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致音回到宿舍。 致音今年大二,上的青州大学数学系。同宿舍有四个女生,都是一个系的,宿舍关系还算融洽。 此时宿舍里只有一个人在。 致音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我回来了。” 四号床的梁昕玥抱着吉他,仰脸看她:“这么晚才回来。医生怎么说啊,你耳朵。” 致音蹬掉鞋子,把臭袜子往一堆没洗的袜子里一丢,说:“没说什么,让我过半个月再去看看。” 梁昕玥瞪着致音一堆臭袜子,“懒成猪了是不是?还不洗!” 致音吐了吐舌头,“明天课少。一定洗!” 梁昕玥:“……” “她们两个呢?” “金晨晨图书馆。付思怡跟她男朋友一块呢,好像要搬出去同居了。” 致音长长地“哦”了声。 末了,她眼羡地看着梁昕玥怀里的吉他,意味不明地说:“我也有点想学吉他了。” 梁昕玥把致音那点音乐细胞吃得透透的,“那你还是登天去。登天都比你学吉他容易。” “……”致音想及自己五音不全的嗓子,“好。我也这么觉得。” 致音回到座位上,拿出徐煜钦给的纸条,半晌,还是将那个号码存进了手机。 她趴在桌子上,闷闷地喊:“昕玥。” “嗯?” “上回我们一起去的那个音乐节,还有没有类似的演出了?” 梁昕玥细眉一挑,“还想去?” 致音不动声色,说,“最后那个下雨了还唱摇滚的,现在想想,就感觉蛮带劲的。” “哦。你说德国的卡夫卡那个乐队啊,他们主唱帅。”梁昕玥神色暧昧。 致音坦荡地承认,“嗯。蛮帅的。” 梁昕玥放下吉他,五指插|入头发,将所有碎发都拨到脑后。她眯了眯棕色的眸子,懒洋洋地笑着,说,“叫周也。听说是个女的去告白他都不会拒绝。女朋友加起来估计有百来个不止。他驻唱的那个酒生意特别好。” 致音想起那个穿白裙子给周也告白的女孩,问,“他为什么不拒绝?” 百来个女朋友这么一起处着,那些女的都不介意彼此的存在么? “他其实也不是不拒绝。听我们吉他社的人说,他除了唱歌,其他完全无所谓的那种。爱谁谁告白。反正就是个奇葩。” 致音按了按太阳穴,目光轻痴。 “他话少,几乎不跟人提他自己的事。谁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梁昕玥声线有些飘,她嗤笑了一声,说,“周也那样的人,没有根的。没有人绊得住他。” 梁昕玥淡了声,摸了摸鼻子,神情迷离起来。 “我刚进社团听说他的时候,也贼迷他。后来就看开了。”梁昕玥说,“他那样的人,要你惊动,要你心动,要你大为所动,偏偏自己还能跟个没事人似的,不为所动。没啥意思。” 第二天,致音下午满课。 结束最后一节课的时候,致音打算跟梁昕玥一块去图书馆写作业。 梁昕玥边整理书包,边说,“我去不成了。学校请了个校友来演讲,学生会人手不够,找了好几个社团的人干事去帮忙。” “校友?” “你不知道?”梁昕玥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宣传纸,“喏。她啊。学校每年招新生都会提的知名校友,涂青霞。青州银行的行长。” 致音接过宣传纸。 彩印的A4宣传图,粗劣的PS技术,依旧掩不住这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脸上的风华。 致音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觉得昨天那个开豪车的女人眼熟了。 可不是,她的照片至今还在学校的宣传栏上张贴着呢。 致音抿抿唇,歪过脑袋,“我跟你一块去,去听听成功人士的经验之谈。” “成啊。” 致音跟着梁昕玥进了报告厅。 梁昕玥去后台帮忙,致音独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演讲没什么意思,致音刷了会手机,就拿出作业开始写,等到涂青霞演讲结束的时候,作业也刚好写完。 致音给梁昕玥发了消息,就去后门出口等她。 外头晚风清凉,细月挂在柳梢。 致音看着那光华灼灼的月亮,无端想起一个人来。想着想着,她搔了搔下巴,自言自语:“你还真惦记上了。” 致音低下头踩自己的影子玩,忽地,一阵声音飘进她的耳朵里。 “你想要多少?”女人的发音字正腔圆,和刚刚在演讲台上的声音一个样,但平添了几分难掩的温柔与情动。 “……” “可以。” “……” “我说过,你不用跟我客气。”涂青霞顿了下,走远了些。路灯光映出她一抹与少女身姿无异的影子,“你等会要不要来接我?” “……” “我在青大。还要谈点事情,大概半个钟头结束。” 涂青霞往回走,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不经意偏过头的时候,刚好看见了致音。 致音没有回避她的注视,对她礼节性地点点头,装作是路过地往外走。 两人擦身而过。 致音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成熟女人身上独有的那种韵味,她轻皱了眉头。 手机短信音骤地响起,致音微惊,连忙静音。 她看了眼短信,是梁昕玥来的消息。 有两条。 「要一起出去聚餐。你不用等我了。」 「回寝洗你的臭袜子去。」 致音扬了扬唇角,回了个“好”,收回手机,目光转了一圈。 她捋了捋额前风乱的刘海,双手插兜,走过去坐到了报告厅斜对面的草坪边的大理石上。 草坪宽广,也有不少散步的人偶尔在这停留言笑。 致音翻出耳机,单曲循环《一无所有》。 歌曲循环十遍的时候,致音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少年的身影。 这首歌时长5分35秒,少年到青大用了将近一个钟头。 他拿着手机,站在背光处讲电话。 没一会。 涂青霞从报告厅出来,朝少年奔来。她神情温婉,宛若古代深养闺中的富家小姐见了心上人,怀揣一腔喜悦。 少年浅浅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一同走向停车场。去往停车场的路必经过致音。 致音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出手机,随意点开一个社交应用,胡乱地刷新。 少年和涂青霞的说话声渐渐传进致音耳朵里。 “真的不来青大的音乐学院?校长说,只要你愿意,他不介意你高中没毕业的。”涂青霞口气殷勤,态度比上门推销保险的还要讨好。 少年单手插着兜,踢了踢脚边的石头。 石头咕噜噜地一阵滚动。 “不感兴趣。”少年说。 “周也。”涂青霞停了脚步。 小石头滚到了致音的脚边。 致音的视线从手机屏幕里,慢慢挪到了那颗石头上。 是个很小的石子,凹凸不平,满身棱角。 致音看着看着,无声地笑。 那头脚步声止。少年站住了。 涂青霞站在他身后一米处,说:“周也。你知道的。只要你想,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少年不吭声。 灯光影绰,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那影子,像霞光万丈的巷子口拉胡琴老爷爷的影子。 涂青霞又喊了一声少年的名字。 少年不理了。继续朝前走。 涂青霞放弃了劝说,跟上去,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前进,慢慢融入了浓稠的夜色。 致音看了眼石头,又看了眼少年的背影。 她从大理石上跳下来,捡起那颗小石子,在手心把玩。 致音带着几丝宠溺意味,轻喃:“可真是个冥顽不化的石头。话还特别少。” 致音觉得痒,抓了抓自己的手臂,这才发现手臂上长了好几个红肿的蚊子包。 致音舒了口气,低声说:“一个多钟头都喂蚊子了。” 致音回宿舍的时候,梁昕玥已经在寝室了。 梁昕玥问她:“怎么你回来比我还晚?” 致音抓了抓后脑勺,“散了会步。手上还被咬了好几个蚊子包。” 梁昕玥乐了,“那也是你活该。” 梁昕玥给致音递过去一瓶六神,“喷喷。” 致音接过来,笑呵呵的,“谢谢大佬。” “……”梁昕玥忽然想起什么,两手叠在椅背上,双眼发光,“音音,周五吉他社要开音乐会,想不想去?” 致音:“都有谁?你们吉他社的人上去瞎唱一通吗?又凑不到观众了?” “滚!会不会说话!” “……” “请了好几个别校的乐队来玩。我们社长还去请了德国的卡夫卡。说不定回来哦。” 德国的卡夫卡。 周也的乐队。 致音喷六神的动作停住了,看向梁昕玥:“要门票不?什么时候?在哪儿?” 梁昕玥切了声,翘起二郎腿,傲娇了。 致音能屈能伸:“仙女大人。求票。求演出时间。” 梁昕玥脚趾指了指致音一堆袜子,“去。快把你自己的臭袜子给洗了。” 致音:“……” 梁昕玥:“对了,周也好像要来我们这儿读书了。” 致音心里咯噔一下:“……假的?”涂青霞一厢情愿而已,周也怎么可能会肯来。 “骗你干嘛?我今天不小心听涂青霞好像在和校长推荐周也,想让他来我们学校音乐学院念书。涂青霞还说周也是个天才。” 梁昕玥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等下啊。你说涂青霞为什么要跟校长推荐周也?他们什么关系?” 梁昕玥眸子闪亮亮地看着致音,等着她说出跟她一样的看法。 致音目光很静,很黑,一点光也照不进去。 她凝声:“估计就是亲戚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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