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同事端咖啡路过,惊诧地看了眼钟奕。 钟奕莫名其妙。 好在同事很快解惑,指指钟奕手上挂着的围巾,再指指钟奕领口,问:“今天也有那么冷吗,还戴两条来上班。” 同事也很纳闷:“……你不是在附近租了房子吗?”先前茶话会,钟奕提过一句,他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过十分钟路程。 十分钟啊。放在很多人眼里,这点距离,要是从一间暖烘烘的暖气房,走到不止有暖气、还有中央空调的公司,大约还不够身上的暖意凉下来。 可钟奕居然怕冷到这个地步。几步路,居然还把自己缠成熊。 这一刻,同事觉得,自己对这个实习生有了新的认识。 而听懂同事话中含义的钟奕:“……” 这是解释,还是不解释? 他沉默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些,略带点哑意。 “感冒了。”他说,“多捂捂,发汗。” 同事“哦”了声,恍然大悟。 然后友好地:“行,你快去坐下。正好这两天不算很忙,老秦心情也好。你要实在撑不住,和他说一声,没准能早退。” 钟奕笑了下。可在同事的滤镜里,这点笑都显得很苍白。 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更同情了点。 钟奕只好说:“正好,我下午考试,已经请过假。” 结果同事叹气:“你京大的?我是你隔壁的。”六道口职业技术学院,“有年期末考试,我同学在通宵自习室呆了一晚上,结果出门就摔骨折了,直接缓考。你悠着点,别前车之鉴。身体重要,像我那个同学,缓考都是小事,重点是他在家呆了一个寒假,整个人都要发霉,唉。” 钟奕:“……好,谢谢。” 两人又说了几句,等同事走了,钟奕终于有了点喘息空间。 就像同事刚才说的。上一财年刚刚结束,审账地狱暂成往事,于是盛源上下都莫名松快。光是这两天,他们组就有很多人找各种理由请假。而秦楼心情好,只要理由不太过分,就统统批准。 至于钟奕,为了维持“感冒”人设,一上午时间,他就喝完一天所需八杯水。兴许是办公室里温度太高,小半个上午过去,他慢慢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发烧了,感觉脸颊发烫。 去外面转一圈,透个风。 钟奕立刻明白,先前的“发烫”,完全是屋里热过头,造成的错觉= = 等到十点出头,秦楼闲来无事,转到钟奕桌前,问他既然已经请假,何不干脆上午就走,还能多温习一会儿功课。 钟奕看着他,想:能绷到现在,问这种“含蓄”的问题……还挺不容易。 之前年终审核,不少项目组的报表被批,负责人奖金狂降、一个个在高层面前发誓,说自己来年要一雪前耻、戴罪立功。相比之下,乐园项目组的表现堪称鹤立鸡群。 秦楼拿了三十个月奖金。虽然面上不显,可组里所有人都知道,老大这两天好说话。 连带的,上班也不像扒皮公司,反倒像是休假。 工位前,钟奕委婉地:“我和池珺一个班,他下午也要考试,我搭他的车。” 秦楼“哦”了声,听明白了。半年过去,钟奕没变,还是那个关系户。 他点点头,背着手,往另一个工位方向走。 钟奕看着他的背影,半晌,笑了下。 太安逸了。 还有点不习惯。 …… …… 这天下午,走出考场时,天色已经放晴。 学校绿化颇多,一眼望去,皆是茫茫的白。也因多下了半天,积雪较早上出门时,多了一丝厚重。 先前那条围巾又回到池珺颈上。考完是四点多,马上就到高峰期。再加上下雪路滑,他们要再回盛源,恐怕得到五点。以这两天的摸鱼氛围,恐怕没等两人上电梯,部门就不剩几个人。 钟奕看池珺时不时往旁边看看、想搓团雪球的样子,提议:“还是去未名湖看看。” 万一有结冰迹象呢。 池珺眼睛亮了亮,说:“好。” 与公司里精干的样子相较,完全是两副面孔。 钟奕看着他,想着池珺的童年,很多事呼之欲出。以池家的家教,让池珺去与人打雪仗,未免为难。大约只有和发小张笑侯在一起时,两人能拿雪球丢丢彼此。到了别人面前,池珺就要一本正经,穿小西服,做小绅士。 相比之下,滑雪、玩冰壶……这类运动,没准池珺更加擅长。 而童年没经历过的东西,到长大了、脱离原本环境之后,难免想要补偿。 池珺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他完全可以去找高档雪场。别说借一隅滑冰,就是将整个场地租下来,都不是难事。 但这到底是不一样的。 校园很大,兼下雪地滑,两人慢慢走,过了小半小时,终于见到湖岸。走进看,水上一层薄薄冰晶。池珺看在眼里,瞬时跃跃欲试。 钟奕头疼,拉住他的胳膊。 池珺转头看他。 钟奕从一边捡了颗石头,往湖里丢。 水面上冰层太薄,轻易被石头砸破,变成一个窟窿。 钟奕去看池珺。 池珺:“……” 他提议:“今年过年,咱们提前计划一下?” 很自然地转移话题,权当两人是来湖畔赏雪景,而非抱有其他目的。 钟奕有点好笑,但也配合他:“好。” 他停了停,又说:“我和秦楼提过,在正式放假前请一周假。”学期内时,请假制度在钟奕身上执行的很不彻底。说白了,哪有他这样半天上班半天不在的员工——哦,也有,顶楼那位特助。 到了假期,按说他终于应该做一个遵章守纪的好员工。 偏偏海城的事未尽,先前钟奕仅仅是火化了钟文栋遗体,却还留着许多其他事宜,等待办理。 此外,他仍会去探望中学时的老师。 细算起来,事项颇多。 池珺:“订票了吗?” 钟奕摇头。 池珺沉吟片刻:“这样,咱们一起回去——你惊讶什么?” 钟奕提醒他:“你不去看看舅舅、舅妈?” 池珺“唔”了声,用一种奇怪的、微妙的眼神看向钟奕。 钟奕察觉什么,但仍然平静,说:“怎么了?” 池珺:“会去。但去年住的久,是因为刚上大学,之前很长时间没见。加上乐乐马上高考,我和笑侯要辅导乐乐功课。今年就算了,总归回到海城,还能见到。” 钟奕:“对了,一直没问。舅舅那边……” 池珺笑了下,眼睛放松地弯起,说:“不仅没事,而且,他的对手有事。” “那就好。”钟奕放下心来。 几句话下来,两人皆自如地默认,池珺的亲属,也会是钟奕的亲属。 毕竟天冷,两人开始往停车的地方走。 到了地方,意外遇见姚琳。姚琳家在外地,但一学期终,她父母特地请了假,从外地开车过来,准备接女儿回家。原本打算与女儿一起在京市玩两天,可姚琳无奈,和父母半是撒娇、半是实话实说:“没来一个朋友同学,我就要把长城故宫颐和园转一遍,都要转吐了。这样,你们自己玩?” 父母二人考虑之后,觉得这样也不错。便干脆早来几天,等姚琳考试结束,就能拉她归程。 这回在停车处,是夫妻二人来接女儿吃饭。路上,姚琳见到池珺钟奕,与父母讲了声,朝二人走来。 相互问过好,姚琳道:“钟奕、池珺,你们知不知道,袁文星他好像休学了?” 两人一怔,摇头。 姚琳“唔”了声,说:“我就和你们说一下。之前导员找我了解情况,我说了一些……”有点忐忑,感觉自己成了告密者,“这两天才知道,他好像打算九月开学跟着大一一起重升大二。” 钟奕想了想:“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姚琳摆摆手:“他应该还要换宿舍。”叹口气,“我想想之前的投毒案,就心有余悸。换宿舍也好——你们这是要出去?” 她是说这两年另一所高校的案子。因为嫉妒舍友,兼正是容易拿到化学药剂的专业,干脆从实验室里偷了东西,下到宿舍饮水机里。 钟奕面不改色,回答姚琳最后的问题:“嗯。” 没说太多。 姚琳惦记一边的父母,也不曾多想。说完自己心里憋得难受的袁文星现状,就与钟奕池珺告别,朝父母小跑而去。 等姚琳离开,池珺按下车钥匙,车灯微闪。两人一起上车,这回,握方向盘的人是池珺。 这个时间、路况,回盛源太远。只好回家。 哪怕二者其实在一个方向。 路上,池珺:“钟奕,袁文星有在化学相关专业认识什么人吗?” 钟奕:“……你也担心?” 池珺看着前方路况,认真道:“我不想你出事。一点可能都不能有。” 钟奕:“不会。袁文星不会做这种事。” 池珺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问:“为什么?” 钟奕听出他的忧虑。 让喜欢的人为自己挂心,是件好事。 但钟奕不希望袁文星打扰池珺的心情。 “如果是上学期那次,我可能还要考虑这点。”钟奕讲。他语气平稳,带着奇异的力量,安抚了池珺的心情。 他说:“但在班聚那天晚上之后,我忽然发现,他好像比我之前以为的还要没用。” 池珺冷静指出:“轻敌是大忌。”钟奕平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钟奕承认:“是。”他知错就改,“我这样说,是不想让你担心。但这么做的确不合适,我该多和你剖析一下袁文星,而不是直接下一个定论。” 池珺轻轻“嗯”了声,示意钟奕继续说。 钟奕:“是这样,池珺,你不要关心则乱。想想袁文星做过的两件事,是不是有什么共同点?” 池珺拧眉,思索。 钟奕耐心地等。 他知道,这种事,只有池珺自己想透了,他才会接受钟奕的观点。 毕竟与身体、乃至性命挂钩,不像平时讨论那样,有求同存异的余地。 过了两个红灯、停在第三个红灯路口时,池珺道:“他都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不管这个‘理由’能不能说得过去,至少在他那里,是符合逻辑的。” 钟奕轻轻点头。 池珺继续道:“他认为姚华辉是同性恋的事情曝光,会引来所有人的反感,因为他自己就在反感,看那天的样子,他也不愿意和姚华辉有什么接触……这是又觉得自己在‘做好事’了?” 钟奕能听出,池珺的声音里带了隐隐约约的厌恶。 对他来说,这是个十分新奇的经历。重生至今,他似乎是第一次发觉,池珺在“厌恶”什么人。 这与池珺对池北杨的态度不同。对于自己的父亲,池珺心冷,又将对方视为对手。既然双方注定争权夺势,那他就不能带着情绪,去看池北杨的言行举止。 钟奕不知道池珺是花了多长时间才做到这点的。 他只知道,在谈论池北杨时,池珺真的可以完全跳出两人的身份,只将对方看做一个普通的、比自己年长两轮的竞争者。 眼下,池珺:“你觉得他不会做出诸如‘投毒’这种事,是因为他找不到将这件事‘正义化’的理由?” 话中仍有疑虑。 但钟奕反问:“这还不够吗?前两次的事,他都不用承担任何风险——道德上的不算——可真因为怨恨我们,做出一些实际行动的话,他下半辈子,就要在监狱里过了。” 钟奕一锤定音:“他自私、小人之心,却也想爬的更高,来‘荣归故里’。”让钟奕这些“伤害”他的人后悔。 两人讲话期间,池珺紧绷的肩膀渐渐卸力。 钟奕能看出来。他稍稍放心。 然而片刻后。 池珺冷不丁道:“钟奕。” 钟奕正值轻松,很自然地接口:“嗯?” 他已经在想,待会儿回到“家”里,要吃什么晚饭、如何度过这个难得轻松的夜晚。他和男友或许还会擦枪走火,而下午刚刚聊过这样的话题,今天晚上的池珺或许会比平日更多一点滋味。他很期待,想要尝试,又觉得自己如果欺负的太狠,会不会再次让池珺的“理智”迸发,向上次那样,竟然一个人去洗手间里泼凉水。 他的思绪显然已经飘到云端之上,又被池珺一句话拽回来。 “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池珺说。 又到了一个红灯。他缓缓停车。 发动机嗡嗡震动,带着池珺的声音。他若有所思、若有所悟,道:“有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已经够……像个AI了。” 这是很夸张的说法。 他只是描述自己与池北杨的关系。 钟奕听明白了。他点点头,知道池珺接下来要说的,一定又是什么重要的话。 果然,池珺:“但你好像比我更像……” 池珺:“我做不到像你那样看淡生命问题。” 池珺:“尤其是,那是‘自己’的生命。” 如果是他,很大概率,池珺会在更早之前就“斩草除根”。放着这么一个人在自己身边,无非是平添危险。他不会让自己冒着这样的风险。 但钟奕显然不同。 他根本、根本不在意这些。他把生命看得很淡。 不。 池珺纠正了自己的看法。 钟奕…… 他不是把生命看得很淡。 与钟奕相处太久,某些时候,情感会先一步做出反应:钟奕不是那样的人。他很在乎自己的事业,有很明确的目标,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而这些,都是成功的要素。 那为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池珺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好在这个红灯很漫长,他有很长时间去想。 等到倒计时进入十以内,他忽然说:“你是不是不觉得袁文星给自己造成威胁?” 有些偏差。 池珺再度纠正自己的说法。 “你是不是觉得,有更危险的事情,所以相比之下,袁文星根本不算什么?” 话音落下的时候,倒计时归零,红灯变绿。 车子重新启动。 钟奕在他身边,看着池珺的侧脸。 他想:这是直觉吗? 那也……太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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