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适合谈情说爱的好场合。相反,桌上的书本,两人的姿势、衣着,都让眼下的情境多了几分儿戏。 可钟奕和池珺都知道,对方不是在玩笑。 钟奕缓缓问:“为什么?” 池珺眨眼。 钟奕语气淡淡,乍听上去,什么情绪都察觉不出。他说:“池珺,我不觉得,你之前对我有这方面的意思。所以,为什么?”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按说,听到池珺的话时,他该有一刻,被喜悦冲昏头脑。 可钟奕最先想到的,却是:这不应该。 池珺明明该清心寡欲,过完接下来的十年。 池珺:“……” 他咳了声,抱怨:“哎,你真的一点惊喜都没有吗?”看着钟奕的表情,“好好好,原因是——很简单,你喜欢我,我觉得可以接受,那咱们在一起试试。有什么问题吗?” 钟奕拧眉:“只是‘试试’?” 池珺有点好笑,答:“你不要太为难我啊。我之前没谈过感情,让我现在山盟海誓,硬要说,也能做到,可你会相信吗?” 钟奕缓缓摇头。 池珺:“那不就对了?我试试,你也试试。如果觉得彼此合适,咱们可以换一种相处方式。如果不行,那在尝试之后,咱们还有时间,重新适应之前的关系。” 这就是池珺的思路了。 钟奕不得不承认。这很粗暴、一刀切,但也会很有效。 而他,确确实实,被池珺的话诱惑到。 此时此刻,室内白炽灯与桌上的台灯一起,照亮了眼前年轻人的面孔。和钟奕记忆深刻、念念不忘的那个身披霓虹的池珺不同,这会儿,他喜欢的人脸上只有纯粹的一点期待,还有最让钟奕心动的少年意气。 可钟奕心里同样明白:刚刚那段话,至少有一句,是被含糊过的。 “重新适应之前的关系”吗? 这个“之前”,是“池珺生日之前”,两个人作为友人的时光;还是“今日之前”,两人之间冷淡的、疏离的,让旁人怀疑他们之间是否出现裂痕的日子? 池珺没有说,钟奕也没有问。 他点头:“好。” 池珺打量他:“……其实你可以再开心一点?” 钟奕一笑,心底像是有什么冰封已久的东西倏忽裂开。他安然听着高山之下雪原消融、春水潺潺,又答了一遍:“好。” 而池珺撑起下巴,看着身前的好友——恋人——喃喃说:“总觉得哪里缺了什么。” 钟奕心跳漏了一拍:不至于这么快就后悔了? 下一刻,池珺一拍手,眼睛很亮,说:“钟奕,作为你的男友,我有一个想法。” 钟奕:“什么?” 池珺身体前倾,五官在钟奕面前骤然放大。动作带起周身空气流动,钟奕再度感觉到自己先前曾念念不忘的那道风。温柔的,热忱的,带着整个初夏的明媚光彩,与池珺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他下意识抬手,想扶住池珺的腰,让他不至于跌倒。动作一出,却觉得这样还是太过亲密。 可再亲密一些又如何呢。 他们已经有了另一重关系。 他心思翻转,没有听到池珺接下来的话。而池珺两手撑在钟奕身侧,将他整个人圈在椅中,很兴致勃勃,并不在意钟奕的走神,权当他是难为情。 他新奇地、欢喜地看着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钟奕。 在此之前,钟奕无论面对什么,都很游刃有余。 可这一刻,他那副坚硬的盔甲,像是裂开一条缝隙,露出柔软的内里。 池珺轻轻笑了声,笑声像是小勾子,挠过钟奕心头。 他说:“呀,你害羞啦?” 钟奕:“什么——” 池珺更近了。这样的距离,钟奕甚至能感觉到池珺的吐息。 他几乎瞬间有了更多反应。可是不行,会吓到池珺。 池珺问他:“钟奕,我可以吻你吗?” 钟奕深呼吸。 忍住 池珺耐心等他回答。 钟奕却觉得,池珺的每一个动作、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挑战自己的自制力。 池珺:“不回答的话,我要直接亲你了?” 钟奕:“你……” 池珺温柔地问:“可以吗?” 钟奕深呼吸——忍不住了。 他拉着池珺的领子,将人拉近自己怀里。 然后在池珺带着笑意的眼神中吻了下去。 攻城略地、步步紧逼。 …… …… 这个吻结束时,池珺的声音都哑了。 他像是不平,甚至没发觉自己已经坐在钟奕腿上,口中说:“你怎么这么会!”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他自己却有点喘不上气。 钟奕想了想,回答:“之前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 池珺看着他,心情平复一些:“好,那以后咱们多练练?” 然后又凑上去、吻钟奕。 他咬着钟奕的唇,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他手压在钟奕脑后,手指穿过对方的发丝。 桌上摊开的书本被忘在脑后。 钟奕:“……”嗯? 享受是真的。 但池珺的好胜心也太强了。 在这种事上,都想要分出胜负。 他有点艰难,把缠在自己身上的新晋男友拉开一些,说:“今晚是来看书。” 借机看了看池珺的眉眼。果然,因为接吻时的缺氧,池特助的脸颊上带起一层绯色,双唇水润,是很诱人的样子。 但他是个堂堂正正、不趁人之危的男友。 钟奕:“要期中考试了……唔。” 池珺轻轻笑一笑,说:“钟奕,我也不是真需要你给我讲这些。” 钟奕挑眉。 池珺又亲他一下,很恋恋不舍,不愿分开。 “只是你好久没有这么主动约我。”他弯弯唇,“我还以为,你觉得手上一个厂子就够了,不想再掺和盛源的一堆麻烦。好在不是。” 刚才钟奕让他猜,池珺的第一个答案就是这个。等钟奕否定,才回到源头、从大分类开始,看着钟奕的反应,步步细化。 如果钟奕的野心真的止于此,池珺想,自己大约要觉得看走眼。 当然,他知道,钟奕没有义务满足自己的种种期待,可失望在所难免。 好在钟奕给了他另一个答案。 钟奕:“……”总觉得池珺的重点怪怪的。 池珺:“不过也对,刚开始一段关系,不用进展太快。” 他话锋一转,从钟奕身上下来。 身上的温热触感没了,钟奕叹口气,实话实说,是有点不想打断。 他叫了池珺一声,郑重其事:“你说的这种可能性,应该不会存在。” 说话间,池珺已经坐回原本的位置,手上习惯性转起笔,饶有兴趣看向钟奕。 钟奕手上翻着书,在脑内过了一遍接下来要讲的内容,完全一心两用。口中说:“……我有更高的目标,不会满足于一个小小工厂。” 池珺笑盈盈地,说:“这样就好。” …… …… 虽然与从前一样事多且忙,可只要有心有意,总能挤出相处时间。 与池珺确立关系后,钟奕接下来的生活,深刻地践行了这个道理。 他住宿舍的时间骤然变少。尚俊杰和姚华辉倒是没有多问,可两个工作的地方,都有人看出什么,打趣钟奕:“之前说在追的人,是追到了吗?” 工厂方面,说这话的,当然是张曦。 满打满算,厂子的管理层只有钟奕、张老师两人,再加作为销售兼翻译的张曦,还有外聘来的财务,就组成了工厂所有文职部门。送文件也很简单,完全可以在学校搞定。 教室门口,张曦将印好的、国外厂商发过来的签字扫描件交到钟奕手里,先说:“你签名盖章之后给我就好。合同是中英两份,我找了很专业的老师来翻,千字四百,算优惠了。已经报过账,语言上应该不会出问题。内容的话,之前给你看过,没什么修改。嗯……你好像挺高兴嘛?” 钟奕道:“辛苦,事后给你算奖金。” 张曦笑眯眯道:“谢啦。”家境好是一回事,自己赚钱是另一回事。 接着,她就问了上面那句话。 “什么?哦。”钟奕想起来了,自己先前的确和张曦讲过。至于张曦能看出来,他也不意外,自己的这段时间的状态是有显著变化。 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下。 张曦明白了,说:“恭喜啦。我先走了,拜拜。” 钟奕点点头,拿着文件、走回教室。 座位上,池珺正在看邮件。钟奕没有打扰他,反倒是尚俊杰特地转到这边,朝钟奕挤挤眼:“兄弟,厉害啊,加油。” 钟奕莫名其妙。 旁边,池珺放下手机:“一直没问,你和学姐是怎么认识的?” 钟奕解释:“她是张老师的女儿。”后知后觉,笑道,“这算是‘查岗’吗?”有点新鲜。 池珺摇头:“不至于——好,有点在意。”毕竟在两人关系淡下来那段时间,张曦来找过钟奕很多次,池珺都看在眼里。 他强调:“不过只是有点在意,没其它问题。” 尚俊杰:“等等,你们在说什么?在意?在意什么?” 钟奕失笑,深觉池珺可爱,可惜周身人太多,不能做什么。 他不正面回答尚俊杰的话,只说:“没什么。啊,上课了。”这样讲着,私下里,却在课桌下捏了捏池珺的手。 池珺唇角弯起一点隐秘弧度,尚俊杰则满头问号,走回自己座位。 至于盛源,问钟奕这话的,仍是先前那位同事。他先促狭地笑,说:“最近春风满面啊,喜事将近吗?” 钟奕哭笑不得:“没有,徐哥,你想哪去了。” 同事还想再说什么,忽听坐在办公室最外侧的人叫:“钟奕,有人找。” 钟奕抬头一看。说曹操曹操到,正是池珺。 他对刚刚讲话的同事点了下头,就向池珺走去。办公场合,池珺很公事公办,说:“钟奕吗?上楼。” 路上,才解释,有人对钟奕负责的部分提出一点质疑。 只是。 池珺:“电梯坏了,我刚才是走楼梯下来。” 钟奕:“嗯。” 池珺:“也得走楼梯上去。”他带着钟奕,一起拐进楼梯间。 到了没人的地方,才说:“慎叔特地点名,让我找你上去。”否则的话,完全可以打个电话,公司内线又不是摆设。 钟奕明白了:“是针对咱们?” 池珺:“对。”更确切地说,是通过针对钟奕,来达成针对池珺的目的。 钟奕:“大概是哪个方面?”他好做心理准备。 “没说,”池珺道,“但你别有什么心理压力。慎伟茂是个人精,在完全确定我不值得押筹码之前,他多多少少会站在我这边,帮着打圆场。”不直接发难钟奕,而是给池珺一个缓冲时间,让两人当面交流,已经是一种示好。 从钟奕所在的楼层,到池珺平日办公的地方,共要经过六个楼梯间,近二百阶台阶。 在其中一个僻静的、黑暗的,只有幽幽逃生灯光的转角,池珺倏忽停下步子。 钟奕:“怎么了?” 池珺的声音由远及近:“你的领带有点歪。” 说着,他已经抬手,帮钟奕调整。 钟奕正要道谢,却觉得池珺动作一顿。接着,领带上传来一股拉力。 是池珺。 他扯住钟奕的领带,迅速地、轻快地,吻了吻钟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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