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在走到大黄右侧,一边刷,一边说道:“不会,王氏比秦英有头脑,不会让秦靖来的,说不定他一回去,娘俩就逃得远远的了……秦英的尸体,我来收。” “会不会太为难了?”卫颜觉得秦在圣母了,秦英就算养大了他又怎样?如果不是秦英,他也不会有那么痛苦灰暗的童年,说不定在哪个富贵人家做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呢。 就算要顾虑端山书院师生的观感,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她想了想,建议道:“我去也是使得的,一来我们有口头婚约,可以代你出面,二来我和秦猎户邻居这么多年,关系一向不错,给他收尸也说得过去。” “我也没什么为难的。”秦在从大黄身后探出头来,桃花眼里有了一丝狡猾的笑意,“还得用他成全我的名声呢,一点都不为难。” 卫颜:“……” 她叹了口气,自己说话又不过脑子了。 可不是嘛! 如果王氏和秦靖都不露面,秦在的做法就变得格外重要,收尸对他的名声大有益处。 在智商上被秦在碾压两次,卫颜心里有些不爽,把海螵蛸从八爪鱼里狠狠地抽出来,语气不善地说道:“不错嘛,还是你小子鸡贼。” 秦在看的清楚,顿觉脊梁骨一凉,赶紧笑着说道:“我也不是鸡贼,这不是顺势而为嘛。” 徐飞从厨房出来,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才往井边走了过来,说道:“你不贼,这天下就没有贼的了。”他从墙角拎了个板凳,在卫颜对面坐下,“书院的人消息灵通,这件事瞒不住,秦兄再恨秦猎户也得给他收尸,不然说不过去,到时候我陪秦兄去。” 他又恢复了明朗热诚的样子。 “好,多谢徐兄。”秦在笑了起来,都吓成孙子样了,还敢硬着头皮陪他收尸呢。 水至清则无鱼,他想,自己就不要求全责备了。 …… 一更更鼓敲响的时候,卫颜冲洗完毕,把一大把乌发编成麻花辫,换上一套新的香色家居服去了对面的饭厅。 这个时代的普通老百姓大多把堂屋当做餐厅,她不喜欢,力排众议,把东厢北面的房间规划成了饭厅。 因为时间有限,所有的家具都是最简约的,饭厅里除了一个放碗筷的橱柜外,只有一张长形平板饭桌和拙意十足的八张靠椅。 窗户上挂的是粉色印花府绸窗帘,墙上贴着秦在画的两幅写意画。 虽没有富贵人家的繁复典雅之美,但胜在温馨,自然。 秦在和徐飞都很喜欢,因为地方够大,桌椅舒服,两人常常凑在这里一起温书。 她进去时秦在和徐飞都到了,两人分坐主位两侧,中间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海鲜。 听到门响,两人齐齐看了过来,眼睛俱是一亮。 被两个如此清隽的小鲜肉注视着,卫颜很有种“带头大哥”的成就感,尽管从门口到主位只有几步路,却也不由自主地走出了女王范儿。 她大马金刀地坐下,挑眉说道:“怎么样,我的衣裳好看,不用羡慕,你们也有,绣坊还没做完,过两天我再去拿。” 前些日子她又批发一批香料,赚了三百多两银子,给全家和这二位都做了衣裳,里面的外面的薄的厚的棉的都有,总共花了五十多两银子。 少女挑着眉,眼神里透着得意,浅粉色的唇翘得高高的,一副小人得志的可爱模样。 秦在觉得心脏的跳动好像加剧了,脸上的温度也在迅速升高。 为了不让卫颜看出端倪,他赶忙调转视线,却转眼瞧见徐飞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下不悦,便端起酒杯,提议道:“来,今儿个死里逃生,咱干一杯压压惊。” 徐飞回过神,心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还真是这个理儿,只不过,再好看也是人家秦在的,表妹只能是表妹了,啧……先是卫蓝,这回又是三丫,这小子走桃花运了。 “干杯。”他把酒杯跟秦在、卫颜的各碰一下,有些不爽地一饮而尽。 秦在拿起酒壶,把三只杯子满上,又把杯子举了起来…… “别,先吃东西,都还饿着呢。”卫颜不知秦在搞什么鬼,一把按住秦在的手臂,“都先吃个八爪鱼垫垫肚子,然后再喝。”她拿起筷子,给秦在和徐飞各夹一只。 手臂上的重量让秦在陡然想起卫颜在山上的两次扑救,少女温软的身体和急促的呼吸忽然在脑海里鲜活起来…… 打住! 秦在感觉脸皮可能又要红了,立刻转移视线,从铜盆里挑出一只最大最肥的螃蟹给卫颜,之后,又拿起两只中等的放到徐飞的盘子里,“你爱吃螃蟹,多吃点儿。” “嗯。”徐飞心里一热,心道,居然还记得我爱吃螃蟹,这家伙不错嘛。 他丝毫不曾多想,拆下一个蟹腿,掰开蟹壳,闷头吃起壳上的蟹膏来。 三人边吃边聊,一只螃蟹进肚,徐飞也给卫颜夹了只肥大的八爪鱼,说道:“这八爪鱼好吃,表妹再来一个。” 卫颜接过来,喜滋滋地咬了一口,说道:“天气凉,这些东西冷得快,八爪鱼趁热好吃,表哥你也吃。” 二人是表兄妹,又订过婚。 秦在瞧徐飞有些碍眼,便第三次端起了酒杯,先敬卫颜,说道:“三丫今天多亏你了。” 他跟卫颜碰了一下,然后又转向徐飞,“连累你们了,好好的一次狩猎被搞成这个样子,实在抱歉,我先干为敬。” 说罢,他一仰脖子,酒杯又空了。 徐飞笑道:“秦兄何必如此外道,你是我表妹夫,大家都是亲戚,自当守望相助。” 卫颜被“表妹夫”三个字雷了一下,想说句“八字没一撇”什么的,又怕秦在多心,只好闷闷地把酒喝了。 酒是高粱酒,劲儿很大,两杯酒下肚,徐飞的脸已经红了,目光也有些迷离。 他意识到自己喝急了,就把酒杯放到一边,说道:“不胜酒力的人不能陪你们这么喝,我再吃个螃蟹。” 秦在得意地笑了笑,心道,醉了好,就怕你不醉。 “好。”卫颜欣赏徐飞的这份理智和自律,她转头对秦在说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来陪你喝。” 秦英间接死在他们之手,秦靖母子可能会逃遁,线索几乎彻底断了,她以为这是秦在频频举杯的原因。 她给秦在倒满一杯,又给自己倒满了,碰一下,往嘴里一倒,“干了。” 秦在也干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过去那个难受劲儿了,但卫颜一提,他才发现,自己的确有些躁了,所以才屡屡看徐飞不顺眼。 不过,他的躁不是因为秦英的死,也不是因为线索断了,而是因为他不为此难受了——下了山,他的心情便已完全平复。 他之前高估了自己的同情心,以为弄死卫三丫也会毁了自己,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是不是太无情了? 他在洗澡时就一直在叩问自己,现在再问,仍旧没有答案,只好端起杯子一口喝下去。 徐飞剥了一只海螺,洗了洗,放到秦在的盘子里,“他的死是意外,你别往心里去。” 秦在微微一笑,虽是意外,却也是中了他的算计后才有的意外。 而且,徐飞和薛宝文都在局中,有他们在,才能让秦英相信他们是真的狩猎去了,卫颜一旦逼供成功,这两人便是证词的见证者。 虽然秦英死了,见证的事成了泡影,但两人的存在依然发挥了作用——薛宝文的证词抵消了衍三爷、端木兄弟,以及县太爷对他的怀疑。 他算计同窗,算计朋友,算计师长,算计了这么多年。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卫颜又为何无条件的配合这样的他? 秦在有些迷惑,觥筹交错间,烛火摇曳出万千光影,他醉了。 …… 省城,谢家。 端木长安与司马衍坐在罗汉床上下棋。 “总算清净了。”司马衍慢悠悠地落了一子。 “那小子从小就喜欢粘我,三爷海涵。”端木长安道。 两人有许多话要说,奈何端木长安身边始终都有端木长宁跟着,无法开口。 “你觉得梅院的人是冲谁来的?”司马衍转了话题。 “我觉得应该是我,但在道理上解释不通。”端木长安把手里的子放到起棋罐里。 司马衍点点头,“如果是你我,梅院的人就不可能冒然出手杀死区区一个猎户,你查过秦在,那秦猎户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端木长安道:“他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他可能不是秦在的亲生父亲。” 所以,关键点还在秦在身上。 “听说过谁家丢过儿子吗?”司马衍指的是京城的权贵人家。 端木长安摇摇头,“从未听说。” “那这事儿就奇怪了。”司马衍说到这儿忽然笑了笑,又道,“明儿我去找卫蓝,看看她知不知道秦在的秘密。” 端木长安也笑了,但什么都没说。 司马衍又道:“这两年,皇祖父对我父王没那么苛刻了,睿王对你我相交想必极为忌惮,京城有我看着,你与侯爷在辽西府小心从事。” 端木长安点点头,“如今的辽西府局势有些复杂,睿王的人一直不怎么安分。大真国蠢蠢欲动,我爹说,两年之内必有一战,还望三爷心里有数。” 衍三爷皱了皱眉,“大真国这两年风调雨顺,兵强马壮,早晚会成为我们大顺朝的心腹大患,皇祖父太仁慈了。” 端木长安眼里闪过一丝讥讽,那哪里是仁慈,明明是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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