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苏昏昏沉沉地抬起眼睛, 她头痛得厉害, 因为没有睡够, 天花板很高, 横梁和垂纱的影子扑进她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来,弄得她脑子迷迷糊糊的。 屋里挺闷, 有一股汤药的味道。 她觉得脑子呆瞪瞪的,又知道这样不行, 在人影站到她床前的时候, 用尽力气小声说了一句:“……茶, 热的。” 说完这句话, 她又昏睡过去了,直到有人掀开帷幕,带了点橘黄色的灯光进来,她才又条件反射般醒转,微微晃了晃脑袋,想把睡意压下去, 可她觉得脑袋沉甸甸, 整个人只是往下坠。 “……母亲。” 她听见有人这么喊了一声。 嗯?这是在喊谁? 接着有人把她扶起来了,把一个精巧的小被子递到唇前, 温热的水滑入喉咙, 那些天花板绿绿的暗沉影子一下子变得很远。 越苏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很久, 说不出话来。她当然还记得他,这才半天,她又不是得了阿兹海默。 黑衣少年倒是很孝顺, 低着眼睛,关切地问道:“母亲的身体好些了吗?” 越苏一时不太能够接受自己二十来岁要有个儿子。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苦笑了一声,说:“……好多了,谢谢你关心。” 黑衣少年因为她良好的态度有些受宠若惊,还要再说些关心的话,但是越苏只觉得心乱如麻,强行打断说:“你累了一天了,去休息,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不好?” 黑衣少年于是规规矩矩地行完礼,退了出去。 越苏立刻抬手去摸自己的脖颈,确定那一对玉刚卯还在,反复摸了几遍,玉石沉甸甸的,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想不透这其中的原理,但是握在手上,觉得还可以撑下去。 不能慌,不能慌,一定有办法的。 人是需要汲取力量的,从过去,从现在,从感受到的一切温柔里,或者从未来,从还未达成的理想里。 就算碰到的都是糟心事,只要确定自己会被那么几个人坚定地选择,也都还能过下去。 她要回家。 床前站了一个年长的婢女,恭恭敬敬地站着,低着头,也不出声,越苏下床的时候才发现她站在那里,被吓了好大一跳。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越苏伸手去拿挂在一边的外套,一边问。 婢女告了声罪,上前来帮她穿衣服,越苏顺便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长长方方的小匣子?原本在我身边的,找不见了。” 既然玉刚卯还在身上,没理由手机不见了。 婢女唱喏,吩咐下去,不一会儿有个圆脸的小姑娘,捧着个方方正正的红木匣子,跪在地上呈给她。 越苏看了一眼她稚嫩的脸和乖巧的神情,只觉得心里发虚,连忙双手接了过来,说:“去休息,年纪那么小,得多睡会儿。” 圆脸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她,可能是之前没听过类似的命令,站在原地不敢动。 年长的婢女横了她一眼:“没听见王后说的话吗?” 圆脸小姑娘这才慌忙下去了。 越苏可是正正经经看完了当红宫斗剧的人,不动声色地在年长婢女脸上看了一眼,联想到秦王陛下和这位楚国公主之间僵硬的关系,说:“你也去休息,这么晚了。” 年长的婢女恭恭敬敬地回答:“等王后睡下了,隶妾再去。” 越苏懒得想她到底是楚国公主的心腹,还是秦王陛下的眼线,随口应道:“行,那你去给我端盏点心来,去。” 等人走了,她立刻把屋子里候着的几个婢女通通赶出去了,窗门一关,立刻爬上床去开机。 老天保佑有电。 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五,左上角的信号标识危险地停在了最后一格上。 淡绿色的APP登陆页面过去之后,一瞬间刷出了十几条消息,电量瞬间往下掉了百分之一,越苏心疼得要死,赶紧快速浏览了一遍。 【沈静松:小越你成功了!太棒了!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沈静松:嗯?我怎么收不到你的信号了?】 【沈静松:怎么回事?秦王陛下不会和他的王后在一起???你还好吗?】 【沈静松:你快回我消息呜呜呜再晚点我就凉了】 【沈静松:都是我的错,我编程的时候就错了一个单位,谁知道搞成这样,我下次再也不熬夜搞发明了】 【沈静松:救救孩子,你男朋友要吃了我】 这条消息就是十几分钟前发来的,越苏抱着被子回复,手指飞快: 【越苏:我现在在那个楚国王后身上,她在哪我不知道,我们当时一碰面,我还没来得及跑,就看见很大一片白光,再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越苏:我怎么回去啊?老板你要是告诉我回不去了,我现在就出门左拐刺杀秦王陛下】 【越苏:我要回家!!】 过了会儿沈老板回了消息,第一句话是: 【沈静松:小越啊,还好你找的对象是淮阴侯,要是是武安君白起我今天就被活埋了】 【沈静松:他好可怕呜呜呜呜我再也不要看见他了】 【越苏:……说正事】 【沈静松:好长话短说,因为秦国王后快要死了,作为一个将死之人她的气场很弱,所以和她长得十分相似的你,一靠近就会有褫夺她身体的危险】 【越苏:啊??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 【沈静松:我那个时候急糊涂了,一时没有想到什么好的理由】 【沈静松:解释(输入法杀我】 【沈静松:总之言归正传,你这段日子先苟活着,撑到我来接你】 越苏觉得他依旧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是顾不上了。 【越苏:具体什么时候啊?我想回家】 【沈静松:至少一个月】 【越苏:……我现在就去刺杀秦始皇。老板你想想办法行不行啊?我什么都不懂,他们发现不对把我当妖怪烧掉怎么办】 【沈静松:冷静啊小越!!要不然我试试看把之前的小发明都拆解掉,最多一个星期我就能来接你了,千万不能放弃自己啊!!】 【越苏:真的吗!老板你真是个好人】 【沈静松:就是这么干的话……秦王陛下的药性不稳定,可能会间歇性地想起来现代的生活,你必须在这一个星期之内紧跟着他,千万别让他出幺蛾子】 【越苏:……】 【越苏:我尽力,你快点来,咱们说好了啊,不能再坑我了】 【沈静松: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越苏:等一下——】 【越苏:能把手机给一下信哥吗,我这边只能收到你的消息】 【沈静松:废话,当然只能收到我的消息,你真的以为中国移动可以横跨上下五千年啊】 【沈静松:我不在你家,我刚逃出来的】 越苏还要再问,左上角的信号恰到好处地断了。 越苏:…… 仔细一想,手机信号既然是沈老板搞出来的,不会也是他断的…… “王后,桃花泪备下了,您现在用吗?”门口传来了婢女的声音。 越苏把手机关机了,匆匆塞到袖子里,答应道:“端进来!” 年长婢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凝胶进来了。 越苏有点懵:“啊?不是说要点心吗?” 婢女已经把碗呈到她面前了,有点疑惑地抬头:“这是王后最喜欢的桃花泪啊,最甜了,王后今天不想吃吗?隶妾现在就去换。” “算了。”越苏挥挥手:“放这儿。” 她拿起勺子,从碗里舀起一点,送进嘴里,立刻被发腻的甜味夺去了言语能力。 这也……太腻了…… “王上吩咐下来的祭飨之礼,王后明天去吗?若是不去,隶妾现在去回王上。” 越苏被过分的甜味麻痹了唇舌,把碗一搁,说:“去啊,为什么不去?” 那婢女立刻有了笑意,眼角的皱纹温柔了很多,唱了声喏,就出去吩咐了。 越苏答应完才想起来,对于那个什么祭飨之礼,她一点都不了解,相应的礼仪更是毫无概念,又不太好意思随意差遣门口屏息凝神站着的小姑娘,自己爬起来去找相应的简牍。 顶着扭曲又陌生的字形通读了一遍,什么都没记住,越苏正苦恼着,一边的侍女问:“王后明天早上吃点什么?” 越苏想了想,面条要到宋朝才有,馒头包子是蜀汉诸葛丞相发明的,这会儿也没有,于是说:“就普通的白米饭,随便……炒个素菜。” 她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炒是什么吗?” 婢女诚实地摇了摇头。 越苏形容道:“就是动物身上的油,放在铁锅里烧热,把蔬菜扔进去搅和两下,知道了吗?明天就这么做。” 婢女:“铁锅是什么?” 越苏:“……” 越苏强打精神:“算了,按你们平常的方法做。对了,记得烧壶热茶。” 婢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地劝诫道:“王后,被人知道您喝茶……要给人诟病的。” 越苏茫然地看着她:“为什么?大家都不喝茶吗?” 婢女小声说:“掌茶是随人下墓的东西,怎么能用来喝呢。” 越苏才想起来自己看过一篇《战国以前无茶考》,似乎战国时期“茶”这个字和后世说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她有点窘迫,轻咳了两声:“那就随便做,都行,别太腻了。” 婢女唱了声喏,又抬头说:“王后您要的白米饭,可能要凭您的信物调度……” 越苏惊讶道:“白米饭是很稀奇的东西吗?” 不至于,虽然袁隆平还没有出生在北京的某个普通家庭,但是这是秦王宫啊!连白米饭都吃不上也太惨了! 说完她就反应过来,知道是自己傻逼了。 咸阳在关中啊!这地方是秦岭淮河以北啊!哪来的水稻啊! 越苏气息奄奄地挥了挥手:“算了,明天记得喊我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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