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姜荟果然如她所说, 没有来学校。 方疏凝一整天都无聊得很,英语课上也免不了昏昏欲睡。 临近跨年之夜,学校里莫名热闹了起来, 各种社团集会和舞会都争先冒出了头。 她一路穿过热闹的长廊, 充耳不闻。 年后, 她要去外市参加一场全国性的辩论赛, 最近几天都会泡在资料室和辩论社。 期末将近, 社里已经很少人再来, 她推开门的时候,竟然觉得有灰尘钻进鼻腔,扑面而来的死气沉沉。 伸手在鼻前扫了扫, 她进门, 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后来有人进来,又陆续离开,待的时间都不长。 纪晚是在她之前最后一个走的,说实话,方疏凝也不知道她过来干什么,仿佛只是来刷刷存在感。 为了专心准备,她手机开了静音, 察觉不到任何消息。 同一时间,柏池在学校里疯狂找人。 纪晚回到教室,从后门进去,路上被人拦住。 她抬眸, 望进一双深沉的眼里。 男人气质斯文,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打扮是典型的成功人士,自有一股成熟稳重在。 “你好啊,同学,请问你是这个班的学生吗?” 纪晚乖巧点头:“是的,请问您有什么事?” 徐明坤笑着自我介绍:“我是姜荟的父亲。” 她恍然大悟地点头。 “打扰一下,你知道方疏凝在哪里吗?我们家阿荟托我带些东西给她。” 纪晚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 “在辩论社。” 她怕他没听清,还详细说明了该如何过去,走哪条路会快一些。 徐明坤听罢,满意地颔首,慈爱般看着她:“谢谢你,同学,你真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 纪晚受宠若惊:“您客气了,叔叔。”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我叫纪晚。” “纪晚。”徐明坤重复一遍,点头,笑意温和,“好的,我记住了。” 他与她告别,转身走向楼梯口。 迎面走来一个男生,身材颀长,腿更长,三步台阶为一跨,不过几秒便上了楼来。 他走得很快,边走边左右张望。 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衬衫领口松开两颗,又被细细的领带围住,脖颈修长,喉结明显,额角有薄汗渗出。 西装版型的校服外套很合身,但在冬季单穿这身显然不够,所以外面还套了一件长款的白色大衣。 很年轻帅气的脸,也是很扎眼的存在。 他和他擦肩而过,走出几步,回望两秒,露出了然的神色,而后,继续朝辩论社的方向去。 柏池路过方疏凝的教室,又朝里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 他心下有些烦躁,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纪晚还站在门口,见他如此模样,猜到什么,正欲开口,柏池已经大步离开。 徐明坤根据纪晚的提示,一路找到了辩论社。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像鬼魅般无声走进,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过的声音,像空气里摩擦而过的微弱电流,令指尖酥麻。 他循着声音找到那抹纤瘦的身影,她缩在角落里,背对着门而坐,长发无知无觉地散落在肩头,又蜿蜒至腰部上方一两寸处。她的腰好细,好像一只手就能握住,再轻轻一用力,似乎就能折断,不过他舍不得。 目光游移至她的腿上,它们轻轻交叠着,勾住椅子下方的横栏,他见过那双腿,夏天的时候,她穿着各式各样剪裁高级的裙子,露出纤细修长的小腿,连脚踝都比旁人精致。 这样年纪的女生,有如此勾人的姿态与美貌,本就是她的错。 美丽是原罪。 而冲动则是推波助澜的利器。 他像一个变态而贪婪的偷窥者,牢牢擒住她的背影,目光逐渐晦涩,染上迷醉的色彩,被欲望腐蚀,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要把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是上天创造的机会,幽暗封闭的空间,别无他人的教室,他缓缓一笑,指尖微用力,将门一点、一点,关上。 似乎所有的光亮都随着门扉的闭合而逃亡,即将彻底合上的那一瞬间,一股大力袭来,门重新张开,所有光明复现。 柏池站在门外,迈步进去,看见他,疑惑地挑眉,却未多理会,只经过他,径直走向方疏凝。 尚有几步距离之时,他开口叫她的名字,未得到回应。 心下了然,上前,扯下她被发丝遮住的耳机。 “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怎么没接?” 方疏凝回头,见到来人,轻声抱怨:“能不能别动不动地就扯我耳机?” 语气是轻柔的,倒像是撒娇。 她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个人,看过去,微有惊讶:“叔叔?” 站起身:“您怎么来了?是阿荟有事吗?” 徐明坤扯出一抹笑,上前道:“阿荟确实有事,她托我买了两张电影票,送来给你。” 说着,从裤兜里将票摸出来。 方疏凝接过,垂眸看,确实是她们约定好要去看的那一部,可总觉得有哪里古怪,说不上来,又不好拂了长辈的面子,遂礼貌道:“麻烦叔叔了。” “小事情而已。”徐明坤温声回应她。 柏池自一开始就在打量眼前这个男人,手也防备性地插进裤兜里,他问:“您是姜荟的父亲?” “是的,你是?” 方疏凝替他回答:“他是我朋友,柏池。” “噢。”徐明坤做出了悟的模样。 柏池缓缓皱起眉,须臾,又问:“您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毕竟辩论社的位置也还算隐蔽。 方疏凝也看向他,保持着默契般的沉默。 徐明坤神色微动,稍加掩饰,道:“我先去了阿荟教室,在那里碰到一位女同学,是她告诉我的。” “哦。”柏池漫不经心地应下,突然问,“哪位女同学?” 徐明坤愣了愣,随即回神,轻笑道:“这个就不清楚了,她没告诉我名字。” 柏池没再说话,目光却一直未移开。 徐明坤借口有事,先行离开,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查人家户口呢?问题一个接一个的。” 方疏凝回身坐下,顺手拿过手机一看,确实有许多未接来电。 柏池没说什么,只道:“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你别和他多接触。” 方疏凝清理完手机消息,默默“嗯”了一声。 不怪柏池多疑,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一二。 可他却是惊了,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竟然没有跟他唱反调,难得。 “你说说你这个人,典型的给脸不要脸。”她斜睨他一眼,“找我什么事啊?” 柏池在她身旁坐下,问:“你后天跨年夜没安排?” “没,应该。” 姜荟不来学校,她也没什么兴致。 “晚会结束了别走,我有事跟你说。”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啊?现在说不行吗?” 吊人胃口什么的,最讨厌了。 “不行,必须那天晚上说。” 不然他精心准备的告白现场不就白费了? “切。”方疏凝轻嗤一声,故弄玄虚。 她没猜到柏池究竟要说什么,不过跨年那天却来得很快。 芜一每年都会举办晚会,会上还会抽奖,不过没人对奖品感兴趣。 试想想,哪一个学生会对古今中外名著典藏版合集感兴趣? 方疏凝没等到抽奖就走了,出了礼堂,一看时间,才八点,离跨年还早着呢。 她漫无目的地在学校里瞎逛,手机响起的时候,才想起柏池的嘱咐,赶快接起。 “在哪儿呢?” 左右看一眼:“一教这里。” “你现在过来花园,我在这里等你。” 说完,就挂了电话。 方疏凝狐疑地收起手机,一面去的路上一面想,要是他敢说让自己帮他向纪晚告白之类的话,她一定会二话不说,当场了结了他。 将将踏进花园,四周突然一阵窸窣,无数丛火花蹿上夜空,燃出最炫丽的景致。 紧接着,数以千计的粉色心形气球缓缓升起,不紧不慢地追随着烟花的脚步,在夜幕之下格外亮眼。 她抬头看着,心中五味杂陈,暗自感叹,这是哪位帅哥这么有情调啊? 柏池站在花园中央,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心跳无比剧烈,在寒冷的室外,手心竟然冒了汗。 他一直不敢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怕连朋友也做不成,可顾行亦的横插一脚令他意识到,再不说就迟了,她就变成别人的了。 如今鼓足勇气,也是因为方疏凝那天为了自己跟顾行亦分手的事情占了一部分契机,就算她对他没那个心思,他也卑微的希望,她能看在朋友的份上,看在他是她最好的朋友的份上,能接受他。 或者说,施舍他。 是的,就算是施舍,他也要。 越来越近了,二人之间只有数十步的距离了,他已经忍不住想要冲上去,却告诫自己要冷静。 心里在倒计时。 十步,九步,八步…… 她突然停了。 他看见她接了一个电话,然后,面色陡变。 方疏凝接到的是姜荟的来电,她以为她是来跟自己说新年祝福的,所以愉悦地接起。 事实上,她确实也是这样做的。 她的第一句话是:“疏凝,新年快乐。” 方疏凝勾起嘴角:“你也……”顿了顿,她有些紧张地问,“你声音怎么了?” 姜荟隔了两秒才继续,却没有回答她,仿佛在自说自话。 “疏凝,我觉得好累啊,快承受不下去了。” 方疏凝一怔,连她自己都未察觉,手已经在发抖,只能下意识地安慰。 “阿荟,你说什么呢?发生什么事了?没事啊,没事的,我会陪你一起走下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疏凝,谢谢你,遇到你,是我最幸运的事了。” “你怎么了阿荟?你到底怎么了啊?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好不好?” 姜荟的语气一直是淡淡的,平静中藏着巨大的绝望,与她相反,方疏凝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 她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冷静,克制,从容不迫,这才是方疏凝。 “疏凝,对不起啊,我不能再陪你了。” 方疏凝愣了愣,瞳孔顿时涣散,下一秒,撒腿就往校门口跑。 她跑得极快,仿佛慢一步就会失去最宝贵的东西一般,脚下绊到什么,猝不及防,狼狈倒地。 膝盖处钻心的痛,她撑着地,想要爬起来,一双有力的手臂伸来,将她从地上抱起。 柏池脸色很不好,问她:“发生什么了?” 她仿佛听不见,依旧往前跑。 身后是柏池跟来的脚步声。 姜荟在电话那头说:“疏凝,再见。” 疏凝,再见。 这是她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和那天分别时一模一样。 她每一句话开头都叫了她的名字,好像再不叫,就没有机会了。 方疏凝在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柏池先她一步坐上后座,伸手将她拉进来。 她报了姜荟家的地址,不停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 到了目的地,立刻推门下车,又是马不停蹄地奔向姜荟家的房子。 门口的保安认出她来,抬手想叫她填来访记录,一眨眼,人已经不见。 她一路跑到她家门口,疯狂地拍门,大声地叫她的名字,精力无限,不知疲倦。 可就是没有人来开门。 直到柏池带着保安和物业的人一起赶过来,想办法弄开了门,她终于跌跌撞撞地冲进去。 很安静。 似乎连人的气息都藏匿。 空气里有血腥味,刺鼻,难闻。 到这一刻,她突然安静下来。 一步一步上到二楼,推开一间又一间房门。 角落里是姜荟的卧室,看装扮可以判定。 床铺凌乱,倒着一个人,上身赤/裸,腹部插着一把水果刀。 是徐明坤。 方疏凝像是意识到什么,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鞋上沾了水,她缓缓垂眸,再顺着水流的方向望去。 是浴室。 源源不断的水从那里流出,地板都积了浅薄的一层。 她懵然地收回目光,而后,一步,又一步,迈向浴室。 门没关,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迎接她的,是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幕。 糟糕到,她从此以后再也无法使用浴缸,无法直视从容器里溢出来的红色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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