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和魏平安仓皇逃窜, 而追击的赵政和边戍军被这两条岔路阻碍了脚步。 这两条路都是青石板铺就, 一条宽阔, 一条狭窄;宽阔的那条路边竖着雕花的栏杆,狭窄的那条路边则是丛丛灌木。 众人飞快打量着四周,听着赵政的吩咐, 沿着宽阔的大路大步而去。 而赵政缓缓踏上小路,并不急着向前,而是细细打量着四周。 今夜的皇宫中没人有心思扫雪清路, 更不要说是值夜;偏偏这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因而面前这一宽一窄两条道路上都是薄薄一层积雪,在月色下泛着清亮的光。 积雪……赵政心中一动,低头去看地上的脚印。 青石板坚硬而嶙峋, 上面覆着蓬松的一层雪, 大概半个指节深,堪堪够在上面留下痕迹。 赵政蹲了下来,目光一寸寸扫过石板,仔细审视着,果然在靠左的角落发现了两枚脚印。 他挑了挑眉,露出了如指掌的笑意来。 “将军!”却听见另一条路上的手下们跑了回来, 兴奋道, “将军,我们在路上看到了脚印!” 赵政微微一愣, 复又低头看着眼前的青石板,诧异道:“我这边也发现了——这样说来, 皇帝和魏平安莫不是分开跑了?” 手下和赵政对视一眼,这才笑道:“无妨,将军。我们分头找。那小皇帝和老太监都手无缚鸡之力,任谁碰上我们都是死路一条!” 赵政这才松开眉头,点点头道:“快去!” “是!”手下行了个礼,领着人顺着那路的脚印追过去了。 赵政复又看了那路一眼,依稀记得那是通往太和殿的路——虽然太和殿如今损毁严重,但若要藏下一个人,倒还简单;更不要说那是皇帝一直以来的居所,他对那里比谁都熟悉。 不过如今宫中一片混乱,更重要的是龙骧卫被支开,有一战之力的唯有禁卫和前锋营,而这些都是他的人。 皇帝插翅难逃,不过是多苟活片刻罢了。 赵政抿了抿嘴角,收回目光,望着眼前窄窄的青石板。 ——倒是这条路,通往哪里,他似乎不是很清楚。 赵政想着,脚下大步往前走去,边走边抽出佩刀握在手中,双眼警惕地扫过四周。 只见路边满是曼生的枝桠,越往里走,草木便越是野蛮生长,仿佛一片无人荒园。这种地方在宫里并不算少见,往往是不受宠的低位妃嫔的居所,又或者干脆是冷宫。 世人皆知皇帝独宠潇湘夫人一人,后宫空虚,宫室冷落,于是便连独守空闺的美人也没有了,只剩荒芜的宫殿,无人看管,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赵政一路走去,一路都万分寂静,连虫蛇都不见一只。但他却丝毫没有掉以轻心,专心地追踪着那脚印而去。 ——直到脚印一下子不见了。 赵政抬头四顾,并没看到什么门庭入口,入目之处只有树影丛丛。 他蹙起眉头,又往前走了几步,而前方骤然一亮,小路走到了尽头,视野开阔起来。 赵政抬眼一瞥,见是一座荒凉的宫殿,殿前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三清殿。 望着那三个字,赵政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居然是三清殿!这居然不是什么妃子的宫殿,而是三清那老头云游四方前的住所!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仔细一想却又是情理之中,赵政并未纠结这个。 他满心都是那凭空消失的脚印。那脚印到殿前百米处便不见了,左右没有门窗,甚而没有楼台,只有丛丛树木,树后是高高的殿墙。 不论是魏平安还是皇帝,都并不会武功,更不可能翻过殿墙;就算他翻的过去,四处树梢墙头都落了雪,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明明无处可去,可一直连贯的脚印又确实是在那里不见了。 是他忽略了什么吗? 赵政蹙起眉,抬头四下观察着。 不论如何,附近确实只有这一座宫殿。若是那人在这附近停下脚步,也只有这一个地方可以躲。 那么……这颇有些神出鬼没的人,是皇帝还是魏平安呢? 做下判断,赵政没有再迟疑,几步走到殿前,拉了拉门环。 不出他所料,大门是紧闭着的,赵政却也不急,把刀插入门缝中,手上运气内劲,铁锁咔一下便碎裂了。 他用力推开殿门,侧身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座数丈高的老子雕像含笑望着他。赵政抬步朝里走去,挑起床幔,打开衣柜,四下里一一搜查过,俱是一无所获。 赵政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这时,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他细嗅片刻,那香味清冽动人,从三清殿深处传来。 深处?赵政抬步往里走去,穿过一条长廊,这才发现里面居然是别有洞天。 只见三清殿居然有偌大一个后院,院中树木成林,其中一部分想来并非此季开放,树叶飘零在地,只余一片覆着雪的枯枝;而另一部分倒是盛开的正好,枝头星星点点,雪下压着小小的嫩黄色花蕾,正是几株凌雪而开的腊梅。 他轻轻嗅着那腊梅香,一面四下里望望,还是没有看到脚印。 赵政面无表情收刀入鞘,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到树林中哗啦啦一阵响,刹那间抽刀架在身前,却见不过是一群栖鸟飞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松了口气,却又觉得不对。 如今正是风雪之夜,群鸟都安然休憩,为什么会无缘无故飞走? 是因为被他的到来惊扰到,还是……另有一位不速之客,侵入了它们的领地? 赵政目光重又落在那片树林中。 “你说皇帝到底怎么想的?分开跑?”侍卫们一面追着那脚印,一面忍不住嘀咕着,“拖时间?想多活几个时辰?” 校尉望了他们一眼:“一千龙骧卫便在城郊,虽然被朝中我们的人支走了,但是我们入城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怕是很快便会赶过来。皇帝的确是为了拖时间,那是为了等龙骧卫来救驾呢。” “一千人能做什么?何况是一千个绣花枕头!”侍卫嘿了一声,“我们先锋营可是精锐中的精锐,为龙朝出生入死拼过命的!” “然而如今又亲手要了龙朝的命。”校尉冷冷道。 侍卫缩缩脖子:“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皇帝昏庸无道嘛,我当然是跟着我们将军走。” 校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又看了看前方:“总之,快点找到皇帝才好,以免夜长梦多。” “好嘞!”侍卫精神一振,风风火火往前跑去,抬眼一看:“这是哪宫哪殿啊,门都歪了也没人来修?皇帝不是很有钱的吗?” 校尉深深吸口气:“闭嘴!”说着带着人大步上前。 另外有手下望见那宫殿,回禀道:“校尉,这是太和殿啊,听说是在地动中倒了一半,皇帝把人都支出去赈灾,就一直没修来着。” “他没了这殿还有那殿,这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校尉嗤笑道,“这等小恩小惠,倒是让那帮愚夫愚妇对他感恩戴德。” 手下们互相看了看,小心问道:“校尉,要进去找吗?” 校尉想了想,低头去望那脚印,可惜入得太和殿前,地砖换作了汉白玉,一大片白的发光,倒是看不清什么脚印了。 他略加思索,一挥手:“查!” 众人领命,纷纷上前,从那倒了一半的殿门小心翼翼跨了进去。 他们打起火折子,只见殿中有一处毁坏得最狠的地方,大殿支柱都倒了下来,若是地动时有人在殿内,恐怕是九死一生。众人见那支柱附近的木顶看着破裂不堪,摇摇欲坠,都自觉地往一侧退了退。 他们看向别处,只见殿内满是狼藉,多宝阁侧倒在殿中,落了满地的藏书、玉石还有瓷器;倒是墙角的美人斛完好无损,瓶身上画着的仕女巧笑倩兮,衣袂翩翩,可如今在这昏暗混乱的殿中,无端让人觉得笑得毛骨悚然。 众人忙挪开目光,一人看见火光中有什么亮晶晶在闪动,忍不住伸手指着道:“那是什么?”他吞了口口水,“不会是金子?” 校尉定睛望去,见是墙上贴的金箔脱落在地,混在一堆瓷片中闪闪发亮,没好气道:“若你抓到皇帝,将军赏给你的可不止这点金子!” 众人精神一振,那人也是满目兴奋,却还是小声嘀咕道:“……真的是金子啊!这狗/皇帝可真有钱!” 校尉不置可否,沉声吩咐道:“搜!” 诸人四散开去,先前那人不自觉往金箔处走去,四下张望了一番,悄悄躲在墙角,眼疾手快地捡起了几枚金箔。 他露出一个笑容,用牙齿用力咬了咬,望着上面浅浅的牙印:“……金子这么软?这不会是假的?唉皇帝的东西,应当是真的才对!” 他心下嘀咕着,弯下腰去想再捡几个,恍惚间看到不远处有什么黄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黄黄黄色? 是金子的反光,还是那皇帝啊? 他微微一愣便赶紧叫人过来:“校尉!我好像看到那边有——”他说着又犹豫起来,“唉其实我也不确定——” 校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指着他说的方向沉声道:“都跟我来!往那边看看!” 众人纷纷往那处走去,绕过倒在地上的多宝阁,却见只一个小小的圆拱门,里面便是皇帝的卧房。 校尉脸色冷峻下来,握紧手上刀柄,放轻脚步往里走去,侧耳听着里面声响。 卧房内纱幔满地,脚踏上去震起不少灰尘,诸人都忍不住咳嗽起来。校尉蹙着眉头拿手在眼前挥了挥,刹那间也看到一抹黄色的衣角在远处闪过。 手下们纷纷喊起来:“那里!” “我看到了!”校尉大喝一声,“上!生擒皇帝!” 众人冲了上去,只见那皇帝穿一身紧绷的黄色常服,头冠也没戴,头发散落着,慌慌张张地往前跑。他到底是养尊处优,眼看着要被众人追上了,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倏然掉进了地下,而待他掉进去,那地砖一翻又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校尉气急败坏地跺了跺那块地砖:“他/娘/的!居然是地道!这狗皇帝真是诡计多端!” 手下们在军中时无事闲聊皇室秘闻,也隐约听说过皇家有这个玩意,一时都颇有些兴奋好奇;但是转眼想到这么大一块金子就从眼前溜了,又有些肉疼起来,遂蔫头耷脑地问校尉:“校尉,现在怎么办?” 校尉咬牙道:“说什么也要把这玩意撬开!”说着指了一个人,恰是那悄悄偷金子的手下,“你速去告知将军,说我们找到皇帝了!” 那人见校尉神色肃然,自然更是不敢在上司面前嬉皮笑脸,应诺一声便转身领命而去。 校尉收回目光,眉头紧锁:“你们有谁带了炸药吗?” 众人面面相觑:“炸药?没有哇!” 校尉面沉如水,飞快吩咐道:“你去勤政殿前,告诉先锋营副将皇帝从暗道跑了,命人封锁皇宫附近;”又撸起袖子,“剩下的,砸也给我把这地砖砸开!” 昏暗的地道里,皇帝坐在地上好半晌,才艰难地扶着腰起来。 “哎哟……”他嘀咕着,“这怎么还有个地道的?陛下没说啊!” 他声音尖细,却是魏平安。 原来顾禾跟魏平安商量好了分开跑拖延时间等龙骧卫来救,魏平安于是一路跑到太和殿,原本还想跑远一点让他们多找几个地方,奈何气喘吁吁实在跑不动了,更怕直接被这帮边戍军追上,只好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太和殿。 他进到殿中,看到龙椅上搭着一件皇帝的常服,灵机一动穿在身上,好迷惑这帮边戍军,让他们以为皇帝在这边。结果没想到这帮人来得如此之快,他听着边戍军的交谈声,只得小心翼翼往里面走,却还是被发现了。 魏平安拼了老命往前跑去,却知道前面并无出路,心中正一片灰暗,却不知怎的脚下一空,掉进了一个地道里。 他跌得全身骨头都散架了,这才想起来皇家确实有个地道,只不过他这地道在哪里一直都是皇家的机密,向来只有皇帝太子还有绝对心腹的人知道。而他魏平安虽然一直伺候太子,也算是得太子信任,但是太子他看着没心没肺行事荒唐,实际上心思比谁都多,根本不会把这种事告诉身边一个单纯伺候他的太监。 唉。想到这里,魏平安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他知道地道就在太和殿中,肯定会和陛下交换方向跑的! 可惜的是他不知道,而陛下情急之下居然也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 天意弄人……魏平安心中满是忧虑,然而事态紧急,他也只好沿着地道走下去。 若是他所料不错,地道本就是专门为了应对这种宫变之事,所以应当不是通往宫内,而是宫外。可是他出得宫外又能如何呢?他或许能保下一条命来,可是皇帝…… 魏平安一边往外走着,心内有一丝丝挣扎。 陛下…… 他眼前闪过皇帝面对众臣时冷漠决绝的表情,还有直面叛乱的赵政时的从容自若,不怒而威。 陛下终究是先帝的血脉,有朝一日也会如先帝一般冷酷无情,杀遍所有身边之人。 赵政为什么反叛?魏平安彼时不理解,如今突然明白了。 伴君如伴虎啊! “所谓忠义身后名……而人终究只活一世……”魏平安喃喃自语,心跳骤然加快。 半晌,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杏仁酥、恨子规的营养液呀~ 感谢目川曲的地雷~ 么么哒 校尉&赵政(神情严肃):搜! 众手下(兴奋):嚯!金子!哇!有钱!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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