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前,在王宫中打过照面,夜半三更再见面又是另一番情形。 原以为已是天人永隔,不曾想多年后在异乡重逢,姜弈欣喜若狂,近在咫尺时却又相顾无言。 “你……” 姜弈情不自禁伸手欲触碰她,穆知离不着痕迹避开了。 “遇之,多年不见。” 笑容依旧,却多了层生疏感,这一声‘遇之’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真真切切听到了,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怅然。 姜弈的手垂下,不自觉握了握又展开,负于身后,扬起一抹温润的笑。 “你还在,真好。” 曾经与他并肩坐在屋顶上对月畅饮的明媚少年回不来了,可只要人活着,便是真的好。 穆知离不可置否笑了笑,“小王爷认识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此刻在你眼前之人不过是一个将不久于人世福薄之人。” 姜弈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这才留意到眼前之人身上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 前一刻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一瞬又被打入绝望的深渊。 姜弈再度伸手抓住穆知离的手腕,此次她未曾闪避,任由他摸脉确认。 他并非医者,因晋王妃常年缠绵病榻,久而久之,姜弈自然也懂一些医理。 再三确认后,姜弈满目震惊,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会……内息全无,你的修为被……” 穆知离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叹气,“我要活下来自然需要付出代价的,如此这般也算是好的了,有些人想活命却死于非命,未亡人总要替他们了结心愿,让已故之人安息。” 此言一出,姜弈面色煞白,不由得颓然退了两步。 此时青叶进屋,轻声禀报,“离苑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世子,世子正带人往离苑而来。” 穆知离并未言语,只扬了扬手,青叶会意,扯了扯呆愣立于穆知离身旁的月白。 月白回神,深深瞧了穆知离一眼后随青叶一同离开了。 姜弈有一瞬的犹豫,最终还是在穆斐赶到离苑之前离开了,离去前留了一句话。 “明日我会来定安侯府拜访,届时希望七公子赏脸。” 穆知离并未应答,立于门前,目送姜弈翻墙离去。 姜弈的身影消失在墙头,衣衫不整的穆斐带着人便出现在院外,来势汹汹。 “何人胆敢夜闯侯府?” 穆知离指了指方才姜弈翻上的墙头,淡漠开口,“世子您来迟了一步,小王爷翻墙离开了。” 她很坦然,如实以告。 穆斐走近,面色阴郁,不悦道,“必定是他在王宫时便认出你了,方才他与你说了什么?” 穆知离道,“小王爷方才留下话,他明日会来拜访侯府。” “只这一句话?”穆斐自然是不信的。 夜半三更偷偷潜入,怎会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穆知离转身回屋,在关门时道了一句,“世子若想知晓小王爷究竟说了什么,待明日小王爷来侯府,世子亲自问他。”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合上了。 穆斐却笑了起来,扬声道,“我知你是为我娶朔月一事气恼,你且安心,我便是娶十个公主,我心中也是有你的。” 屋中安静再无回应,躲在角落里的青叶却差点将隔夜饭吐出来了。 待穆斐离开,青叶与月白自暗处走出来,青叶望着院门处,嫌恶轻嗤,“世上怎会有这种厚颜无耻之人,人前端着谦谦君子的模样,内里却龌龊至极,令人作呕,这等伪君子也敢肖想我家主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旁的月白默默无言,方才见到、听到的令他震惊到无以复加,心中的猜测令他狂喜万分。 “有朝一日,我必要往这伪君子嘴里塞狗屎……”青叶越发愤怒,无意转过头才发现身旁早已无人。 抬眼瞧见月白往屋里闯,吓了一跳,急忙追上去。 “诶诶诶,主子已歇下了,你别……” 话未说完,人已被关在门外,若非身手敏捷,脸险些撞在门上,青叶气得咬牙,欲抬手推门,又想到主子并未出声,必是默许了的。 青叶撇了撇嘴,在台阶上坐下,默默在外守着。 屋内,穆知离在屏风后宽衣解带,月白站在屋内,望着屏风上那道模糊身影。 一时间,谁也不曾开口,屋子里安静极了。 穆知离换上寝衣后并未从屏风后出来。 良久,终究是月白率先沉不住气,往前一步,隔着屏风依然紧张得手心出汗。 “你……可是他?” 屏风后一阵寂静,在他即将再问一遍时,穆知离笑了一声,声音不似平日里的那般低沉,更像是女子嬉闹时清脆的笑声。 “你口中的他谁?” 一声笑过,屏风后的人说话的声音也与平日大不相同,月白听得心头一颤,有什么从脑海中划过,他顿时头痛欲裂,抱住头,痛苦呢喃。 “谢、谢重华……” “你是重华,为何不肯认我?” 一声一声急促的喘息,忍着痛苦的闷哼,穆知离猛地转身,将要拔腿又顿住,急声问,“你怎么了?” 月白头痛欲裂,喘着粗气,执着追问,“你可是重华?” 穆知离轻叹,“谢家重华正气凛然,驰骋沙场,勇猛无敌,心怀天下,我比不上他。” 她的心太小,装不下家国天下。 月白却以为她是不肯与他相认,心下怒气顿生,怒极之下,失了冷静,不管不顾,绕过屏风要与她对质。 “你愿意在姜弈面前承认你是谢重华,却要在我面前否认……你……” 月白的恼怒在瞧见屏风后之人的真容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双目圆睁,惊愕望着她。 青丝如瀑,皓齿明眸,四目相对,那双自幼时便镌刻在心上的灵动双眸此时也有一瞬的错愕。 是他,却又不是。 谢重华是谢将军的独子,将门虎子,少年将军,怎会是女子? 月白怔在原地,忘了回避。 “重、重华……” 她未料到他会忽然冲过来,一瞬的惊愕后便恢复如常,来到他面前站定,叫他看得仔细清楚。 “瞧清楚了,我并非谢重华。” 月白微微低首,凝望着近在眼前的这张脸,渐渐与记忆中那张稚嫩的面容重合。 “你是。”他十分肯定,“去冷宫看我的人是你,带衣物、吃食去给我的人是你,承诺有朝一日定会带我出冷宫却食言之人也是你……” 后一条罪状让她哭笑不得。 “你离开冷宫之时我并不在京中。” 当时她虽不在京中,却也是她向父亲献策,叫父亲上朝时进谏,名正言顺将他从冷宫里弄出来的。 如今被他倒打一耙,她太无辜了。 月白又道,“我知是谢将军救我时心中想着定是你功劳,是以每日盼着你会来见我,可那之后你再也未去找过我。” 不仅如此,之后他时常听说的便是关于谢家公子与晋王府的小王爷交好,赛马蹴鞠、比箭斗鸡,鲜衣怒马,好不恣意痛快。 而他虽出了冷宫,绶封王爵,却依旧出不了宫门,见不到想见之人。 这些委屈憋在心里多年,本以为再也不会有答案,所有念想只能独自回忆。 可此时他才觉得上天待他不薄。 穆知离自然听出他的委屈,却不多作解释,与他拉开距离,绕过屏风走向床榻。 “青叶医术尚可,稍后叫她给你瞧瞧。” 月白抬眼望向她,她已径自放下帐子,阻隔了他的目光。 失而复得的欢喜让紧张不值一提,月白不愿就这样出去。 今夜发生的一切如此虚幻,生怕醒来发现只是一场美梦。 他有千言万语无从说起,默默守着她也是好的。 她竟然是女儿身,若不是亲眼瞧见,确认她是幼年时那个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她会是女子。 往后那几年,谢重华随父入军营,上阵杀敌,少有机会回京,入宫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可每一回他都偷偷去观望。 那道英武挺拔的身影与眼前的她并非同一人。 这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你与谢重华……” 他有太多疑惑,只有她能为他解答。 她若不是谢重华,那她又是谁。 每回谢将军携子入宫受封赏,谢小将军的英武又岂会是假的。 穆知离躺在床上,挑起帐子一角,却只露了一节皓腕,颇为无奈道,“你若再纠缠下去,我便要叫人将你拖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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