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每个学校的运动会都会挂着个大喇叭在空中为每个参赛的班级加油助威, 芜一也不例外。 顾行亦是学生会会长, 权限自然够得着广播室。 只是方疏凝没想到,他会用这么高调的方式,这实在不符合他的作风。 那时候正值午休, 广播播报暂停休息, 换之以音乐代替, 一众人吃饭的吃饭, 追剧的追剧, 全都沉浸在自己的舒适圈里。 方疏凝和姜荟嫌人多没去食堂, 在学校外的披萨店随便吃了点,一人拿着一盒酸奶往教室走。 路过花园时,广播里的音乐突然冒出些许杂音, 嗞嗞地刺激着耳膜, 紧接着骤停,一道清越男声响起。 “抱歉打扰大家的午休时间,我是顾行亦。” 方疏凝正好将吸管的包装膜扯开,听见他的声音也未有多诧异,只以为他要宣布什么学校里的相关事项,依旧慢悠悠朝前走。 “针对有关于本人前段时间的两条传闻,在此特地做出解释。” 他话一出口, 整个校园都沸腾了,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与周围人交换一个眼神,而后凝神细听。 大概是事情闹得太大, 已经传到了校方那里,觉得对学校影响不太好,叫当事人澄清来了。 “第一条并不属实,我本是抱着帮助同学的心态行事,不料却被有心人加以描绘,形成了不好的传言,在此也向另一位身处谣言之中的同学道歉,我绝对没有怀揣除同学之情以外的任何心思,希望没有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 看看这话说的,堪比官方打脸。 虽然处处都给纪晚留足了面子,却也隐晦地划清了关系。 “第二条……” 方疏凝已经走到了教学楼下,人流多了起来,此刻都拿眼悄悄瞅着她。 顾行亦顿了很久,似乎在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承认,但是完全是我个人单方面的……” 他后面的话已经被瞬间沸腾起来的议论声所掩盖,再没有人对他接下来的要说什么感兴趣了,那三个字已经足够劲爆。 方疏凝愣了一瞬,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将手上没喝完的酸奶递给姜荟,快步朝广播室走。 她到的时候正好赶上顾行亦出来,见了她也有些意外。 他回身合上门,径直来到她面前。 “你什么意思?”方疏凝先发制人。 顾行亦微张了张嘴,面上有涩意划过:“抱歉,我没想到事情……” “我问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明明在任何场合都能游刃有余,对任何人都能应对自如,唯独在她面前,像一个愣头小子,情绪全被她一颦一笑所牵动。 他滚了滚喉咙,下定决心般,缓慢而坚定地道:“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此时此刻,方疏凝内心只有三个字母飘过,WTF…… 搞什么情况,他还真对自己有意思啊? 他怎么会喜欢自己呢?! 说实话,她内心好奇绝对大于惊讶,但也不合时宜的生出一股欣慰来,谁他妈说男的都应该喜欢纪晚那种,只有柏池那个没眼光的才这样认为。 想到柏池,她神色黯下来。 顾行亦见她表情松动,心下一颤,又温声道:“和我试试,好吗” 方疏凝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她是真的很好奇,顾行亦究竟喜欢自己什么?这种好奇磨得她心痒难耐,令她在犹疑的边缘不断徘徊,隐约想要踏出危险的一步。 而柏池的出现则加快了她决定的速度。 看见他缓缓从楼梯一头上来,那样熟悉的身姿,熟悉的面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一切,这一切她都无法得到,看见这一切都让她心生愤懑与怨恨。 脑中被人种下一脉药引,名为泄恨。 动摇神经,不得罢休。 她看着那道渐行渐近的身影,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好啊。” 顾行亦明显怔忡片刻,牢牢注视着她,一时无法言语。 “那待会见。” 她留下话,转身即走,柏池也终于来到廊道上。 她明显故意不给他交谈的机会,难道就准他偷偷摸摸地看上别人,不准她先一步脱单了? 顾行亦这件事做得太绝,还没到下午的比赛开始,众人的注意力已经彻底被转移。 不过想想他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好不容易澄清了一桩,逃离了校方的为难,眼下只怕是又要被叫去约谈了。 但他大概也是甘之如饴。 柏池在看台上找到方疏凝的时候,她正和姜荟就上次的数学课辩论展开后续剧情研讨,双方这回难分输赢,各执一词。 他过来叫她的名字,声音冷绘:“跟我过来。” 方疏凝坐着没动,连眼也没抬。 柏池站在过道上,居高临下般看着她,等了片刻,见她毫无反应,便伸手去拉她。 她瞬间收力,斜眼看去:“有事?” 陌生的语气,听得人心颤。 柏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将她面上的情绪尽收眼底,握着她手腕的力气渐渐松开,仅剩那一丝将断未断的联系。 有男生过来提醒他参与的项目即将开始,他深深看她一眼,终于彻底放手,转身离开。 下午第一场比赛是高三年级的男子篮球,柏池班和顾行亦班互为对手。 两个班平时本就不太对头,此刻到了球场上,更是火气难掩,隐隐有一较高下的势头。 只不过连柏池自己班的人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狠,简直当对方是几辈子的仇人,尤其针对顾行亦一个人,专门截他的道,拦他的球。 连姜荟都看不明白了,主动问:“柏池这是怎么了?” 方疏凝自然也看不懂,可这并不妨碍她出言讽刺几句:“谁知道呢,大概是看不惯有人不满他的心上人。” 姜荟闻言,诧异地看她一眼,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男子篮球赛结束后,是高三年级两人三足比赛。 方疏凝一向是不喜欢参与体育活动的,无奈这次被强行拉来凑人头,队友还是纪晚。 提起这件事,那可有得说了。 那天她在教室对纪晚所冷嘲热讽的一番话很快在班内传了个遍,内容在过程中几经扭曲,早已失了真,不过基本大意还是不变的。 总结起来就是,方疏凝和纪晚两个人不对付,甚至还起了冲突。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被更年期综合征提前患者Ms Lisa知悉了,于是在她们班主任面前好一番添油加醋,搞得班主任真以为她们两人不和,怕影响班级团结友爱的氛围,特地约见二人谈心。 方疏凝自然是能推就推,推不过也左耳进右耳出,全当修身养性了。 但这还不够,班主任见谈心效果甚微,及时转变战术,示意班长将二人分到能共同协作的运动项目中,以增进彼此之间的感情。 神tm增进感情。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两人三足比赛。 不过方疏凝和纪晚私底下却是一次都没练习过的,能跑成什么样全看天意。 她捱到最后一刻才过去和纪晚绑上松紧带,手始终揣在兜里,不去扶她的肩,纪晚自然也只好乖乖交叠着手,两个人就像两只被强硬地绑在一起的蚂蚱,挣不脱也聚不拢。 姜荟在一旁忧心忡忡:“疏凝,你这样不行啊,我怕会摔跤。” 方疏凝勾了勾耳边的碎发,朝她摇头:“没事儿,我待会儿跑慢点。” 她确实是抱着参与为主的心态,也没想拿个名次之类的,可坏就坏在,纪晚不这么想。 两个人追求不一样,频率自然也有差,一快一慢,一急一缓,身子瞬间摇摇晃晃不成章法。 “你别跑这么急!快摔了!” 方疏凝大声提醒她,纪晚却不以为然:“可是我们都被甩在最后了呀。” “最后就最后,我……” 她话还来不及说完,被绑着的那只脚倏地绊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地上扑,她急忙用双手撑住,不至于脸着地那么难看。 纪晚也跟着栽下来,只不过有了她这个垫背的在先,摔的程度实在是不值一提。 方疏凝被她压得身子一歪,膝盖又在地上磨了几下,痛得她五官都缩拢。 边上围观的人比她们叫得还厉害,待反应过来后,这才一窝蜂地涌上来。 方疏凝晃了晃身子,想将纪晚从身上弄下去,她倒也顺势而为,利落地滚到一旁。 膝盖似乎流了血,方疏凝感觉到有黏腻的湿意在缓缓扩散,她想借力撑起,磨破了皮的手掌却不允许。 恍惚中,看见一双白色运动鞋在走近。 那双鞋是她在门店外排了五六个小时队也没抢到,最后只能托周清筠女士的助理从国外带回来的限量款。 是她去年送给柏池的生日礼物。 她鼻头有些发酸,尚未来得及酝酿感情,已经被一旁匆忙赶来的人扶坐在地。 手臂有力,触感温热。 她侧头一看,是顾行亦。 “伤到哪里了?!” 他脸上有少见的焦急,特别是在看清她面上的情绪后,那股子心疼怜惜升腾到了极致,不待她回答,已经将她死死按入怀中。 柏池行至半途的脚倏地顿住,眼前一幕实在刺眼,两个人紧紧相依,根本再容不下第三个人的插入。 他看见方疏凝从顾行亦的怀里抬起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来,不知怎的,他又下意识地迈了步子。 可是下一秒,他看清她缓缓勾着的嘴角,心下一滞。 她是不是在嘲笑自己? 她是不是在心里想,你看你态度都如此卑微了,我还是对你不屑一顾,我出了意外你还不是要紧张万分地跑过来。 柏池,你真孬。 他似乎没办法再停下脚步,只能一路往前,只能收回看她的目光,只能装作毫不在乎地扶起那个同样摔倒的女生,而后在第一时间选择离开。 两个人之间的绑带早被解开,所以柏池带着纪晚走得畅通无阻,方疏凝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不敢置信。 其实纪晚伤的一点都不重,她全部压在了自己身上。 可是,他一过来却只看得到她,连问都没问过自己一句。 “疏凝你流血了!” 姜荟的声音急切响起,顾行亦也急了:“我们去医务室。” 他想要背她,可方疏凝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扶我起来。” “我背你……” “扶我起来。” 顾行亦无奈地看她一眼,只好照做。 她勉强站稳身子,手搭在姜荟的肩头,一瘸一拐地朝医务室的方向走。 柏池带着纪晚出了体育馆,突然漫无目的,他心下全是另一个人,从头到尾连纪晚的脸都没看清过。 保持着最后的风度,他问:“带你去医务室?” 纪晚轻轻点头,小声说:“麻烦你了。” 送她到医务室后,柏池本想立刻离开,可突然想到方疏凝应该也会过来,便没有走,只是站在门口,背倚着窗栏,低垂下头。 他至少该先看看她的伤势的,不管她的想法如何如何,至少他还可以借着朋友的外衣来关心她,而不是怕她看出自己的心思从而排斥就选择退缩。 说到底,他是嫉妒。 嫉妒顾行亦可以那般轻松地就说出自己的心思,不用怕后果如何,不用怕他们会连朋友都当不成。 可是,他不敢下那么大的赌注。 怕会永远失去她。 等了几分钟,方疏凝终于过来了,虽然一旁还跟着顾行亦。 他抬头看她,她目不斜视,就那么与他擦肩而过,连半丝目光也没分出来。 医生将方疏凝安排在纪晚旁边的床位,先过来替她止血。 方疏凝一声也没吭,坐在床边也不动,只趁医生去拿药时,缓缓伸出另一只腿踢了踢纪晚所在的床沿。 力道十分大。 她淡淡地笑着,眉眼间全是质问:“伤得挺重?怎么一处伤口都没见着?” 纪晚抬眸看她,似有惊慌,牛头不对马嘴地答:“我看你膝盖流了挺多血的,还痛吗?” “这不是拜你所赐吗?”方疏凝干笑一声,而后缓慢收敛笑意,问:“要不你也试试?” 纪晚没说话了。 顾行亦和姜荟两人对视一眼,都表示搞不清楚情况。 “纪晚,你花样挺多的啊。”方疏凝揽了揽耳边的发,面上云淡风轻,“我不管你什么心思,也只告诉你一声,你要是以后再敢往我身上贴,那我也得礼尚往来了。我这个人别的不说,大方倒是真的,你给我一分,我就算做不到十分,那也得实打实还你九分。” 她又看向她,轻声问:“听懂了吗?” 纪晚咬了咬下唇,表情隐忍而克制,硬是憋着没发出声。 方疏凝又去踢她的床沿,逼着她回答。 医生这时候拿着药过来,暂时打破压抑的氛围。 方疏凝其实挺怕疼的,小时候打个针都要周清筠抱着哄半天,药水抹在伤口处,燥得生疼,她忍不住伸手去抓,被顾行亦一只手挡住,另一只手又去握她的膝盖,温声道:“别乱动。” 方疏凝看他一眼,也没再挣扎,忍得鼻尖都渗出了汗珠,顾行亦想伸手去替她擦拭,还未碰到,便被一只横生出来的手阻拦。 他抬眸,撞进柏池森寒的眼底。 二人对峙片刻,后者率先发声,语调沉沉:“出来。” 话毕,他转身出了门。 顾行亦沉吟两秒,朝方疏凝道:“我出去一下。” 方疏凝狐疑的看着两个人,不知道柏池又在玩什么花样,她看向姜荟:“阿荟,你帮我去看看他们两个在搞什么,我不太放心。” 姜荟皱着眉:“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的。”她扫了一眼纪晚,“你快去。” 姜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方疏凝回眸,发现纪晚还望着门口的方向,目光缱绻。 她是真的挺反感这人的作态,也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都眼瞎,全被迷得五迷三道。 姜荟去的时间不久,医生刚好给方疏凝上完药包扎好,她就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疏凝,柏池和顾行亦打起来了!你……” 她话未说完,方疏凝猛地站起来,疼得她眼皮一抽,急声道:“在哪儿呢!” 她是真的气得快冒烟,柏池这死小子,让她舒心一天要死啊? 慌忙赶到时,柏池正把顾行亦压在地上,拳头落得毫不留情。 这两人还挺机灵,知道选在花园的角落里,也不会有人发现,不然传出去对谁的影响都不好。 方疏凝被姜荟扶着,人还未至跟前就已经气急败坏地喊柏池的名字。 柏池听见她的声音,一个分神,手下动作慢了半拍,被顾行亦逮住空子,反守为攻,一拳砸在脸上。 这一拳太用力,柏池连嘴角都裂开一点,痛得他在心底骂了一句粗话。 方疏凝终于走近,正准备开骂,瞥见他脸上的伤,整个人都惊了。 她从未见过柏池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这位公子哥一向肆意潇洒,从来都是懒洋洋地拿眼瞅人,像是在看你,又像是谁都看不起,那模样经常让人恨的牙痒痒,却始终奈何不得他。 而此时此刻,他双眼通红,喘息不停,唇边还有血渍,看向她的时候,喉咙还轻轻滚了下,像极了她第一次在宠物店看见Butter时的模样,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叫人心都软了,想要蹭蹭她却又傲娇地不肯伸头,只能她主动去抱它。 方疏凝看向顾行亦,有些质问的意思:“你为什么打他?” 顾行亦完全懵了,这可不是他单方面的施暴,难道她没看见自己身上的伤比柏池多得多吗? 他有些艰涩地开口:“我也受伤了。” 方疏凝皱起眉:“他比你伤得重。” 顾行亦张了张嘴,好像有些委屈,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可我才是你男朋友。” “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方疏凝这里,男朋友的地位根本不值一提,有什么能比得上他们十几年的感情? 而柏池则从来没觉得,“最好的朋友”这个头衔能这么管用。 顾行亦看了他一眼,又移回目光,只问:“在你心中,他比我重要?” 方疏凝见他情绪不对,也不好再直言直语地刺激他,只道:“你接受不了,那我们就分手。” 顾行亦完全愣住,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至此,这段短暂的恋情连五个小时都没持续到,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画上了句号。 柏池此刻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内心的喜悦,生怕事情再有变,强装虚弱地站起身,去拉方疏凝:“我伤口有点痛。” 方疏凝闻言,立刻伸手去搀扶他,两个伤患就这样相互扶持着越走越远。 顾行亦傻愣愣地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中千回百转,只想骂娘。 这时候,柏池突然回过头,朝他缓缓勾出一抹笑来。 那笑容,似挑衅,似胜利,似在直勾勾地告诉他,你玩不过我。 他没忘记那个笑,午夜梦回,恶念缠绕,直到现在也没忘。所以才会在九年后与方疏凝重逢时那般失态,所以才会刻意来到她的公司,刻意制造与她接触的机会。 “顾总,顾总?” 顾行亦从回忆中抽离,抬头看去。 面前是笑意婉约的方疏凝,穿高级定制的白色套装,近十厘米的水晶高跟,褪去了年少时的尖锐与疏离,一颦一笑更添清丽,却还是那般惹人注目,叫人一眼看过去只能注意到她。 方疏凝淡淡笑着:“实在不好意思,说过要请你喝咖啡的,可我还没下班呢,在Marion眼皮子底下,我也不好旷工?” 顾行亦挑了挑眉:“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看来他今天喝不到是决计不会走了,方疏凝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想要一个交代罢了,毕竟那时候,她确实没能给他一个交代。 依旧笑着:“那好,我让人先带顾总去休息室。” 她说完,Sherri快步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方疏凝听罢,轻轻朝顾行亦点了点头示意,这才迈着步子离开。 Sherri来说的和Marion方才在办公室说的内容相差无几,大意便是市场部总监Vivian从纽约出差归来,需要和她见一面,二人认识一下,准确的说,是磨合一下。 Vivian挺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但基本上全赖于高昂的保养费用和奢侈品加持,实际年龄要比看上去大不少。 据外界传闻,很难搞。 不过方疏凝可不怕难搞的人,她遇得多了。 “你好啊,Vivian,出差还顺利吗?” “Kristy?” 落地窗前的女人缓缓回头,狭长的眼微微眯起,精致烟熏妆为其增色不少。 她两指间夹着一只未燃的女士香烟,毫不掩饰地拿眼打量她。 方疏凝挑了挑眉:“Davidoff?” Vivian缓步过来,在她面前停下,问:“你也抽这个?” 方疏凝摇头:“我不抽烟。” 甚至厌恶烟味。 “All right.”她礼貌地点头,折身回沙发上坐下,轻轻抖落烟灰,动作优雅。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垂着眼哞,漫不经心,“听说你只有二十六岁?” 她喝完咖啡,抬眼看她,目光里全是一种看不知世事小妹妹的意味。 方疏凝应对自如:“再有两个月二十七。” Vivian轻笑着,语调悠长:“这么年轻就坐到这个位置,看来付出不少啊。” 方疏凝一听就知道她要搞事情了,心底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可不是,我常常也觉得不可思议呢,听说连Vivian你都是三十岁才当上K&J的副总监呢。” K&J是Vtrny的对家,据传闻Vivian当初跳槽过来时可和那头闹了些不愉快。 果然,她一听这话,面色微变,再重新打量她,明白是自己轻敌了。 放下咖啡,Vivian将目光转向她的办公室,梭巡一圈后,不紧不慢地道:“办公室不错,看来Marion对你挺上心的啊,我都没这样的优待呢。” “Marion对每位下属都很不错的,可能Vivian你只是没在意。”方疏凝慢慢挪步子到办公桌前,而后回身,手往后撑在桌上,直视着她,意有所指般:“听说上个月的展会有个小失误,她不也没怎么为难负责人吗?” Vivian倏地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笑意顿减:“下周的新品发布会是你在负责?” “是啊。” 她起身,不咸不淡地开口:“Good luck.” 方疏凝微笑着回:“承你吉言。” 她目送Vivian离开,临走时对方还让办公室的门遭了小小的殃,能令她这个段位的人做出此等发泄的举动,看来是真的气着了。 她走后,Sherri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边回望边问:“Kristy,她就这么走了?” 方疏凝好笑地看着她:“不然?我还要给她铺个红地毯?” Sherri默默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姐姐您是真的牛。” 方疏凝扫她一眼,嗔道:“什么姐姐?我才二十六呢。” Sherri顿时面如土色,要按这样算,她可还比方疏凝大半岁,不过她自我安慰的能力一向优越,很快就从打击中振作起来,又恢复到了平日的专业。 “顾总您打算怎么安排?人可还在休息室里等着呢。” 方疏凝才想起这茬,看了眼手表,也是时候下班了,遂一手拿起桌上的包,朝Sherri眨眨眼:“请你男神吃饭了。” 顾行亦也是真的耐性好,等了她这么久一句怨言也没有,倒还是和以往如出一辙的好性子。 二人进电梯,方疏凝问:“顾总饿吗?要不先去吃饭?” 顾行亦微微颔首:“可以。” “西餐还是中餐?” “你决定就好。” 方疏凝也点点头:“我知道一家私房菜还不错。” 这家私房菜确实不错,环境清幽,菜品一流,最重要的是每天限量供应,任何东西挨上了“限量”俩字就莫名地令人眼热起来,所谓饥饿营销也正是这个理。 方疏凝没预订也没排位,此番全是沾了老爷子的光才能充这个面儿。 侍应生为二人送上菜单,顾行亦没打开,方疏凝看了他一眼,自发问:“顾总喜欢清淡还是辛辣的?” “我最近胃不太舒服。” “那可要注意保重身体。”她一边状似关怀他,可下一秒却又无比自然地朝侍应生道,“蟹黄汤包,芝士焗龙虾,叫你们主厨看着上两个素菜,对了,再加个鲫鱼豆腐汤。” 她将菜单还给侍应生,这才朝顾行亦道:“顾总胃不好,多喝汤。” 顾行亦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只轻笑了一声。 “你还是没变。” 方疏凝轻轻抿了一小口柠檬水,嘴角微勾:“人都是要变的,顾总不也变了吗?” 顾行亦敛了敛眉:“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不用一口一个顾总?我们至少还是同学,不是吗?” “是啊。”方疏凝点点头,“顾先生说得没错。” 顾行亦略微沉吟几秒,没再说什么。 “对了,顾先生的手机找到了吗?” 他缓缓“嗯”了一声:“找到了。” “下次可要注意了。” 顾行亦垂着头,指尖在额角划过,像在思考什么。 侍应生进来掺茶,他礼貌道谢,双方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始回忆过往。 “听说你当初去了意大利留学,倒是想过你会发展得这么好,但是没想到……我们还能遇上。” “顾先生也不赖啊,你这应该算是继承家业?” 总算没再听到她“您啊您的”称呼,顾行亦莫名松了一口气:“我当初也去了国外,瑞士,你应该不知道?” “SHMS?” “你知道?!”顾行亦微感讶然,眸光里隐隐含着某种死灰复燃的希冀。 方疏凝放下杯子,眉眼无波:“猜的。” 确实不难猜,顾行亦自嘲地笑了笑:“意大利和瑞士挺近的,我读书时常常过去玩。” 但是一次也没遇见过你。 方疏凝笑:“这么巧,我也常常去你们那里,大概你过来的时候我刚好过去。” 她云淡风轻地解释了他没问出口的疑惑。 顾行亦突然发现,无论过了多久,自己在她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知所措。 大门处传来响动,一群人相继进来,听这声音,人还不少。 厅内是由珠帘隔开,方疏凝抬头,看见一张清隽分明的脸。 她眉间微动,稍稍停顿了两秒,这帅哥挺眼熟啊。 下一秒,她便了然了。 南婷在那人后面走进来,那张高傲脸还真是无处不在,偶尔出来吃个饭都能碰上,不过距上次将她惨虐之后,这倒还真挺久没见了,方疏凝还怪想她的。 这一群人有男有女,男的帅女的靓,像一群高调的模特,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陆放便是那个打头的,看上去心情不错,被侍应生引到位上坐下后,朝后张望了几眼,招招手:“哥,这儿!” 方疏凝静默看着,在心里倒计时,三秒、两秒、一秒,一双指骨细长的手掀开门帘,柏池从外面走进来。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假意喝茶。 顾行亦察觉到什么,也跟着往后看了一眼。 柏池进来后哪儿也没看,便径直朝陆放一行人所在的方向走,途经他们这一桌,像是突然感应到什么,投来不经意的一眼。 像是命中注定般。 他与顾行亦对视数秒,双方面上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毕竟同在一个城市,圈子也就那么大,碰上的几率不可谓不大。 率先收回目光,他看到对面低头喝茶的人。 似乎就是在这一秒,亦或是从一开始就酝酿好,只待在这一刻爆发的所有情绪都铺天盖地般宣泄而出。 方疏凝倏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忍不住抚了抚小臂。 柏池就那样看着她,没说话也没离开。 “哥,遇到……” 陆放走过来往里瞅了一眼,认出方疏凝来,恍然大悟般微张了张嘴,友好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方疏凝微笑着回:“Hi.” 她微偏了偏头,朝他身后跟着过来的南婷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南婷看清她的脸,面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然而在看到她对面的顾行亦时,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难得挤出一丝笑来:“这位是方小姐的男朋友?” 方疏凝仿若慈爱般地看着她,温温柔柔地答:“很可惜,暂时还不是呢。” 南婷意味深长地道:“看样子也快了。” 方疏凝正想回复,柏池突然迈动步子,率先离开,陆放朝二人点头示意了下,也跟着走了。 她对着他的背影张牙舞爪一阵,收回目光时见南婷竟然还在,忍不住问:“南小姐想一直在这里站到我给你发喜糖啊?” 南婷面露几丝赧意,瞪她一眼后离去。 方疏凝不在意地轻哼一声,对上顾行亦似笑非笑的目光,愣了一秒,随即道:“不好意思啊顾先生,让你见笑了。” “是挺好笑的。”他一点没避讳。 方疏凝没说话,适逢服务生进来上菜,气氛稍有缓和。 期间她掩饰得很好的朝柏池那桌看了一眼,他们那桌气氛挺不错的,可那些人里并不包括柏公子。 而巧的是,她投过去的目光刚好与柏池来了个遥遥对视,仿佛专程就等着这一刻。 方疏凝看到另一边的南婷,心底冷嗤一声,利落收回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柏池出现后,她感觉顾行亦的状态便有些不对,比之前更为紧绷了,且夹杂着间接性自我怀疑,这令她很疑惑,不过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中途去洗手间补妆,路过柏池他们那一桌时状似不经意地一瞥,没看到人。 她心里嘀咕一声,却在下一个转角,看见立在廊道上打电话的柏池。 原打算不声不响地路过,谁知他刚巧打完,收起手机,抬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到她身上, 只是,有些不太友善。 方疏凝抱起手,回视着他:“不是,我说你看我这眼神是几个意思啊?” 柏池慢条斯理地转着手机,缓声道:“没想到你出去几年回来,原则都变了不少。” “怎么就变了?” “忘了你以前说的?” “我说什么了?” 柏池扫她一眼,轻哼一声:“以前是谁说的绝不会吃回头草?还说什么和前男友藕断丝连的全都是不干脆不爽快?” 方疏凝觉得好笑,这漫长九年后的第一次交集怎么就成了藕断丝连了?这么长的间隔怕是连鱼线都得腐蚀了。 她敛起神色:“我说您是太子爷当惯了不知人间疾苦?工作必要应酬都看不懂?” “那可真是有缘分啊,一回来就能碰上。”他有些阴阳怪气。 “可不是吗。”方疏凝绕过他,“让让,别挡路。” 柏池看她一眼,舔了舔后槽牙,没说什么,转身回到席间。 和顾行亦的这顿饭大体上吃得也算是舒心,双方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当年那段近乎可笑的恋情,气氛倒还融洽。 两个人都是开车来的,在门口一前一后等泊车小哥把车开过来,方疏凝的先到,顾行亦温声向她道别。 “路上小心,那我们下周见。” 下周发布会举办的事情确实还要碰面,方疏凝笑着应下,推车门上车,正要发动,副驾驶的车窗被人敲了敲。 她抬眸看去,柏池一手放在车顶上,一手插兜里,表面上是在看方疏凝,实际上将二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我喝了点红酒,没法开车,你顺路带我回去。” 这语气还真是一点不客气,方疏凝上下打量着他,像在开玩笑,又像讽刺:“你可别是为了省油钱啊。” 柏池耸耸肩:“明天给你加满,行不行?” 他说着,已经自发上了车,方疏凝挑了挑眉,朝顾行亦点头示意。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顾行亦看向副驾驶的位置。 车窗大开着,一只手伸出来,衬衫高挽至手肘,小臂线条流畅有力,随意搭在车沿,指尖轻轻打着节拍,他恍惚中觉得,这是一曲高歌胜利的小调。 一如当年那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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