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门再次打开。 方疏凝神采奕奕地出现, 拿着包,手臂上挽着件薄款外套,面无表情地问:“吃什么?” “你决定。” 颇有些客随主便的意思。 她没说什么, 率先走出去。 柏池慢条斯理地跟在她后面, 顿觉恍惚, 也觉难得。 当年她决定出国留学, 二人关系由此破裂,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过话。 后来两家人约定共游欧洲, 第一站就是米兰,其实也是特意来看她。 不过那时候他心里还别扭着,不愿意先低头, 到了酒店便谎称不舒服, 没与两家父母一道。 其实,他偷偷跟在后面。 看着她巧笑倩兮地给每个人送上拥抱,领着他们一路参观自己的学校。她笑得越是灿烂,他心里越是恨得牙痒。 后来实在看不下去,提前一步回到酒店。 柏母回来,见他半躺在床上玩游戏,询问他身体是否好些了。 他头也没抬, 只淡淡应了一声。 柏母又道:“你不去看看疏凝吗?你们都快小半年没见了?” 他沉默,指尖微顿。 良久,出声问:“她问起过我吗?” 柏母神色微动,温声答:“大概你筠姨提前说过, 你去不了。” 懂了,没问。 他扯了扯嘴角,嘲讽一笑。 想接着打游戏,却发现早已被敌人杀得一滴血都不剩,那些人张牙舞爪,围着他的尸体手舞足蹈,似乎在耀武扬威。 他收了笑。 柏池,看看你有多么可笑。 思绪回笼,心头忽感愤懑,他出声唤她,语带不满。 “走那么快干嘛。” 方疏凝回头,眉尖微蹙,走近他身旁:“你腿这么长都是白长的?” 柏池冷哼一声,眼神示意她看清现在的处境。 方疏凝不屑反驳,脚步却渐渐放缓。 她其实也挺愿意带他去逛逛的,当年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碰到什么好玩的都想与人分享。好不容易等到两家人一起来看自己,心下着实是雀跃的。 她刻意一大早起来,精心打扮,在学校门口等待。 却没等到他。 以为他是路上去买什么耽搁了,所以频频望向后方,期待能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直到周清筠出声唤醒她,不解地问:“看什么呢?” 她明白过来,失落渐起。 原来,他并不想见到自己。 努力挤出一抹笑:“没什么。” 不想见姐姐算了,我还不稀罕见你呢。 她这样安慰自己。 即使效果甚微。 米兰城区的街道于方疏凝而言,实在太过熟悉,领着柏池七拐八拐,来到一家当地餐厅。 他对这周围也是熟悉的,因为是她的学校附近。 二人坐下,她将菜单递给他:“随便点。” 柏池也没客气,接过去,自行翻看。 他曾经帮周清筠带过东西给她,不过那时候,她可没什么好脸色给他,常常放下东西就有撵他走的意思,算起来,这倒是方疏凝头一回在米兰请他吃饭。 “好了没?点个菜还这么磨叽?” “别催。”柏池头也没抬。 方疏凝百无聊赖,偏头望向落地窗外。 她起床后就没吃过东西,眼下确实是有些饿了,偏偏柏池还在研究菜单,她捋了一下头发,从钱包里抽出几张欧元。 “我出去一下。” 从前在米兰,她十分迷恋当地的一种小吃,Panzerotti,外形酷似油炸的饺子,不过体型却要大得多,里面包裹着番茄起司或是火腿起司,外皮松软却又嚼劲十足,唯一的缺点是热量不太低。 从店里买完出来,忍不住在路上就咬了几口,回到餐厅,将另外一个递给柏池。 “你就是去买这个?” 她含糊地轻应一声:“试试。” 柏池丝毫不怀疑里面可能被下了毒,顺从地咬了一大口,缓缓嚼着,没发表意见。 方疏凝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不合他胃口,轻哼一声,也放下手上的Panzerotti. 不多时,菜上上来。 她吃得不多,觉得差不多后便拿出镜子补口红,然后倒在椅背上刷消息。 须臾,抬起眼皮悄悄望了一眼柏池,轻咳一声,突然问:“看歌剧吗?” “什么?” “《卡门》。” 柏池挑起眉,方疏凝对于悲剧总是有着不可言说的执着。 微微点头,她了解后复又垂眸,搞定票的事情。 柏池用完餐,她先一步起身去结账,不忘提醒他:“把我的Panzerotti拿上。” 毕竟只吃了两口。 柏池应一声,看了眼被自己放在另一边的那块,鬼使神差般地也拿了起来。 走出餐厅门,迎面一阵风,她理了理头发,朝他伸手:“给我。” 他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垂眸看一眼手上的两块,好像分不清了呢…… 迟疑归迟疑,却还是将其中一块递给她。 她却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不喜欢吃吗?” 柏池面不改色:“别浪费。” 方疏凝略有夸张地“哈”了一声,显然不信。 二人徒步走到歌剧院,门口排队时,她道:“你还吃不吃?不吃就扔了,里面不能带吃的进去。” 话毕,径自咬了一口,边回复消息边吃起来。 柏池见她吃得实在是颇有食欲,便也想再尝试一下,将包装纸斯开一些,眼底撞进那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是她唇上的颜色。 他转眸去看她咬舐的动作,上下塞帮缓慢地动着,末了,复又咬一口,在食物身上留下一圈更浅的印记,将他的痕迹掩盖。 喉间不可抑制地滚动一圈,而后将满腔激越咽进肺腑,他轻轻沿着那印记咬了一口,类似尼古丁,诱人上瘾。 待吃完后,前方队伍也到了尽头。 所幸两人穿得都还比较正式,不至于太随便,进得大厅,找位子坐下。 开场前,四周一旁寂静。 A大调缓缓拉开序幕,方疏凝在黑暗中转头去看柏池的侧脸,在他即将察觉之际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她这些年看过很多场歌剧,也看了不少场电影,每次却都是一个人。 不是没有人邀约,只是都拒绝了。 她喜欢一个人坐在黑暗的空间里,看台上演尽悲欢离合,尤其偏爱悲剧。 能看悲剧的人,都是生活太如意,或是生活太不如意。 她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悲伤的那一瞬间,除非是她,或者是他。 所以,才独自一人坚守了这么久。 在邀约柏池之前,她其实并不确定答案,印象里,他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所以在等待回复的那一瞬,她竟然有些紧张。 原因无解。 主人公卡门开始哼起了那一段脍炙人口的小调。 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爱情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忽明忽暗的灯光映在方疏凝脸上,她眉目眼无波,面容沉静。 在下一个瞬间,却突然跟着女主人公哼唱了两句,像情不自禁。 Si tu ne m'aimes pas, je t'aime. 如果你不爱我,我偏爱你。 Et si je t'aime, prends garde à toi! 如果我爱上你,你可要当心! Si tu ne m'aimes pas, si tu ne m'aimes pas, je t'aime. 如果你不爱我,哪怕你不爱我,我也偏偏爱你。 声音很轻,只她一人能听见。 不过她也不确定,因为柏池突然侧过头来看她,眸光若有所思。 她音色压得很低,婉转回吟,念法语是难得的动听,情感也莫名的契合。 最后一幕的结局,卡门被情人刺死在舞台上,她竟然一反常态,内心不再毫无波动,而是猛跳一下,心悸异常。 明明已经看了这么多遍…… 手被人握住,从指缝间一寸寸深入,十指相扣,互换温度。 她没有挣开。 散场时分,观众依次退场。 她坐在位子上,没动,只问:“有什么感触吗 ?” 柏池一手支着头,英挺的鼻梁投下淡淡阴影,只意味深长般道:“女人别太三心二意,不然下场会很惨。” 闻言,方疏凝竟然笑了,微微阖上眸,仿佛真的愉悦。 她点点头,然后站起身,跟随人流往外走。 出了剧院,二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柏池接到个电话,应该挺重要,遂走到一旁去接通。 方疏凝在路边站着等他。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在行出数米远后,又缓缓倒回来,在她面前停下。 副驾驶位上的人先下来,请出后座上的一位年轻男人。 个子挺拔,相貌英俊,棕发蓝眼,笑起来要人命。 他大步走过来,不可置信般道:“Kristy?!” 方疏凝见到来人,微微张了张嘴,换上疏离的笑意,用意大利语回:“你好啊,Arthur.” 如果说她在米兰有什么糟心事的话,或许眼前这位能值得提上一提。 她从来不乏追求者,可像Arthur这般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那可真是少见了,若换做普通人,她或许早已把对方怼得怀疑人生进而反思自我,可偏偏这位和皇室沾亲带故,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公子,除非她不想在意大利混了,否则最好别得罪他。 “在这里见到你真意外,你不是回国了吗?” 方疏凝淡声答:“过来出差。” 她往他身后看一眼,对上后座里一双美丽却含着探究意味的眼,笑问:“新女朋友?” Arthur脸上非但没有出现窘迫的神色,反而明朗起来:“Yes,她是个小甜心,美味又迷人。”话锋一转,他继续道,“不过为了你,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 方疏凝挤出毕生最虚假的笑容,没接话。 意大利男人自诩风流又多情,其中也不乏个别败类,标榜真爱至上,却从来管不住下半身,一边叫嚷着可以为你放弃一切,转头却又拒绝不了花花世界的引诱。 外人只道有个贵族的公子哥追她追了很久也无果,却不知她也身处无奈之中。 柏池接电话途中转过来看了一眼,朝那头吩咐几句,边挂断边往这边走。 Arthur隐约嗅到危险的气息,这个东方男人有着不输于西方男人的身高和轮廓,气场更是优越难敌,他微微眯起眼,略带敌意地问:“Kristy,这位是谁?” 方疏凝见柏池走近,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面不改色地答:“我丈夫。” 反正他听不懂意大利语。 任她瞎诌。 Arthur顿时瞪大眼,语调都颤抖:“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啊。”方疏凝笑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突然回国?” Arthur仿佛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想从柏池身上挑出些刺,左看右看,却无从下手,心头郁闷也无处发泄。 偏偏方疏凝还在火上浇油,温声道:“怎么样,我们很般配?这次也是顺道来度蜜月的,下一站是佛罗伦萨,欸对了,你以前不是常常邀我去那边挑珠宝吗?有什么不错的老店可以推荐吗?我们这次去也想购入一些呢。” 她真的老早就看这个渣男不顺眼了。 眼见Arthur迟迟不语,她抬手看了看时间,抱歉道:“我们还要赶去教堂做祷告呢,先失陪了。” 继而含情脉脉地转向柏池:“走……” 后面那句亲爱的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看见他似笑非笑的眼眸。 而后,听见他低沉的声音,难得温柔。 “Andiamo, tesoro.” 快走,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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