸进周念的脖子,“谁叫你瞒着我的?“ 周念被冻得叫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她还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唯恐被人听到。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女人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配上她高挑而匀称的身材,没来由地让周念想到了迟则安。 对方正在小区大门外打电话,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说:“迟则安,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来,迟哥,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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