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发现皇帝不见了的是王自仁。 从遇刺到回别院来御医诊治,厉帝震怒差点没把房子拆了, 王自仁全程鞍前马后, 额头不知被发狂的皇帝砸了多少茶杯瓷碗,两条大口子流的满脸是血。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敢流露出半点怠慢。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 厉帝不知又发什么疯, 狠狠抽打了一个无辜宫人,然后命随行侍从呈上五石散,便把所有人赶了出去。 一直到天过戊时房间里都没有再传出声响,皇帝不传唤自然也没有人敢进去,眼看着天越来越黑, 所有人都开始焦虑,王自仁顶着硕大的压力在门外跪了半个多时辰依旧不见声响,他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几个时辰不吃不喝不要紧,可是几个时辰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这不对啊! 周围都是他安排的人手,听说关门前厉帝叫呈上五石散, 他知道五石散有麻痹痛楚的功效, 厉帝估计是痛得不行再加上药瘾上来了,最开始房间内是有些声响的,后来估计是累了睡下了,然后就一直悄无声息到现在。 按理说一个人睡得再久现在也该醒了,而且他了解五石散的药性,睡梦中的人多有癔症,不可能一点声音都不发出。 ……该不会! 王自仁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不会是睡梦中被呛住窒息了! 夜深露重,王自仁小心翼翼把门推开一条缝隙,缓慢贴着门缝爬进去,寝宫中静悄悄的,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靠近床幔附近他越是忐忑不安。 王自仁一路爬行进帐子里,顶着满头冷汗抬起眼皮,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一团,床榻上竟然!竟然没有人! 他不敢置信的在寝宫里找了一圈,没有,哪里都没有。 皇、皇帝不见了! 王自仁惊骇过后马上冷静了下来。要说他能做到太守一职也是个有野心有胆识的人,在发现皇帝在别院寝宫失踪之后,立即封锁了全部消息。 快速找了个手下心腹躺到床上伪装,然后照常传膳,自己还亲自跪地如同奴才似的伺候,等膳食摆齐之后屏退所有不相干人等,只留下个一直跟随在厉帝身边的侍从宫人。 “你也不想让人知道皇帝失踪的事情。” 这位宫人在皇帝手下没少吃苦,其实越是被带在身边的越是受折磨严重,他浑身瑟瑟发抖,不敢置信地看着从床榻上翻身下来的侍卫,以及毕竟上泛着冷光的长剑。 左右都是死,然而在厉帝手下还要饱受折磨。宫人咬牙道:“王大人有何高见?” “皇上失踪的事绝对绝对不能传出去。在没找到陛下之前,明面上要有一个人先顶上。这些全都都由我来办,你只要让大家在这一天之内不要发觉异常便可。否则……” 冰冷的刀尖贴着血管,宫人毕恭毕敬道:“一切听王大人安排。” 离开别院后,王自仁一路快马加鞭朝着自己的幕僚府而去。 他心底有一颗野心正在急速膨胀。 如今狼烟四起,各处起义军呼声渐高。所有人都知道赵谦是个残暴无能的昏君,这天下早晚有亡灭在他手上的一天。 他早死晚死都注定要被推下天子之位的。 那么,他何不顺应天意呢? *** 王自仁第二天就找来一个傀儡。 此人是个全家都饿死了逃难来的乞丐,也是巧了,王自仁昨日满心激昂前往幕僚府,路上官兵们在驱赶一群乞丐,正好其中一个乞丐被官兵踹翻大面朝上被他看到,当即便令人把乞丐拿了回去。 “像,像极了!” 乞丐被涮洗干净带到王自仁面前,见到那张被泥垢掩盖下与厉帝八分相似的脸,王自仁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天意!这是天意要让他王家扶摇直上! 金龙环绕的领口束着乞丐脆弱的脖颈,王自仁亲自为他换上龙袍,有如恶狼一般压低声音贴在他耳后,把忐忑不已的乞丐刺得瑟瑟发抖。 “从今以后,你,便是皇帝。” 乞丐就这样在琼州太守的操控下被推上了皇帝的位置,不管他以前姓甚名谁,从今日起他就是大昭厉帝赵谦! 不久后,琼州太守定性行刺皇帝的正是当地恶匪,出动五百官兵前去剿匪,琼州匪寨自然不能束手就擒,围巾摇旗彻底成为反叛军。 王太守派去的官兵大多都是被逼无奈的普通百姓,几乎有一半人连兵器和铠甲都不全,拿着木棍穿着麻皮甲去剿匪,神色战战兢兢完全就是被逼着来送死的。 容卿和净远身先士卒与官兵周旋三日,愣是凭着一己之力让官兵连山门都没摸到。他二人见不少官兵都是劳苦百姓便没下杀手。更妙的是净远在成功撂倒一个汉子之后出其不意把他给招安了,这年头谁不是为了糊□□命,在第一个人答应“弃暗投明”之后,他二人好似发现了新的乐趣,从打游击变成了挖墙脚,别说还真策反了不少人呢。 经此一役,容卿和净远在匪寨中彻底站住了脚,并且还光速组起了一波势力,手下将近百来号人全是被策反投诚的官兵,二人翻身做大王,在匪寨的势力立马变得举足轻重起来。 ** 议事堂内,大当家袁崇严肃望着窗外,教场中净远正在练兵舞枪,队伍最前面便是那个玉面小尼姑,枪枪带风,气势雷霆。 “周兄弟,老子先前当真小瞧那两个小屁孩了。” 那些人都是他从官府手中拉过来的,也不知这小和尚用的什么花言巧语竟然能策反这么多人。 自打朝廷对他们匪寨下手之后他们就彻底反了。这些时日教场内天天都在训练,那和尚之前是武僧训武很有一套,久而久之不少寨中兄弟也跟着一起,眼看这二人才来匪寨几日啊,就已经如此得民心,有时候真不得不服气,有些人天生就有当统领的气魄。 “哎,英雄少年呐……我觉得这二人在将来绝非池中之物,入身在我这匪寨中也不知是好是坏……” 袁崇一边感慨,这时在他身后的案桌前,周放神色凝重的放下手中的秘卷。 “大当家的,这天下,乱了。” 琼州刺客一案,琼匪反叛,琼州太守一路护送圣驾回宫,隔日朝堂皇帝便直接册封琼州太守为右相国,掌管国家军库,剿灭各地反叛军。 王家一夕之间成为天子近臣,且手握军库重兵,震惊朝野! 袁崇眉心紧锁,他抬眼看向周放,眼底滚动着复杂的光芒,半晌后他突然凑近悄声问了一句: “你说……后院儿猪圈的那人,到底是谁?” *** 太平盛世不易求,大昭天下早已千疮百孔,厉帝武装镇压彻底激怒了饱受摧残的黎民百姓,各地起义军揭竿而起,硝烟四起,乱世来临。 而此时真正的皇帝赵谦,在琼州匪寨的猪圈中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口不能言,连身体也日渐不受使唤,一个残废为人疯癫又有药瘾,多日下来已经神志不清,脏污无比,被拴在猪圈里寸步难行。 在外人看来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但赵谦其实非常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过去的生活就像是着魔了一样不停不停在眼前回放,然后在关键时刻惊醒提醒他早已不在皇宫中,而是在一个猪圈里。 每日同猪抢食、臭气熏天、脏污不堪、被蝼蚁鞭打怒骂……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让他每每都处在癫狂的边缘,然后又被莫名的拉回现实。 没有人知道想疯而疯不了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这些日子来,唯一支撑着他的一丝希望就是待人来把他救出去,做回他至高无上的皇帝,到时候他定要下令把这匪寨中所有活口抽筋剥皮,挫骨扬灰,让他们每一个人都生不如死。 每一个! 脑海中无数的残暴想象让赵谦如疯子般痴笑出声,然后一口口吞下从猪口中抢来的食物。 直到这天,他无意中从伙夫口中听到了只言片语,才恍然京城竟然已经有了一个新皇帝! “那太守王贼护送狗皇帝回京,立马封侯拜相,我瞧着要不了多久这天下就要改姓王了。” “狗皇帝是个猪脑子,又蠢又坏,早晚死在王贼手里!” “嘿!俺这猪一个个可都是好猪啊,别侮辱猪。” 那边伙夫两个哈哈大笑,没有注意到被拴在猪圈角落的疯子突然抬起了头,那张已经看不清面貌的脸因颤抖而扭曲成怪异的形态。 有人要夺他的江山!有人占了他的位置! 孤才是皇帝!孤才是!!! “呜啊呜——!” 赵谦如疯子一般挣扎着朝伙夫的方向扑过去,他满腔的愤怒和话语到了喉咙口就变成了口水和呜咽,伙夫只闻到身后突然袭来一阵恶臭,转过头去就见那被拴在猪圈里的疯子张牙舞爪,神情癫狂,发了疯似的! 满脸横肉的伙夫怒气冲冲抽出腰间的长鞭狠狠朝他抽过去—— 啪! 长鞭抽在他胸口,赵谦痛叫着撞翻了一旁刚弄好的猪食,弄得一地狼藉把伙夫给气得够呛。 要不是那尼姑说不能杀,他早把这窝囊玩意儿阉了丢出去喂狗了。 要不说出家人就是穷讲究,你说都当土匪了还念叨什么不杀生啊! 这人也根本不是太守侄子,估计容小当家的当初抓错了人,但这疯子也不是善类,自打见到这疯子的第一眼,他就能看出来他绝对不是个好东西,一个人干没干过坏事,杀没杀过人,心术正不正,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他就不止一次亲眼看见他在残害小猪猪。 “老子打死你个疯子!你这种坏胚子已经烂到根儿里了,容小当家的心善留你一命,老子可不一样,我今天就打死你为民除害!” “呜呜额啊!” 赵谦抱着头缩在角落,鞭子一下下抽打在身上,疼痛如跗骨之蛆,仿佛也在一下下抽尽他仅有的一些奢望。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孤,为什么都没人发现孤失踪了,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新皇帝……为什么! 难道……孤也可以……不是皇帝? 只要他们愿意……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推一个人出来说他就是皇帝,然后此时在京城的那人便成了皇帝! 到此时他才发现,这天下竟然在如此轻易间就不是他的了。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皇帝,就算他死在这个猪圈里,都不会有人在意,因为如今已经有另一个皇帝取代了他! 赵谦一口淤血自喉口喷出,满腔愤恨和绝望交织成一张恐怖的大网,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眼前如走马观花一样跑过过往种种,那些镜花水月的奢靡和权贵最终被一个破小肮脏的猪圈取代。 临死前,赵谦瞳孔浑浊地注视着虚无一点,他死死抠抓自己的喉咙,仿佛要竭力逃脱抑住命运的无形大手。 孤是天子啊!孤才是大昭的皇帝啊! *** 大昭辛元十一年,厉帝下令讨伐各地诸侯起义,赋税暴增以充军库,青壮年强制从军,一时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所有粮食和银钱都被朝廷抢去充公,没多久便引起饥荒灾,这时琼州匪寨统领一举抄了原王太守的祖宅,抢出金银无数,王家的三个粮仓一打开,满满登登全是粮食,足有千石之多。 “草,这群狗娘养的!外头百姓饿的都卖孩子了,这里粮食多的发霉!” 粮仓门前,前来的匪军看到这满仓的稻谷全都被激的骂娘。这群朝廷的畜生,宁可眼睁睁看人饿死被糟蹋死都不放粮,全都贪到自己口袋里去了,也不怕天打雷劈! 容卿和净远犹如两棵青松,虽然缄默不语,握紧长刀的双手显示着二人内心的不平静。 他们自小在寺庙长大,那里并不是安乐屋,这年头越来越不好过,有养不活孩子的送到寺庙门口,可普天之下都是一样的艰难,寺庙里也养不活更多的孩子。眼前满仓腐朽对比街边饿的已站不起来的乡民何其讽刺。 容卿轻轻握了握净远的手,他垂眼,身旁人明澈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脸,少年反握住她的手,二人相视一笑,内心在一瞬间无比踏实。 少年大步上前,一刀刮破了鼓囊囊的麻袋,哗啦啦的粮食倾落满地。 王府牌匾在他脚下应声而碎,少年剑眉星目,站在满地金谷中振臂高喝,“开仓放粮!” *** 各地起义军气势汹汹,琼州匪军大开粮仓的举动收获了百姓民心,军民士气大涨,从琼州到隔壁沧州几乎是被百姓夹道欢迎。 没多久镇北王递来橄榄枝,最终在多方考虑和利益下匪军编入镇北王旗下,成为了一只正规独立军。 这日,已经从“三当家的”变成小将军的净远看着容卿笑道:“妙容,等打完仗之后我们去做什么啊?” 容卿看着眼前眉目俊朗的小少年,阳光在他的发尾洒下一层暖暖的光,让人想要伸手摸一摸。 这么想着,她的手已然摸到了净远的头发上,当初二人离开时还都是光光的脑袋,如今头发已经长到耳下。净远低下头把脑袋凑到容卿手下,仿佛一只乖巧的大狗狗。 发质稍硬,被眼光烘的很暖,和他的人一样。 时光匆匆,其实距离他们起义也不过才过去了四个月而已。 容卿突然想到,上一世她致死也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 她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写下三个字:【商容卿】 这是她的名字。 净远很认真的感受手心的温度,在口中默念了两遍,““商容卿……容卿,真好听!” 眉眼止不住的笑意,容卿抬手捏了捏净远的脸颊,光羽在她眼角和发尾闪着温柔的碎光,清风吹过,她在他手心轻轻写到: 【打完仗,我们回家】 *** 得知赵谦已死的时候,镇北王大军已兵临城下,随着系统话音一落,城门应声而开。 乞丐皇帝早就跑了,京城就是个空壳。城门后禁卫军统领亲自押解罪臣王守仁归诚镇北王,大昭百年江山易主。 城门前的猎猎硝烟中,容卿脱下头盔,散落长发。 “赵谦死了?” 021:“死了!我听得你的安排在他临死前都让他保持意识清醒,然后把他发明的那些酷刑都让他自己感受了一遍,狗皇帝死的特别痛苦!进度条也很完美,卿卿你真棒!~” 听到赵谦死的极其痛苦,容卿就放心了。 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从心底深处一层层把他打破折磨。 他把赵谦捉来后易容扔进了猪圈中,她不会杀他,她要让他活着,无比清醒的活着,然后过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体会被当做猪狗践踏的滋味。 这种人怎么报复都不为过。 “兑换个诅咒符,让他即便是入了地狱也是最悲惨的一个。” “诅咒符是特效物品很贵的耶~” “没事,他值得。” 容卿潇洒的甩了甩头发,021瑟瑟发抖。 嚓嚓嚓—— 远处一位身穿盔甲的少年将军朝她快速奔来,残阳断壁,硝烟烽火,漫天的尘与暗也挡不住他的耀眼荣光。 净远一把抱起她原地旋转两圈,眼睛亮的像小狗,兴奋和喜悦溢于言表。 “妙容我们赢了!” 容卿笑弯了眼睛,她抱着少年的脸庞印上一吻。 谢谢你,我的少年英雄。 作者有话要说:我肥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