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相反, 他对明越和郭天阳所讲的话,还美化了很多。 金陵早报作为南方派系媒体龙头之一, 信息时代转型十分成功, 用户密集覆盖华夏南方六大省。 金大医学院闹鬼这头条一出, 点击率哗哗地涨。 ——也不知道往日最爱唱红歌的金陵早报怎么闪了腰似的,忽然转载了金大校报一篇文章。 记者:自然是文章写得好,文采飞扬啊。 新传院:感谢前辈夸奖! 封灵院:……滚! 旧年末, 新年初。 时值第五轮全国学科评选。 灵媒大类专业(包含斩鬼师)作为开设院校超过一百个的大专业, 能组织起来覆盖全国的百校联考, 历来都是各高校的兵家必争之地, 行事风格向来是‘欲盖弥彰’, 低调小心。 如果这个时候,此次金大老鬼发新芽事件没有处理好,引发了公共舆论危机, 那么隔壁省的江大——作为金大的老对头,一定会在第五轮学科评比中,找理由好好说道这事儿, 给金大使劲上眼药。 一个说不准。 江大灵院那帮“狗货”(封灵院院会主席陈修语)拍个三万字的报告呈给教育部,痛陈金大灵院从近代的种种龌龊,发人深省,写的文采飞扬, 使劲恶心金大灵院, 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若真如此, 封灵院刘关山院长又该熬夜睡不着了。 唉, 要是冲顶学科A 失败了怎么办? 唉,要是连A都保不住怎么办? 唉,百校联考被帝都大学言语挤兑这事儿怎么办? 刘关山:“……” 你们这帮兔崽子,就不知道爱惜我的发际线。 一夜成云,一夜翻山。 百年名校的声誉单薄如满含雨水的乌云,摇摇欲坠。 明越早上起来,点开手机发现,院群校群同步爆炸,消息记录都是99 ,金陵早报app也是@金陵大学频频,眼睛都要看不过来。 金陵早报底下评论看的人心肌梗死要发作: 【卧槽,好大的瓜,金大闹鬼!1080P超高清!】 【顶楼上,这图片谁拍的,真他娘清楚!】 【你们看看这窗户里的黑色女人,是不是一肚子红眼睛?】 【求楼上分享高清图!】 【卧槽!这谁家P的图,大清早吓死个人了!】 【狗屁P图,你见过这么高清的图片吗?还有口供,一堆!】 【哈哈,金大要出麻烦了,我看看他们怎么对马克思解释这事儿】 【天啊,金大竟然刨人家清朝古尸做解剖用?文化部不管吗?】 【帮你@文化部】 【@文化部】 【@文化部】 【还不立碑,真不要脸!】 【金大辣鸡!】 【辣鸡金大!】 明越:“……” 这网友还有谱没谱了? 什么全都是刨古尸?开玩笑! 舆论的脏水不分敌我,却已经兜头泼在了百年名校金陵大学身上。 明越点开校群,里面全是匿名,却从内容能猜出来说话者。 护短的灵院高年级生在和新传院开启一场壮阔对骂: “妈的!降妖除魔还有错了?要不是我们院斩了那女鬼,他们医学院就等着再养几年被宰猪!” “屁话,那也不是我们新传院的事儿!” “狗屎!你们的人写的文章被转走了,金大的脸还要不要了!” “报道真相是我们的义务!” “义务个屁!你们知道什么?隔行如隔山!昨晚阴阳对冲那么大的能量爆炸,能藏得住?医学院自己藏了这么大一泡翔,还生怕别人踩爆了?” “楼上,说归说,别句句捎上医学院……” “你好意思说话?归根结底不还是医学院的事儿!” “没错!医学院屁股不正没脸说话!” “大佬们,骂几句消火就行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处理这事。我妈大清早在亲戚群中问我学校闹鬼是咋回事呢!” “刚才还在微博上看到了金大闹鬼的热搜,被撤了,我估计校宣传部的人现在已经在骂街了。” “我爸也问了,还说文章里配的图片栩栩如生,说咱们金大够缺德的,挖人家尸体做教具——还不给做碑。” “……卧槽,医学院这么缺德吗?” “卧槽!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医学院刨尸的吗?” “楼上两个,你们村通网吗?” “什么刨尸,你们别传谣。” “日了!新传是蛔虫吗?扒这么细!” “新传院出来挨打!” “好,我们新传认了,但是医学院也得跟我们出来一起挨打!” “行了,有空的都滚来宣传部处理舆情!大清早这么闲喝风吗?!” 群里,各学院甩锅甩得飞起。 快速浏览完明越:“……” 这几十条消息简直像是语音楼。 明越不安,给颜峻去私信,颜峻回复很快: 【没错,新传院的人觉得昨晚的事情‘奇货可居’,连夜写了文章】 【咱们当时虽然堵住了门,但是冷藏室隔音并不好,不少情况都被外面的学生听到了】 【拦不住了】 明越心中愧疚,回复道: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斩鬼时手法不那么激烈就好了】 颜峻不赞成明越的谴责: 【和你没关系】 【阴阳对冲别人不懂,你还不懂吗?那动静小不了】 【我听天阳学长讲了李仙洲的话,我不觉得昨晚的事有什么和缓的解决方法】 【院阵拔过几次?那女鬼勾引过多少前辈,造了多少无辜业障,让多少前辈背了不相干的义务和因果链,影响运势干扰职业前途,这些都是无法量计的】 【大清早就亡了,她就算是孝庄,也该死透了】 >>>>>>>>> 郭天阳推开会议室大门,正好看到灵院院会主席陈修踩着凳子和新传院主席张安阳互喷,据理力争,吵得脸红脖子粗。 李仙洲坐在一旁阴着脸查看网络舆情。 “我们院可都是为了医学院的安全才半夜紧急处理了女鬼!”陈修说。 “噢那院阵拔了几次了,咋就这次出了事呢?”张安阳不愧是通识全才,逻辑满分。 “废话,之前不知道诓到多少届前辈,是病得治!不感谢我们灵院就算了,还怪我们捅出脓包了?”陈修精准道。 “笑话,道道拔院阵,偏巧这次长了慧眼,识破了鬼怪的阴谋?”张安阳说话阴阳怪气。 “你——”陈修气地肺活量大涨。 “行了!” 李仙洲冷声呵斥道,“上次院阵被拔还是八十年代末的事情,和现在的舆情扩散今非昔比。” “这么有劲不如想想怎么改变舆论风口!” “背不背处分轮不着你们两个学院掰扯,医学院背锅没商量。” “现在最关键的是,该怎么挽回民众对于鬼怪的认知!” 话到此处,新传主席张安阳才深吸了口气,低下头来:“还能怎么办,金大知道灵院专业不是空穴来风,外面的人可不知道啊。” “鬼怪曝光在人前,ZF会怎么看我们金大?” 华夏以唯物理论建国,若是掀开这层皮,金大岂不成了眼 中钉肉中刺? 想到这里,张安阳不寒而栗,心知这次本院学生真的做过了—— 追根溯源、锱铢必较的手段适用于唯物事件。 非唯物事件,就不能说得太清楚太细致。 那太消磨凡人的斗志,毕竟阴阳之事玄之又玄,和透明先进的现代,接轨并不是十分融洽。 郭天阳听着这些心情沉重,上前,将手中报告初稿交给李仙洲: “老师,这是按照您的要求写的初稿。” 李仙洲接过看都不看,直接甩给张安阳:“拿着,舆论攻坚战是新传的拿手好戏。” “按照这份报告中的‘英灵论’,给我把这场舆论战的势头掰回来,听到了吗?” 张安阳快速浏览报告,眼神发光,“妙啊,若是将舆论重点放在展开清朝遗老身份的探秘上,同时树立起这些鬼怪的英杰身份,人们的注意力会很快转移的。” “再稍微引导一下,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说不准民众会觉得这些英杰是自愿捐赠遗体呢。” “毕竟是英杰啊。”张安阳说的这些话让人毛骨悚然,他面口不一,口中称赞,笑容却发苦。 陈修狐疑:“这靠谱吗?网民会这么傻吗?” 张安阳摆手:“你们工科不懂。” “网民全是一帮记忆七秒的金鱼,舆论倒戈就是一分钟的事儿。” 陈修蹙眉,决定不在非己专业领域丢人现眼,而是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那么报道中灵院被曝光的学生信息怎么办?” “我们灵院男的帅女的俏,昨晚医学院那帮狗货趁夜都看的清,连夜给新传院呱唧,进了冷藏室的后辈都已经在网上被人扒出来了!” 李仙洲面色不动,“扒出了谁?” 陈修:“明越,就是大一长得贼漂亮,阳气爆表那个学妹。” 李仙洲:“……” 李仙洲看他一眼,“你不用加一串形容词,我知道是谁。” 陈修:“......” 陈修憋气,“老师,现在不是抓我小辫子的时候。” 会议室门外,尾随郭天阳而来的明越靠在门板上望天,半晌叹了口气。 李阎王说的对。 信息时代,声誉如纸。 百年名校的声威毁立,不过是一夜的星星之火便可以点燃。 掏出手机,明越吸口气,拨通明业的电话。 三声响。 准时接起。 明业的声线有质感也十分冷淡,不是李仙洲那种面冷心热,是真正的寒冰: “月亮,现在应该是你的上课时间。” “给我一个你打电话的理由。” 明越干笑:“老哥。” 明业:“有屁放。” 明越:“你看今天的金陵早报了吗?” 明业:“忙事儿呢,还没看。” 明越沉默一秒,“那你先看看。” >>>>>>>>>>> 步伐沉重地回到寝室,明越一路都在反思自己。 李仙洲说的对。 热血干不了职业,只有缜密细心才可以。 我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很多。 这次事情没处理好,花钱买教训,连累了不少人,未来一定要摆个赔罪宴。 想到这里,明越低头叹气,像霜打的茄子。 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却在抬头看向寝室门的一刻,瞳孔紧缩—— 一张淡黄色的信纸被匕首钉在门板上,匕首刀刃带血。 纸上只有几个字: 【找到你了,开心吗】 明越:“……” 明越从包中摸出符纸包着手,去触摸匕首,却在碰到的瞬间,匕首化作灰烟,消散不见。 信纸落在地上。 明越捡起来,拿在手中摸索。 白琳琅打开门来,“我就听到有动静,咋了,咋不进门?” 明越将信纸翻转给她看,面无表情道: “室长,你看。” “有人送来了威胁信。” >>>>>>>>>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距离金大闹鬼报道转载二十四小时后,金陵早报又出了一篇号外,将之前点击量千万的深度好文批的一钱不值,言称这是违反核心/价值/观的东西,是糟粕,应当被严厉制止,同时痛陈己非。 一通操作,朝令夕改,自打脸好不痛快。 网络舆论哗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