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梓念对上月红煜那似泣非泣却又似笑非笑的双眸, 他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上前几步, 将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披到了他的身上。 月红煜对上江梓念的双眼。 那一刻,月红煜透过朦胧的泪眼,他却在江梓念的眼眸中看到了一股十分复杂的神色。 这时,月红煜只觉得那眼神好似有几分熟悉, 但他却又觉得这熟悉实在有些莫名。 就好似他如今这等关键时候, 却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感情又哭又笑一样的莫名其妙。 半晌, 月红煜听见那人轻叹了一口气。 江梓念在了床边,他伸手, 一手搂住了他。 月红煜略略一怔。 那人一手抱住了他。 一个真真切切的怀抱。 似是抚慰,又似是带着说不清的怜惜。 “我明白的。” 江梓念伸手, 轻轻抚着他的长发, 指尖穿过他的黑发, 从头顺到尾, 仿若很久之前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捋顺他雪白的皮毛那般。 江梓念明白, 哪怕这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幻境, 但是月红煜却是真的。 或许月红煜不明白他为何要这般流泪, 又哭又笑,但是江梓念明白。 江梓念微微阖目,掩去眼眸中深邃的神色。 怀中的人几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颤抖,似是兴奋喜悦, 却又似是忐忑不安。 “阿月...” 江梓念滚动了下喉结,他似是想对他说些什么,但却觉得喉中干涩,他又要能说些什么呢... 他想说,这些年来...一定过的很辛苦。 但这干巴巴的一句,却说出来却又太过贫乏,又太过嘲讽。 而如今的月红煜也已然埋在这魔障深处,或许永远也无法醒来,而面前的这个,并不记得那么多。 面前的这个月红煜,只记得那些被保留下来的,最为美好的记忆。 他并不记得那些痛苦的事。 或许这就是月红煜一直以来最渴望的东西。 这个幻境里,只会有美好的记忆。 只会一遍遍经历他们之前那些美好的回忆。 不会有痛苦。 对于月红煜而言,就算深埋于此....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他深陷于此魔障,也未必是因为真的心志不敌诱惑。 月红煜心志坚定,之前那般艰难的训练,换血取骨,每时每刻都是万针刺骨,万刃穿心之痛,月红煜也从未吭过一声。 如何这般轻易就被困在这魔障中了。 岂知...并非其甘愿为之。 心甘情愿在这幻境里,一遍遍轮回。 就算都是镜花水月,他也甘愿终生沉溺于此。 江梓念不告而别这多年,月红煜找了他九百多年。 九百年有多长... 或许长到足够消磨掉人心中的最后一点火光和热度。 江梓念将头抵在月红煜的额间,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他松开自己的手,将手轻轻放在月红煜的肩膀之上。 他看着月红煜。 江梓念,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此刻,他忽而心中多出了那么一股怜意。 月红煜小脸尖尖,他此刻还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单纯少年。 江梓念对着月红煜说:“阿月...以后这些且都改了罢。” 江梓念帮他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将他裹了起来。 “我知道你或许旧日习惯如此,但这并非正道。”江梓念看着月红煜淡淡地说道。 月红煜眼眸中不由得微微一顿。 天狗历来如此。 莫非他是嫌他... 月红煜这念头在心中还未能想完,忽而只见江梓念对上了他的双眼。 他眼眸中的那一抹认真的神色叫月红煜不由得怔了一下。 “阿月...” “我觉得你可以成为更好的人。” 月红煜只觉得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将这句话想了想,好似明白,却又好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江梓念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希望你能成为那样的人。”江梓念朝着他微微笑了下。 江梓念并未说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莫名的,月红煜觉得他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样的人。 此刻,窗户下头的街道上熙熙攘攘走过无数行人。 其中有一位少年郎,风华正茂,拿着一把折扇,当真是意气风发。 他面上的笑容肆意而开怀。 他那般笑容明亮地走在阳光下,无需担心会有人忽然上前辱骂他,亦无需遮掩些什么,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他或许只是某位不知名的小妖,平凡的父母,平凡的一生,但却足够坦荡而幸福。 月红煜眼中微微闪烁了几下。 他垂下眼眸。 从没人跟他说过这些。 一只天狗的一生,从出生起其实便是注定了的。 因为他们弱小,却又太过于美貌,在妖界这等弱肉强食的地方,所以注定要受欺凌,若不想受到欺凌便又只能靠着依附旁人,出卖色相。 在群族之时,因为人人皆是如此,这观念在月红煜心底早已是根深蒂固。 但真正到了外头,月红煜才发现,其实一切都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们这样的人原来是会受到旁人的嘲弄和讽刺。 但这时,江梓念却对他说道:“你可以靠你自己独挡一面,无需依附旁人。” “你也可以强大、优秀,令人羡韵。” 尽管,江梓念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却还是做出了和当初一样的选择。 他亦不知,他为何要这般配合这一场幻境。 但他无法看着这样的月红煜却不管。 于是江梓念伸出了手。 他对着月红煜笑了笑。 江梓念道:“我来帮你。” 江梓念等了许久,月红煜才终于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之后的日子里,江梓念就开始教月红煜读书写字。 月红煜虽然也认得写字,却也并不知道很多。 他对于江梓念的安排倒是从未有过什么异议。 向来是江梓念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江梓念拿了许多典籍来,跟他细细地说了处事为人之道。 何为君子,何为伦理纲常。 这时的月红煜刚刚从族群出来,这外头的一切对他而言其实都还十分新鲜。 他太多东西都还不了解,有时会问出一些十分稀奇古怪的问题。 江梓念与他解释起来,时常叫人啼笑皆非。 有一次,他与月红煜两人走在街上。 恰巧那时外头有一队成亲的人马经过。 月红煜就忽而问他道:“那是什么?” 一群人敲锣打鼓,红艳艳的衣裳。 江梓念跟他说,那是迎新娘子的队伍。 月红煜盯着看了许久。 江梓念见他面露思索之色,他不由得问了他一句。 只听月红煜眨巴着眼睛,道:“我在想为何这么多人都要成亲?” 江梓念想了想道:“许是一个人太过于孤独,便总想着找个伴。” 江梓念说完了这话,便见月红煜又看了他好几眼。 “主人之后也会么?” 江梓念看了月红煜一眼,他道:“或许会,或许不会。” 其实江梓念知道,他大概不会有那么一天。 他这等冷心薄情之人,若要说喜欢上谁,实在太难,自然也就不会有成亲一说了。 但他却并不会这般告诉月红煜,他前几日刚与月红煜说了纲常伦理,娶妻生子,这方才是男子所为,雌伏于他人身下始终不是长久之举。 而那时月红煜这才模模糊糊知道,原来床榻间,他应当要做上头那个。 所以此刻,江梓念只是这般回答了月红煜,将他心中想法略略掩藏了去。 但月红煜听闻了江梓念此说之后,他眼眸中却微微闪烁了下。 他道:“我会陪在主人身边,主人便也无需旁人相伴,无需成亲。” 江梓念看了他一会儿,摸了摸他的头发,道:“你总会遇到你喜欢的,总不能一辈子都陪着我。” 月红煜顿时有些着急起来。 他道:“阿月不会。” 月红煜用脸蹭了蹭江梓念的手,他道:“阿月只会有主人一个。” “阿月这一辈子,也只会喜欢主人一个。” 少年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江梓念。 他的眼眸那么纯澈,在阳光下,宛如两块波光粼粼的水晶。 江梓念愣了一下,继而沉默许久,只是轻轻帮他捋了捋额边的碎发。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这问题却把月红煜难住了好一会儿。 他太过于贫乏的词汇实在无法表达这种深刻的感情。 或许就连月红煜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何不过是与这人相处了一段时间,竟好似喜欢地他一句话都能叫他心都揪起来,一句话又能叫他心都飞起来。 月红煜看着江梓念,他开始略有些磕巴,后来心中莫名萦绕着的感情却让他语气渐渐轻快了起来。 他道:“阿月喜欢主人的抚摸,也喜欢主人的亲吻,阿月喜欢主人给我的糖,喜欢主人笑起来的样子...” 月红煜说着又将江梓念的手拿起来蹭了蹭,江梓念只觉得掌间一片柔腻。 “主人给予阿月的一切,阿月都喜欢。” “书上说得太过复杂,阿月只知道,主人出现的时候,阿月眼中便只剩下了主人一个人,从那以后,阿月眼中便再也看不见旁人了。” “阿月如今的一切,都是主人给予我的,阿月愿意对吾主献上我全部的忠诚,只求让我余生都侍奉在吾主身旁。” 他俯下身,虔诚而卑微地亲吻着江梓念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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