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摸了摸青紫的半边脸颊,深吸两口气,平复了心情。拢起头发,偏了偏头,用还好的半边脸对着他:“这下算完了罢?打也打了,就算我还给你了,行了罢?” 许观尘手里还拿着那半边牌位,一时间竟哭笑不得。 萧启继续道:“原本可以在雁北筹谋得久一些再回来,我是为了你的病,才回来的。就算还清了,好不好?你我还似之前……” “之前如何?” 许观尘一拂袖,举起那半边灵位,还要再打他一下。 萧启在雁北待了三年,已然不是先前的文人模样,黑了不少,身材也精壮。之前生生挨了那一下,是他不防备,又有意施苦肉计。 这回萧启一抬手,就握住了挂在许观尘手上的铁链子,夺过他手里的牌位,丢在地上,又把他整个人狠狠地往前一拽。 “得饶人处且饶人罢。”萧启顺着他的手镣,握住他的双手,目光冰冷,“观尘。” “还似之前?之前如何?之前的事情,你也在骗我。” “好。”萧启抬眼看看屋脊,又点点头,“你非要把事情全都说清楚,那我们就一件一件地说清楚。” “好。”许观尘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我且问你,元初四十一年,九月秋狩,你在猎场遇刺,那支蓝色羽箭,是不是你的?你说这东西只有裴将军手里有。这件事是不是你的主意?这件事情,是不是你骗我?” “是。”萧启面无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 许观尘苦笑:“我被你骗了好几年,萧贽被你冤枉了好几年。” “还不是为了你?”萧启道,“元初四十一年,秋狩前的中秋宫宴上,谁都看得出来,萧贽谁的话也不听,他只听你的话,他对你不一样。我哪里比不过他?我怎么办?” “所以你就……” 萧启忙解释道:“猎场里那支箭原本……原本是对着你来的,原本、原本杨寻说的是,那箭伤了你,就说是萧贽要杀你。我不忍心,那一箭是我下意识帮你挡的。” “这样说来,我还要多谢你。”许观尘冷笑,“这事儿杨寻知道,何镇肯定也知道,我一开始就被你们三个人骗,你们三个人才是一边儿的。” “不是,不是。”萧启双手按在他的肩上,烛光晦暗不明,许观尘只觉得他面目可笑,“我们一开始想的是你心思单纯,不敢叫这些事情脏了你的手,背地里的事情,我们料理了便是了。我那些年稳坐在王爷的位置上,不是不要手段的。只有那一回骗过你,那时候你与萧贽走得太近了,他没存什么好心思,我怕你……” “你若敢作敢当,还算是……”许观尘轻叹一声,“罢了,我再问你,这件事之后,我在去雁北的路上,有一支蓝色羽箭,钉在我的榻边,是不是也是你嫁祸萧贽?” 萧启看了他一眼,也应了:“是,萧贽派了姓裴的在路上拦你,我怕你被他哄回去了,所以、我有让他们注意分寸的,不会伤着你的。” 许观尘不知该哭该笑,又问道:“你与元策在一起,你许给他什么,让他带着你来金陵?停云镇陈舟的刺杀,是不是你设计的?” “我……”萧启目光微闪,不敢再看他,“许给元策一些兵马。” 许观尘目光一沉。他没说实话,元策常年在西北征战,在西陵朝中也掌管兵马,怎么会为了这东西来金陵? 只听萧启又道:“那个刺客的事情,是他自己,他与元策有仇,所以……” 这件事情是问不出来了,再问下去也没意思。 许观尘抿了抿唇,转了话头道:“我师父呢?” 萧启扯着他,把他带出房间。 穿过院前走廊,到了西边的院子里。 萧启的手底下人守着,玉清子在里边。 那时玉清子正坐在榻上打坐,听见有人进来,睁开眼睛,目光骇人。 许观尘心中轻叹,唤了一声:“师父。” 玉清子一愣,有些为难,不敢再应他。 分站在屋子两边,萧启手里还紧紧地攥着牵绊着许观尘双手的铁链子,道:“老道长为你犯了戒,坏了一生修行。” 玉清子从前告诫他说,犯戒,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萧启继续道:“老道长也骗了你,你这几个月吃的两丸半的药,是从我这里拿的。你原本就只有三年,若不是道长为你求药,你这时候已经死了。” 许观尘道:“我要听我师父说。” “是,药是他的。师父配不出解药。”玉清子站起身,走近前去,伸出手,却不敢碰碰他的脸,“我怕你知道药是他的,不愿意吃,所以骗你。况且他手里还捏着最后一颗解药,我若与你说了,最后一颗就没有了。” “师父……”许观尘喉头哽塞,张了张口,“丹书铁券……” “是我拿的。”玉清子也应下了,“丹书铁券,换了半颗解药。” 细细想来,时辰也对得上。他病着的时候,丢了丹书,之后玉清子就拿了半颗丸药过来。 “你与皇帝私下查我,我也知道。”玉清子扯着嘴角笑了笑,“只是你怎么忘了?我年轻时做游方道士住在定国公府,是你爷爷招呼的我,那时候你爹都还只是个小孩子。定国公府,我比你那些暗卫、比你都熟。” 许观尘红了眼眶:“师父,你怎么……” “师父也知道这样犯戒了。”玉清子拍拍他的脑袋,又用拇指抹了抹他的眼尾,“但是你等不了,师父要你活着。” “就为了我这条命,师父和萧启一同设计,骗我进风月楼?” “不是。”玉清子垂了垂眸,“只差半颗解药,我去那楼里,只是为了向他要解药。我不知道你也在,更不知道他们会……” 许观尘想起他站在风月楼楼下,看见那卷帘后边,帷帐后边,玉清子向萧启下跪,将一生修行都跪在膝下。 玉清子恍惚道:“是师父错了,师父原本想着,能给你续一个月,就是一个月,该罢手的时候就罢手,绝不会叫他们占了便宜。可是师父看见你,师父不愿意撒手。” 萧启偏头看向许观尘,拎起缠在他手腕上的铁链子,就把他带出去了。 许观尘踉踉跄跄地随他出去,回头看的最后一眼,玉清子却没有看他。 萧启把他拽出去,吩咐人把玉清子好生看管。 仍旧回了原来的房间,放着灵位的那个房间。 “观尘,我也很不忍心。”萧启把他往供案那边一推,反手关上了门,“你若不愿意与我和解,那我就再等一会儿。” 萧启上前,从供案上,两个灵位前,拿出一个匣子来:“我只问你,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去哪里了?” 他打开匣子,那里边就是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 不过不是先皇给的那一个,是后来重换的。 许观尘早先也猜到了,他是要熔在丹书铁券里边的东西,这时只装傻道:“丹书铁券,不是在你这里么?不就是这个么?” “不是这个,我要父皇给定国公府的那一个。”萧启忽然转眼看他,皱了皱眉,“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藏着东西。” “我不知道。” “你知道了。”萧启自诩还是了解他,“东西呢?” 许观尘反问他:“那里边藏着什么东西?” “一块金板,一面金令,父皇在给我的信上,说是神兵利器。”萧启凝眸看着他,“你知道了。” 许观尘更加不肯承认,只道:“我不知道。” “东西不在定国公府里藏着,我派人暗中查过了国公府。”萧启道,“你把东西给萧贽了。” 许观尘并不言语,萧启又道:“你自小过目不忘,若见过那东西,描画一幅给我也行。” 许观尘只道:“我不曾见过。” “你连你师父的命都不管了?” 许观尘咬牙道:“你敢?” 萧启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拖着他去了东边的院子。 静虚观原本依山势而建,道观不大,但是往后开凿山石,开了个山洞。 萧启拉着他,一面摸黑往里走,一面道:“这个道观,你去青州修道那一年就有了,我原本想着,你要喜欢修道,回来就待在这儿,不必再出去了。阴差阳错,成了我在金陵最隐蔽的一个据点。” 复往里,洞中并不宽阔,东西也不多,一张小榻,一个小案,两边蜡烛挂在壁上,闪着幽幽的光。 萧启把他丢到榻上:“你恐怕不知道,我从前也念经,就在这间静室里。” “你现在不想说丹书的事儿,再过两日你病发,那时再说也不迟。再不肯说,你师父恐怕就……” 默了半晌,萧启缓缓道:“我派人去查国公府,你想,除了你师父,还有谁会熟悉国公府熟悉得像自己家?哪位会武艺高强到出入国公府如入无人之境?” “元策怎么会有你兄长的这么多东西?这么些年没找到你兄长的尸首,元策在西陵又专管武傀儡的事情,你就没有存了半点疑心?” “你就算不顾念着你自己的病和你师父,也该顾念顾念旁的人。” 许观尘原本垂着眸子不愿意看他,闻言,猛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萧启再不答,转身便出去了。 洞里高处凿开一个小气窗通风,许观尘转头看去,月影渐沉,正是破晓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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