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非折!” 楚佑握剑的手猛地一紧,万年波澜不惊的语调中竟有了惶急之意。 “我在呢。” 叶非折心里将楚渊骂了一万遍。 也就是叶非折有强大神魂做支撑,方能够勉力维持神智,换作旁人,怕是早尝到痛不欲生的滋味,活活被痛死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你放心,只是折磨人罢了,要不了命。” 他额上细细渗出冷汗,嘴唇开了又闭;“带我回去。” 至少别在大庭广众下丢人。 虽说换了一个世界,无人知晓他的底细,但叶非折丢不起这个人,叶家和玄山一样丢不起这个人。 楚佑闻言立刻横抱起叶非折,他动作急忙,手甚至微微发着抖,手底下的力气却很轻柔,生怕弄疼叶非折一点半点。 白若瑾:“……” 他服气了。 是他白家提出的条件不够有诚意还是楚家家主的位子不够诱人? 为什么好好地谈一次联手合作,总有意外跳出来横空打断? 最惨的是白若瑾挨了打,受了威胁,让了步,还是没得到楚佑的一句准话。 他站在原地恍恍惚惚抬头望天,几乎要怀疑人生。 依楚渊的说法,这种药既会给人以最强烈的痛苦,又会令人梦见他一生之中最害怕,最抗拒的场景,可谓是□□精神双方面的极致折磨。 据说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抗不过去毒药发作时的苦痛。 叶非折倚在楚佑怀间,迷迷瞪瞪间意识到楚渊所言可能是真的。 他凭着神魂强悍愣是撑过了身体上的折磨,也痛得将近失去意识,神志不清。 叶非折沉沉合上了眼皮。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梦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非折是我独生爱子,将来必为我叶氏骄傲。” 那是他的父亲,叶家家主。 叶家是修仙界中真正的庞然大物,一方巨擘,远非白家楚家这等不入流的小家族可比。然而叶家家主这位对外威风八面,纵横睥睨的霸主,对着自己独生爱子时,只是个寻常的操心老父亲。 叶非折幼时他得千依百顺哄着,等叶非折大了点,叶家家主就开始为他惹出的祸事跑断腿。 自叶非折出生开始叶家家主就嘟囔着要退位让贤,一直说到叶非折修为登顶修仙界的时候,他还在家主的位子上替叶非折收拾烂摊子。 是不是叶氏骄傲叶非折不知道,叶家家主为了他操碎心倒是真的。 “非折……嗯,也算不堕师名。” 那是他向来目下无尘的师尊。 叶非折蒙他教导,承他剑道,一身修为剑意,大半得益于他。 他被人捧惯了,自少时起就是嚣张狂妄透顶的性子,一百个年轻俊彦里九十九个都是他得罪透的,十方势力中九方就是叶非折开罪过的。 单凭叶家家主一人,再如何手眼通天也兜不住叶非折。 多亏他师尊天下第一的威名在那顶着,叶非折才能快活逍遥到渡劫而不被人群起攻之打死。 “师兄是我玄山根基所在,有人质疑师兄,便是质疑我玄山!” 那是他掌门师弟。 叶非折一贯是个万事不管的撒手掌柜,多亏他师弟呕心沥血打理,方能逞着天下第一宗门的名头撒天下第一的威风。 他掌门师弟从未有过怨言,于内于外,处处吹捧着叶非折,把叶非折吹成了玄山离开他就会立刻分崩离析的主心骨。 叶非折惹祸,他师弟赔笑。 叶非折打人,他师弟拖上整个玄山为他撑腰。 实际上叶非折明白。 他一个人再厉害,终究是独木难支。 不过是享了自己师弟的清福。 “你这狗脾气,亏得有第一流的出身师门,又有第一流的悟性修为,方能耀武扬威活到现在不被人乱棍打死。” 那是他的好友。 嘴上嫌弃他比谁都很,自少年时替叶非折顶锅揽下祸事比谁都欢。 叶非折开罪过多少人多少势力,他好友就陪他开罪过多少人多少势力。 久而久之双方师长早已对这一对狐朋狗友麻木,罚抄门规都是罚双份的。 闪电骤然映亮夜幕,惊雷跨过重云划破天际,发出震耳欲聋一声巨响。 那些叶非折熟悉到骨子里的音容笑貌,挨个消失在雷霆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场雷劫,毁了叶非折所有。 叶非折不怨雷劫。 修行本是逆天行事,敢渡雷劫,就要做好死在雷劫下的准备。 愿赌服输而已。 可他真的还想再看自己的家人朋友,师长同门一眼。 叶非折眨了眨眼,眼中泪水滚滚而落。 他是多傲气一人?就是只身穿越到异世,引以为傲的修为全废,身世全无,拿的好一手烂牌,都矜持住了自己一副欠打姿态,有仇算仇。 独独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 他泪眼中不知拉住了谁的衣角,呓语道:“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 楚佑紧紧揽着他,晦涩开口。 他掌下被汗湿的重衫隐隐勾勒出叶非折纤美薄韧的腰部轮廓。 那是种很奇妙的感受。 既劲挺峭拔,又弱不禁风。 既想扶着借它一把力,又想将其摧折在掌中。 难以想象叶非折究竟是遭受了多大的苦楚,才会失态狼狈到这个地步。 他那一句话将叶非折自幻境召回到现实里。 折磨终于结束了,叶非折意识到。 他刚想开口辱骂楚渊十八代祖宗,突然想起那也是楚佑的十八代祖宗,只得悻悻收口。 他说出口的是轻轻一句:“我没有家了。” 叶非折的声音很轻,鲜艳红衣下瓷白肌肤苍白脆弱得如薄薄宣纸,乌黑眼睫犹且沾染着水光,像是一场触之即碎的水月梦境。 自乍到异世以来,叶非折从未如此清晰认知到过这点。 他在此地,固然有生命有呼吸,有重活一次的新生机会,归根到底不过是个异世羁旅客。 他的家,他的根,统统在那方原生世界。 仅有完成任务。 楚佑抱他抱得更紧,那种蛮不讲理的抱法,勒得叶非折差点喘不过气来:“我也没有。” 楚佑说。 他贯来冷心冷情,生性多疑。 楚佑不是不清楚,只是不以为然。 直至他遇见了叶非折,楚佑方才惊觉自己的多方试探,寸步不让的咄咄逼人是如何面目可憎。 明明叶非折为自己做到了这个地步。 他给了自己修为,给了自己新生,也为自己服下了毒药,身陷无尽苦痛之中。 自己还要疑他,试探他,时时警惕他。 “叶非折……我以后不疑你了,再也不疑你了。” 这是叶非折第一次在楚佑的眼中瞧见如此真挚的情感。 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口,倾倒出的是热度足以灼伤人的滚滚火焰,炽热日光。 “以后我们一起。” 楚佑一声一声向他道歉,言语下藏着数不尽的愧疚:“对不起。” 他紧紧拥着叶非折,珍重得仿佛在江面上沉浮挣扎许久的溺水之水抱上浮木。 皆是抱住了自己此生不换的希望和盼头。 他看不见的是枕在他肩头叶非折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 其实他们两人之间,该说对不起的,是他。 他不惜代价,也想回到自己原生世界中,见一见自己亲长好友,同门手足。 能回叶非折原生世界的方法唯有一个—— 完成任务。 去成为楚佑心中不可替代的存在,然后…… 亲手将他推向黑化之路。 毒药的效用渐渐褪去,楚佑见他无事后,才肯放心自己回房。 “系统。” 叶非折垂眸看手中夹着的纸条:“你给我出来解释一下这张纸条是怎么回事?” 那是白若瑾上午在演武场时偷递给他的东西。 上面别无他物,雪白宣纸之上,淋漓墨意绘成把秀长弯刀的模样,笔锋急纵,便如刀锋处寒光陡峭,仿佛是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可惜叶非折不解风情,并不晓得这是哪家哪派的标识暗号,只看见了笔锋边缘处丝丝散逸开来的魔气。 他将纸条折了两折,抬起眼来似笑非笑:“看起来小小饶州,不仅仅有楚佑这个天命之子的存在,更有魔道暗中蛰伏,啧,真是藏龙卧虎。” “白若瑾既然将这东西递给了我,白家自是不必说,定与魔道关系匪浅,剩下的,系统你来说。” 系统依旧老老实实,一声不吭,像极了心虚说不出话的模样。 叶非折合掌,若有所思。 系统既然不愿意出来说话,想来多半它也未必知晓答案。 原着中楚家仅是男主青云之路的踏脚石,所耗费的笔墨不算太多,至于所谓白家合欢宗,更是未曾一笔笔地细细着墨。 叶非折无从得知白家私底下究竟有什么真面目,白若瑾塞给他的纸条又意欲何为。 他出身的家世宗门无不是仙道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叶非折与魔道自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之遥,也没怎么费心打过交道。 至于这个世界的魔道,叶非折更是一无所知。 不过想来无论魔道仙道,都可以用寥寥一语来精准概括: 男主的垫脚石。 想来是他的到来,才改变了原着中的情节,令白若瑾递来这张纸条。 他之前突如其来的所谓合作,大约也绝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而是另有所图。 究竟所图为何……恐怕要问白若瑾本人。 “说曹操,曹操到。” 叶非折甩手一丢纸条,冷淡道:“白公子既然来了,又何必做那梁上君子?” 纸条如雪片般飞落在地,更有白衣伴之而落。 他仿佛换了一个人,褪去轻浮的世家浪荡子模样,倒是有那么几分风霜洗练的英挺不凡。 “白若瑾,见过魔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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