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宸从没想过她真的会跳下去。 直到身后扑通一声。 他刚转过脸来,她已经栽进河里了。冰冷的河水蜂拥而上, 淡淡的血腥味在河底弥漫。 顾景宸面色微变, 他丢下外套和眼镜,毫无迟疑地跳了下去。 “温乔!” 恍神间, 温乔只听到有人厉声叫了她的名字,抬高的声音紧张又急切。她脑海中快要被串起来的画面,被这一声厉呵打断了。 水底并不容易使劲,顾景宸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他一把将她从水底捞了出来。 温乔浑身一个激灵。 清醒过来时, 尖锐的疼痛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她这才意识到刚刚的走神有多致命。温乔这才条件反射地挣扎起来, 想要浮出水面,只是这么一折腾, 反而扯着两个人往水底下陷。 “别动!” 顾景宸一手锁住了她的手腕,一手勒紧了她的腰身,将她带出了水面。 重获空气,鼻腔灌水时辛辣的刺激感还在, 温乔浑身难受地伏在顾景宸的肩膀上,呛了几口水, 大口大口地喘气。 “咳、咳……”温乔呛得直流泪。 顾景宸也没停留,带着她游回了岸边。 深秋的夜风沾染了初冬的凛冽,吹到人身上削肌刮骨。温乔浑身湿漉漉的,从冷水换到岸边照样被寒意侵袭, 冷得骨头在颤。 她浑身乏力,冷得咬了一下牙,然后肩上一沉,面前落下一道阴影。 温乔抬了抬视线。 顾景宸将丢在岸边的风衣捞起,紧紧裹在她的肩膀上,揽住了她还有些发颤的身体。 “还难受吗?” 在水底分神,差点就两腿一蹬的感觉可太他妈惊悚了。温乔心底隐隐还有些后怕。 “我没事了。”温乔后知后觉地摇了摇头。 见她没什么大碍,顾景宸还是心有余悸,换了严厉的口吻,微微蹙眉,“你不要命了?” “我会水。”温乔缩了缩脖颈,声音和气势都弱了几分。 显然这个回答比不解释更让人恼火,顾景宸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你好意思说自己会水?万一我刚刚没听到,你怎么办?”顾景宸冷着脸,像是家长教训小孩子一样,焦急和担心藏匿在严厉口吻后。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温乔看他误解了,声音细弱蚊蝇,“我刚刚好像记起来什么东西,就走神了。” 温乔还是冷,拢了拢领口裹紧了,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你冷不冷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顾景宸的面色微僵,下一句直接卡在了嗓子里。 “你等我一会儿。”他迅速地撇开了视线,起了身。 温乔见他走远了点,咝地倒吸了口气,疼得直皱眉。 她撩开了湿漉漉的裤脚,小腿上一道细长的划痕,被冷水冻得麻木的那股劲缓过去后,小腿硬生生得疼。 短暂的通话之后,顾景宸朝着她的方向走回来。温乔半垂着视线,不动声色地放下了。 “还能走吗?” “还能。”温乔点了点头,她强忍着疼痛,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她才刚一挪动,顾景宸猛然间扣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 温乔话还没说完,顾景宸半垂着视线,一手牢牢扣着她的手腕,一手不由分说地撩开了她的裤脚。 极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殷红的血迹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触目惊心。 温乔被他强硬的动作吓到了。 顾景宸抽走方巾,蹲下身来,轻轻地擦拭了血迹,“疼吗?” 虚拢的手指紧握成拳,顾景宸低了低视线,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眉间拢着一层阴翳,挥之不去。 “我不疼。”温乔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你别骂我……” 他的心被狠狠揪起,疼得厉害。 顾景宸沉默着,迅速处理了她的伤口,在她面前弯下身,“上来。” “啊?”温乔稍稍怔住,“我,我能……” “上来。”顾景宸口吻生硬地重复了一遍,“我背你。” 温乔僵在原地,迟疑了几秒。 “快点。”他不耐烦地催促了一遍,冷淡的嗓音带着格格不入的紧张和温柔。 温乔紧紧攥了下衣角,又忽地松开,反反复复几次,她才穿好他的衣服,乖巧地趴在他的背上,环住了他的脖颈。 “你再忍一会儿,我叫了医生过来。”顾景宸顿了顿,有些别扭地嘱咐了一句,“你别睡觉,容易发烧。” “好。”温乔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这地方位置偏僻,车子都不容易开进来,就算叫了医生,也一时半会过不来,如果等在原地真有可能被冻死。 温乔趴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唤他的名字,“顾景宸。” “嗯?”顾景宸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芦苇丛里。 温乔伸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肩膀,下巴担在上面,轻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顾景宸敛了敛视线,淡淡道。 “你就是生我气了。”温乔的声音弱了下来,“你都不想搭理我。” 她的声音清甜,软软糯糯的,咬字吐息都带着南方人温婉的味儿,低声时缠绵至极。 顾景宸仓促地敛了敛视线,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也就没有搭腔。 但他的沉默,在她看来是冷淡。 “你刚刚丢下我就走了,”温乔揽着他的脖颈,埋在他的背部哽咽了一下,“你不要我了。” “我不是……”话还没说完,一滴泪水滚落在他肩头。 顾景宸怔住,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别哭。” 原本还没觉得多委屈,他的话音一落,温乔的情绪彻底失控,刹那间泪水随着失控的情绪滚落。 “你……你就是不想要我了。”温乔抽噎了声,“你都不愿意跟我说话了,你让我走,让我离你远一点。” 温热的泪珠砸在他的肩膀上,在他原本已经湿透的衬衫上,再次浸湿了一片。 顾景宸僵硬了几秒,有些慌乱。他看不到她的神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温乔揉了揉眼睛,在他背上哭得一抖一抖的,“你还特别凶,你一直凶我。” 她带着哭腔控诉了几句,眼泪再也刹不住了,嗒嗒地往下砸。 “对不起。”顾景宸低了低嗓音。 周遭很安静,偶尔有秋虫微弱的鸣叫。他的嗓音低哑沉缓,散在了习习的夜风里。 哭声戛然而止,温乔蓦地怔住了,她张了张唇,声音卡在了喉管里。 “对不起。”顾景宸妥协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是我错了。” 温乔缩了缩肩膀,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温乔伸手,不安分地扒了下他的肩膀,脑袋从他肩膀上探出,露出来小半张脸。 “你冷不冷?” “不冷。”顾景宸嗓音极淡。 隔着湿透了的衣服,是她滚烫的体温和心跳。顾景宸阖了阖眼,将挥之不去的念头很好的收敛。 他其实根本平静不下来。 “那我,”温乔迟疑了几秒,继续道,“我会不会很重啊?” “没有。”顾景宸的气息平稳,似乎真的不太在意,“相对而言,你还可以。” 对他口中的比较耿耿于怀,温乔安静了几秒,忍不住问道,“你背过别人吗?” “不是,以前负重跑,40千克。”顾景宸顿了顿,“你太瘦了,你可以再重几斤,也重不了多少。” “不可以,”温乔十分在意地纠正他的话,“不能再胖了,胖了就变丑了。” 顾景宸忽地勾了勾唇,无声地笑了笑。 温乔下巴担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嘀咕了几句,她的话含糊不清,他也没有仔细分辨。 直到她没什么动静了,趴在他肩头的脑袋一歪,枕在了他肩上。 “温乔。”顾景宸试探性地叫她,“温乔?” “嗯?”温乔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困意铺天盖地而来,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全然打不起精神。 “你现在别睡觉,快到了。”顾景宸眸色暗了暗,“你睡着了,我就把你扔下了。” 大约不怎么信他的话,温乔困顿地耷拉着眼皮,也不怕他的威胁,不咸不淡地“哦”了声。 顾景宸沉吟了几秒,担心她会睡着,揽紧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些微的疼痛扯回了她的意识,温乔“啊”地一声,有些委屈,“你干嘛啊?” “我给你讲个故事。”顾景宸淡淡的,“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温乔被他的话弄得发懵,困意已经折磨得她浑浑噩噩,而他把她吵醒了,居然是要讲故事? 她怀疑顾景宸可能被烧糊涂了。 “讲什么啊?”温乔趴在他肩头,揉了揉眼睛,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没有那么敷衍,“你会讲故事吗?” “《捡名字的人》,听过吗?” “没有。”温乔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好,”顾景宸清了清嗓音,“传说,在一个森林里,住着捡名字的小王子。他每天巡逻,捡起名字物归原主。”① “怎么会有这种事?”虽然很想配合他,可温乔还是觉得挺扯,忍不住质疑道,“名字怎么捡?” 他拿她当孩子哄吗? “住在森林里的精灵也这么质疑。”顾景宸弯唇笑了笑,“所以小精灵去问城堡里的女仆,去问厨娘,它问了很多人,所有人的口径一致:当他们遇到快乐的、美好的事,就会忘记自己的名字。”② “然后呢?”温乔闭着眼睛,在困到睡着前轻声问了句。 “小精灵不信,直到有一天,它真的亲眼目睹了。然后它怀着好奇,和小王子一起捡名字。”顾景宸的嗓音清润,“它和王子度过了最快乐的一天,分别后它发现,自己的名字丢了。然后过去了很久,他们在城堡相遇,厨娘问他们为什么每天都来,你知道为什么吗?”③ 温乔没有回应。 她靠在他的肩头,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温乔?”顾景宸偏了偏头,抬高了声音,试图叫醒她。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螺旋桨的声响,直升机在低空一圈又一圈盘旋,逆着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顾景宸顿住了脚步,眸色寡淡地抬了抬视线。 这地方并不好降落,确定了目标,直升机旋了半周,降低了高度,航行灯和探照灯骤然亮起,照明了这一片漆黑的芦苇丛。 有人从飞机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着过来,在顾景宸面前停住,朝着他打了个敬礼,动作标准又利落。 顾景宸不再阻止温乔睡着,微拢的眉梢松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看在宸哥浑身湿透吹着寒风,背了乔妹走了那么久,又道歉赔不是,又讲故事哄人的份上,饶了他。 风水轮流转,等乔妹不搭理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话不能乱说了。 and,副人格:我日,我刚刷得差不多的进度条…… 520快乐~ ——————————————— . 文中①②③段讲的小故事是《捡名字的人》,不过最初这个故事谁写的,我没查到。知道的可以告诉我。 虽然本文中是以讲故事的方式提到,但因为不是安徒生童话一类家喻户晓的故事,怕被误解,所以我还是标注一下。 原创不易,尊重原创。 为了给你们省钱,故事我缩了又缩,详情截图放在微博。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Fallen 19瓶;陆一是软妹 7瓶;安然-四石居士 2瓶;宝宝、拾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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