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开脸,努力不让泪水落下,缓了好一会,声如蚊呐喊了一声。 “妈妈。” 半晌没有回应。 她回头,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头飘过隐隐的失落,呆呆坐了一阵,蹑手蹑脚出了病房。 杨助理在门口守着,她见着了人,欲言又止。 杨助理猜了个几分,试探地问,“你想去看你养父?” 宋莞莞眨眨眼,视线乱飘了飘,最后心虚地点点头。 杨助理叹了口气。 宁绯安排最好的病房和医生给她养父,不想欠他任何东西,心里依旧恨透了那家子,这辈子都不想那家人再靠近小姑娘半步。 而小姑娘也很懂事,知道她妈妈的心思。 可一对上小姑娘楚楚可怜的小脸蛋,杨助理一下就心软了,“我带你去。” 小姑娘眉眼一弯,感谢地笑了笑,干干净净的鹿眼像盛了阳光,笑起来亮亮的。 杨助理暗暗唏嘘。 旁人无法想象,小姑娘软绵绵的一小只,是怎么在一个处心积虑要她命的家中长大。 可她就长大了,坚强到全然不顾周遭环境的恶劣,长的干净又善良。 这对宁绯夫妇来说,大概是这场灾难中得到的最好的安慰了。 宋鸿的病房就在尽头。 宋莞莞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深呼吸,推门而入。 病房空荡荡的。 宋莞莞茫然,刚想问,护士长就追了过来,和气地解释,“宋小姐,病人刚刚走的,对不起我们没看护好。” 宋莞莞微微仰头,“他状况怎么样?” 护士长如实答,“需要养着,不然有并发症,生命危险倒是没有。” 床上放了个信封,孤零零的,很抢眼。 宋莞莞踌躇了一瞬,拿起来。 字迹有些模糊,字体也不那么工整,涂涂改改到处都是,写字的人似乎很吃力,写下了这封格式不太正式的信—— 莞莞, 我走了,很想自称爸爸,但我想你应该不会喊我爸爸,也不想再见到我了,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和你告别。 看到这封信之前,也许你不像恨吴倩霞一样恨我,因为我在你人生中最灰暗的二十多年扮演了一个很懦弱却还勉强算得上慈父的角色。 你一定很好奇,我到底知不知道你不是我女儿。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对你那么好。如果不知道,为什么不付出全身心的爱来对你,总在你最需要保护的时候退缩。 答案是我知道。 小时候,你有一次生病需要验血,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在你出生之前,我先认识了你爸爸,那时我还是一个从外地来大学生,一次偶然的校外实务认识了他,他很热情,因为和我同姓,仗义地帮我在南城立足。 他帮我,也帮我身旁的人,其中有一个,就是和我同村来务工的吴倩霞,进了你家当钟点工。而吴倩霞,当然不是冲着钟点工去的。 那段时间,我也经常以接吴倩霞为由,时不时往你家里跑,因为去个十次八次,大概能见到一两次你妈妈,随着你外婆去陪闺蜜,也就是你奶奶喝下午茶。 你妈妈当时才十八九岁,已经是爆红的主持新秀,笑起来像两弯月牙,能勾着观众走。她比你爸爸小好一大截,我也没往他们是男女朋友的身份想。 没过多久,他们就宣布结婚了。而我,也稀里糊涂听了家里人的安排,心如死灰和吴倩霞结婚。 我一直知道,对你妈妈,是我肖想了,但我还是难以接受。 从此,我再也没去过你家,彻底和你爸爸断了联系。后来从电视中知道,你妈妈怀孕了,生了个可爱的女儿。 也是你出生的那段时间,吴倩霞早产了,我当时没在意,我不爱她。 后来,知道你不是我女儿那天,我气得没了理智,把结婚以后所有的情绪都爆发了出来。吴倩霞被吓坏了,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早产是她的计划,把你和思妍交换,也是她谋划已久的长期计划。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少女心未泯,喜欢你爸爸那样成熟能干的男人,那一刻我才知道,她的目标远不及此。 吴倩霞很了解我,怕事情败露,威胁我说如果我把事情说开,她就咬定我是主谋,你妈妈会恨死我,会鄙夷我,会瞧不起我。 我自卑,我害怕我在你妈妈心中的形象变得不堪。我犹豫了,辞掉不错的工作,改了名,藏得深深的,生怕被你家人发现。 这一犹豫,一晃十几年。 你越长大越有你妈妈的影子,我也越来越煎熬,一方面,我不想把你还回去,把你留在我身边,我有种阴暗的快感,就好像离你妈妈近一些一样。另一方面,我不想见到你,因为我总不受控地阴暗地妒忌着,妒忌你爸爸。 所以,我跟分裂一样,时而慈爱,时而冷漠。 你快成年,接受的人和事越来越不受大人控制。吴倩霞设计了车祸,我虽然没有参与,但觉察到了,却什么都没做。 我给予你的,总是留一手的爱。 你得到的爱太少,我仅仅给你留一手的爱,就得到了你对父母全部的回应。你身上有太多你妈妈的影子,让我有种掌控了你妈妈的错觉,这让我很享受,而这种错觉消失的时候,我看着吴倩霞虐待你,也同样让我很享受。 我知道这很病态,但我控制不住。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你应该不会想见我,一见到我,就想起很多本不该属于你的痛苦过往。 你妈妈更不想见我,我也不敢见她。本来在她的世界里,我大概连名字都不配有,而现在,她终于记住了我——一个变态危险的小人。 至于你爸爸,我不配见他。 我走了,希望能带走你们的痛苦。 对不起没有用,但还是想对你们说一千遍一万遍。 对不起。 信读完,宋莞莞脚一软,坐在地上。 窗外,天阴阴沉沉的一片,似乎有场暴雨将至。 宋莞莞抱着膝盖,泪水决堤而出。 那个所谓的爸爸,是她在那个灰暗的家里照到的唯一的阳光,她无数次安慰自己,她还有爸爸。 然而,那抹温柔的阳光其实是杀人不见血的强辐射。 无数的记忆涌上头,一会宋鸿可亲的笑脸,下一秒,脸被撕开,眼露凶光张着血盘大口要吞噬她,画面不停变幻,真真假假地交错着,宋莞莞止不住地发抖,蜷缩在一起,开始小小的抽泣,尔后渐渐控制不住,最后大声地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宁绯慌乱地抱住她。 “别怕,宝贝,妈妈在,你安全了。” 母女俩哭成一团,众人也不敢劝,别开脸,偷偷抹眼。 一眨眼,第二季《我是大侦探》拍完了,宋莞莞在电视台的实习期快要到期,正好也到了做毕业设计的时间,她便没再继续签约。 临走的时候,领导拉着她语重心长,不停地强调“小姑娘你真的行,我不是因为你是绯姐的千金才留你的”。 宋莞莞腼腆笑笑,婉拒了。 不用在学校和电视台之前奔波,她每天规规矩矩地泡图书馆,查查资料。 中午,春末的阳光斜斜洒入床中,铺了细细碎碎的一桌。 宋莞莞撑着腮,被照得懒洋洋的,看着复杂的新闻背景资料,眼皮直打架。 手机嘟嘟嘟响起,她半阖着眼瞄了瞄。 顾景然:累不累?中午接你回来休息一会? 宋莞莞正想回“好啊”,对面信息又迫不及待跳出来。 顾景然:算了,别回了。 宋莞莞懵逼地揉了揉眼。 十分钟后,某个姓顾名景然的戏精,一身简约精英范,骚气又淡定地出现在朴素低调的图书馆中。 宋莞莞瞪大眼。 还没出声,她就被人拐到书架后。 促狭的空间,弥漫着幽静的书墨味和男人清怡的淡香。 她微微嘟嘴,“你不说我让我别回了吗?” 顾景然眉梢微挑,“所以我来了。” 宋莞莞低低哼了一声,刚想嗔他。 男人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她下巴,声线暧昧地低了几个调,“我怕你午睡之后下不了床。” 宋莞莞脸刷地涨红,跳起来飞快捂着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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