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点欺负人了? 秦念皱了下眉头。 顾辞原地站了一会,吸着牛奶,走了进来,默不作声自己扶起课桌。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同桌终于起身搭了把手,一边帮他捡书,一边小声嘟囔了句:“不是我弄的。” 顾辞平静应:“哦,谢谢。” 秦念看了他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转头低声问同桌:“龙川和顾辞吵架了吗?” 龙川就是不慎撞倒顾辞桌子的人,秦念记得,他俩之前关系还算可以的。 同桌摇头说不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什么意思?” ”没有啊。他估计是被吓到了,怕顾辞知道是他弄的,会生气,听到人来就赶紧躲起来了。” “啊?“ 秦念的第一反应是:顾辞的大地主身份被曝光了。 紧接着又觉得不对,还有人因为自家钱多就被歧视的吗?至于怕得躲起来?顾辞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啊。 见秦念还是不懂,同桌压低嗓音,丢出一个大消息:“你们小区的人没听说吗?那个混子刘成,他爸爸自杀了。” 秦念心头猛跳:“啊?” 同桌用手挡住嘴:“我爸不是在看守所工作嘛,知道一些内幕。刘成之前打人被抓进去过一次,打的人就是顾辞,他们就是因为这件事闹上的。刘成他爸为了把刘成从牢里捞出来,在外面借了一笔高利贷。而且你猜怎么着,一个多月前,刘成被一群黑社会打成了残疾,瘫了。他是单亲家庭,他爸欠了一大屁股债,又要负担一个瘫痪的儿子,受不了就自杀了。” H市就那么大,东南西北四条街,多小的事都可以传得街头巷尾尽知,更可况还是这么一件死了人的大事。秦念印象中,H市这样非正常死亡的事件是很少很少的。 “可他爸自杀和顾辞有什么关系?顾辞不是受害者吗?” “不觉得太巧了吗?刘成和顾辞不对付,那段时间又没事就来找顾辞的麻烦,没几天就被一堆人打成残疾了。我爸说,他一个小混混哪里能去得罪黑社会?而且那群黑社会是外地来的,本地可没有这么一伙人。”她一字一顿,说得有鼻子有眼,“那刘成,是得罪了权贵。” 权贵? 秦念想到顾辞家里的大别墅。 闭嘴了。 更何况,她依稀记得曾从小区大人们的口中听到过确切的消息,说顾辞家里有京都高层的人。 刘成欺负顾辞,学校很多人都见着了,包括秦念。 刘成被拘留几天释放后,就没再读书了,时不时骑着单车在校门口晃悠。 也不动顾辞,若是有人走在顾辞身边,他就骑着单车从那人身边过去,要不,抢掉他手里的东西,要不,用车头不轻不重地撞人一下。 其他小学生不像顾辞,被高年级的人欺负了,除了哭别无他法。 刘成从不和顾辞多交锋,打了人,便立刻骑着单车一溜烟跑远了,一路回头,嬉笑着辱骂,用各种污秽言语问候。 谁能对付这样的赖皮? 这么折腾两回之后,就没人敢同顾辞一起走了。 顾辞孤零零一个人回家,刘成一次见了,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贱兮兮又阴狠地说:“咋了,这回不告你爸妈把我抓起来了?” 顾辞看了他一会,说:“我爸没住在这个家。” 刘成觉得他是在挑衅和炫富,舔了舔后槽牙:“那就告诉你爷爷奶奶。” 顾辞:“好。” 再然后,刘成就出事了。 时机是很巧。 不管刘成是多讨厌的一个人,把人活生生打残,以暴制暴,听上去太可怕了。 寻常同学不知道刘成和顾辞之前的恩怨,却知道他多次挑衅顾辞,与他不和的事实,再加上混子们私底下传播的流言,进而捕风捉影地猜测起一些事情。 他们这个年纪,自主判断的能力非常之低,很容易被人带偏思绪。不会趋炎附势,却知道不能和麻烦的小孩一起玩,容易惹祸上身。 不用太多证据,宁可信其有。 然后,跟风般明哲保身地对顾辞敬而远之。 秦念对顾辞没有多了解,加起来就说了两句话,只是因为他生得好看又时常带着笑,言行举止教养极好,而对他略有些好感。 作为一个旁观者,她不相信顾辞真的对刘成做了什么。 就好比今日的事情,若是放在她身上,哪怕她是内向温吞的性格,也忍不住会想发火。但顾辞没有,甚至没有半点追究的意思,可见他的脾气好到了什么地步。 但他们不熟,陌生人一般的关系,以后也不会有深刻的联系。秦念没有为他说话的立场,没有说服力,也不敢冒这个头。 只好趁着班里重新热闹开的混乱,默默给无人理会,正独自摊着书晒干墨水的顾辞塞了一包纸巾:“老师的办公室里有香皂,你手上弄脏了可以去洗洗,不然等回家很难洗掉的。” 顾辞头也没抬,低着头,接过纸巾说:“好的,谢谢。” 秦念点点头,顾不上他态度冷淡,说完赶紧溜。 溜到一半想起来件重要的,又退回来,怂头怂脑指了指他的书,补充道:“也不是我弄的。” “……嗯。” 顾辞恹恹地垂着眼,浓密的睫在瞳中投下浅浅的阴影,脸色无端苍白。 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书上墨迹,一边回应着她的话,心不在焉的模样,落在秦念的眼里是正压抑着酸涩与委屈,佯装而出的若无其事。 秦念一时热血上头,忍不住说了句预期之外的:“别伤心了顾辞。” 俯下身,在他耳边悄声忿忿道:“欺负你的人,我会在纪律本上把他们的名字统统记上,帮你扣他们星星!” 顾辞终于抬起头来,诧异地看她一眼,秦念因此瞥见他另半边脸上沾染墨迹的指痕。 晕染开的墨,映衬着他眸底耀黑,同色的对比,高地立判。呆板的颜料,远不及他眸底那般鲜活。 原来黑色也可以流光溢彩,清润细腻,一时把她看愣了。 两人就这么呆呆互看了好一会,顾辞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眸底划开涟漪,唇边露出小小的虎牙,脸上的神情刹那间生动起来。 “谢谢班长。” 他其实并不伤心,书都是学过的,留着用处也不大,只是不能就这样撒着不管了。 一码归一码。 顾辞凝望着一脸不忿,为他出头的大班长秦念,顺杆子上爬:“能麻烦你多扣他们两颗星星吗?” 秦念想了想,欺负同学是重罪,肇事不认罪加一等,点点头,铿锵有力:“行,那你别难过了。” “好的。” 顾辞眯了眯眼,笑吟吟地,将女孩懵懂正直的模样收入眼底,像看到了一只天真软绵的小羔羊。 “班长你人真好。” “啊?应该的、应该的。” …… 寒假到了,秦念这次考得好,48色水彩笔重新回到了她的怀抱。 至于画画班,还是没去成。 爸妈正投资做了新的生意,又是过年,置办年货的钱都是借的,她实在没好意思开口。 秦念家里一本入门学画画的书都没有,想学画画,她就只有自己对着课外书上的图,或是电视上的动画片描画。 线条和构图都没章法,只是画一画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 这天,秦念作业写完之后,翻开图画本发现本子已经用完了,便带上存钱罐里的几枚硬币,上街去买本子。 H市是南方的城市,前几天刚下过雪,冷起来无处可躲。 秦念裹着围巾和厚厚的衣服,瑟瑟发抖沿着靠安置小区这边的街走,冷不丁一个抬头,看到街对面,坐在花坛上顾辞。 他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双腿卡在栅栏里晃悠着。 只不过这次戴上了围巾和手套,穿着一身雪白的羽绒服,眼巴巴朝外张望的模样,像是一个等待探监的犯人。 秦念看了他几眼,怕会惹得他看过来,警醒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快步离开。 走去正街上,买好本子折回来,他还是坐在那。 秦念为了避免不熟的同学见面打招呼的尴尬,回来的时候也特地是走的安置小区这一边,和他隔着一条街道。 没想到他出声喊她,用双手在嘴边做扩音喇叭:“秦念~” 秦念倏然停步,没想到他会忽然这么直接主动地招惹她,扭头看过去,一下子不知所措,呆呆道:“啊?” “你想不想打乒乓球~” 乒乓球? 这是安置区小伙伴们最常玩的团体活动之一,秦念很喜欢,但是她太小,没人会陪她。 秦念不想说谎,支支吾吾:“我、我不太会。” 他得到回应,开心得眸子都亮了,冲她招手:“你来,我陪你练~” 秦念后脑一木,一瞬间觉得他就像是是迅哥儿说的美女蛇,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千错万错,她不该这个时候出来买本子的。 两个不熟的人,凑一起打什么乒乓球? 结果还是去了,原因无他,她怂,不会拒绝别人。 顾辞给她开门,双手抄在口袋里,原地上下小幅度蹦跶着。 秦念奇怪地看他一眼,他自己先笑吟吟解释:“坐久了,腿冷。”扫到秦念手中的袋子,主动问,“那是什么?图画本?” 他满眼暖意洋洋的笑意让秦念放轻松不少,小声:“嗯。” “你喜欢画画?” 说到喜欢的东西,秦念声音大了点:“嗯,不过就是自己胡乱画的,没有上课学过。” 秦念还是第一次走进别墅的内部。 从前从家里阳台往这边眺望,印在眸子里的是一幅园林山水画,亲身走进来更能体会到那份沧古与宁静。 清幽竹林间铺洒着一条石子小路,沿着一直走,便能绕过玄关——顾辞并没有带她走正门,从侧门和建筑外部的台阶直接上到了二楼。 别墅这一角正对的是一片平整的草坪和花园,似乎是顾辞的个人空间,摆满了小孩的玩意,譬如秋千、蹦床和丢在草地里没人理会的足球。 秦念暗自惊叹,东张西望,没留神脚下绊到一个东西,踉跄了一下。 “滴哩滴哩,陌生人。” 一个机械地声音从脚边传来,似乎还有阻力,往外推着她的膝盖,秦念惊得往后退了几步。 那是一个白色的小机器人,才她的大腿高,长得像个甜筒,脑袋上竟然还戴着一顶黑色爆炸头假发,刚才撞她一下,歪了。嘴巴是用红色的蜡笔画上去的一道弧线,眼睛上也被画了三个又粗又黑的睫毛,怎么看怎么滑稽。 顾辞注意到秦念被“点心”缠住了,立刻弯腰抱起它,“不是,她是我朋友。”又拿指尖点了点它拼命伸出来、准备拦住秦念的“手”,“你怎么不在房间里?还被画成这个样子了?” 秦念惊呆了,他这是在和机器人说话? 点心的手缩回去:“哥哥画的。” 顾辞抿了下嘴,不说话了。 秦念探头探脑地凑上来,新鲜地盯着眼前模样怪异的机器人看:“它真能听懂你说的话?” 顾辞帮点心擦掉它脸上鬼画符的眼睫毛,“实现人机间自然语言通信是很困难的,现在的人工智能技术尚且处于“弱智能”阶段,并不曾拥有与人类等同的智慧。” “你干嘛说人家弱智?”秦念颇不赞同地看了顾辞一眼。圆溜溜的眼睛澄澈无瑕,兴致勃勃又问了一遍:“那它能听懂你说的话吗?” 顾辞:“……” “能听懂一些不太复杂的句子。” “哦~”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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