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蜷着身子躲在被子里,攥紧拳头等了近半个小时,没能等到世界末日一般的雷雨过去,忍耐已经到了极限。霍然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一口气跑到主卧室,像捧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紧了电话。 “喂?念念?” “……” 听到妈妈的声音的刹那,眼泪忽而就自己从眼眶子里滚出来了。 “妈妈,打雷了,我好害怕,你回来好不好。”秦念尽力忍着哭腔。 座机面板上红色的光闪耀着,显示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语气冷静且匆忙:“宝贝别怕,是雷阵雨,一会儿就过去了,妈妈……”她顿了一下,那头传来依稀的人声,似乎在和她交代什么,她匆匆应了两句,才心不在焉敷衍秦念,“妈妈现在还在忙,走不开,你乖,好好睡觉。” “爸爸呢?” “爸爸已经跟车去了外地,今天晚上回不来。”她轻声安抚,“别怕啊,妈妈有事,先去忙了。” 秦念爸妈到处借钱,投资开了一家小公司,初创期,整日忙得焦头烂额。 主卧室没拉窗帘,透过窗就能看见雷电在云层之中翻涌,偶尔锋芒毕露,犹如一柄利剑刺破了黑暗。震耳欲聋的惊雷助长声势,恍若云层之上有残酷的战场,天地间回荡着无尽杀罚之意。这样的威势里,人力渺小宛如蝼蚁,生不出丝毫的抵抗,只有发自心底的畏惧。 秦念听到她要挂电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孤立无援的绝境,没顶的窒息感卷土重来,迫得她不堪重负,几近绝望。 忽然炸响的惊雷成了压倒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未对家里人任性哭闹过的她,毫无预兆地崩溃大哭起来:“妈妈你回来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真的好害怕,我睡不了觉了,不敢闭眼睛。” “求求你,回来,我怕啊,呜呜呜。” “怎么哭了?别哭啊,念念乖。”妈妈听到女儿哭着哀求,也慌了,“这孩子真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怕打雷呢?” 哄了半天没见成效,无奈道:“好了好了,妈妈回去,妈妈这就回去陪你好不好,别哭啦。” 秦念抹着眼泪,拼命点头:“好,我不哭,你要快一点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补充,“可是路上也要小心。” 妈妈说好,温柔的口吻:“路上还有一段时间,你先去睡着,妈妈一会就回来了,好不好?” 秦念得了承诺,像是得了一层保护伞,心里崩到快要断掉的那根弦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 挂掉电话后不敢再回到小书房,就坐在妈妈的床上等她。 十分钟, 二十分钟。 雷声似乎安静些了,暴雨仍在继续。狂风大作,吹得屋前的树左摇右摆,发出沙沙的哀鸣,树叶纷飞。 这么晚了,妈妈回来叫不到车,肯定会有点慢? 秦念慢慢冷静了一些,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害怕,自我催眠地想大树这是在洗头发呢,跟妈妈一样,一洗还掉好些头发。 “嘀铃铃。” 电话突然响起,秦念一喜,接起电话:“妈妈?你到了吗?” 那头默了片刻,扑哧一声,传来窃笑的声音:“别乱喊呀,这多不好意思。” 秦念:“……” 顾辞问:“你还没睡吗?” 他走的时候看到秦念自己一个人在家,又看到外面的云感觉要下雨不放心,特地留了电话。 想的虽好,可他毕竟还是个正发育的孩子,沾床就睡,还睡得贼死,要不是点心被飘进来的水淋到,担心书房会被弄脏,扎呼呼撞他的房门把他弄醒,他都不知道外面打雷下雨了。 晕头转向起身帮关了书房的窗户,突然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想起了独自在家的秦念,以及她看到妈妈留下的那种纸条的时候,脸上刹那僵硬想哭的瑟缩神情。鬼使神差地拨通了电话。 大半夜的贸然打电话过去,不知道是不是打扰到她了。 秦念这会儿已经平静多了,嗓音没带哭腔。 顾辞听不出她的异样,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小女孩也不一定会怕黑和打雷。 脑子一转给自己解围道:“唉,我被雷声吓醒了。” 秦念吸了吸鼻子:“我也是。” 顾辞啊了一声,想起她接起电话时冲口而出的那句话:“那你妈妈答应回去陪你了?” “恩,她们公司离得远,可能还要一会。” 两人”同病相怜“,秦念更能体会他的心情,担心道,“你呢?你怕的话,我陪你说话。” 顾辞应得很快:“好呀。” “你家里今天真的没人啊?” “恩,平时照顾我的保姆请假了,保卫还在,他不和我住一栋,隔得很远。” 秦念还惦记着他被吓醒的事,傻乎乎问:“那你可以喊他们过来陪你吗?” “……我有点心陪,就不怕了。”安静的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顾辞手中的手机发出荧荧的亮光,“他一直吵,声音比雷声还大。” 秦念想到点心,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有点心真好。” “恩,可是他脾气不太好。” “怎么呢?” “他刚才过来吵我,我让他别吵,他就生气了。撞了我一下,自己到窗帘后面躲着了,我喊他也不应。” “哈哈哈,你肯定凶他了。” 顾辞委屈地侧了下身子:“没有呀。” 两人不着边际,打发时间一般东扯一句西扯一句。 秦念说着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她的习惯是九点半左右睡,六点起。 这会儿已经是半夜十一点,有人陪聊天,紧张恐惧的情绪不知不觉退下去,生物钟开始发挥作用。秦念往被子里缩了缩,半躺着:“顾辞,我好困啊。” “困就闭上眼睡觉。” 发育期中的少年,睡眠时间极为珍贵,顾辞的眼睛也睁不开了。 “可是我害怕。” “开着灯也会怕吗?” “恩。” 顾辞耐着性子:“怕什么呢?” “怕鬼……呃,也不是,我觉得世界上没有鬼。可我就是害怕,怕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怕万一一回头,撞见什么恐怖的画面。” 顾辞认真替她分析了一下:“那是不是不想就不怕了?” “应该……是,可是我做不到,控制不住。” “像这样聊天就可以转移注意力。” 秦念被提醒,察觉到自己背后已经没有冷汗了:“好像是,可是你在说话我也睡不着呀。” 秦念说完就脸红了,觉得自己有点娇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半夜地拖得别人不得安宁:“你累了吗?或者你先去睡,我妈妈一会就到了。” 顾辞不想半途而废,即然她妈妈都快要到了,他当然可以坚持到那个时候再功成身退,清了下嗓子道:“那我给你唱歌,催眠曲。” 秦念:“……” “真的,我唱歌可好听了,你要不听首试试?” 他积极地自我推销,让秦念的愧疚感消散不少,笑起来:“好。” “但你要闭着眼听。”他一步步诱哄。 秦念乖乖上套,把脸埋在被子里,闭上眼:“好~” 顾辞唱的歌她没听过。 恍惚的印象里,他的声音很轻,不好意思给人听到一般,带着一丝羞涩。 像是仲夏梦之夜,繁星点点的天幕下,有人在耳边低语。清润的声线干净又柔和,尚未变声的男孩嗓音还带着童稚的奶味,欺骗性地带着一股子天真烂漫。 秦念睡着了。 顾辞唱得口干,爬起身喝水的时候停下来,才听到她那头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 举着杯子的动作微滞,胸口一热,涌上难以置信和铺天盖地的成就感。 难以置信是因为他有听书上说小婴儿听摇篮歌可以很快入睡,但是没想到对秦念这个小学生居然还管用? 而那种成就感就真的只有把闹腾的妹妹哄睡着的哥哥才能体会到了,是一种熬过无尽辛酸后膨胀自得的滋味。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原本不是多耐心的人,只是听到她怯怯的声音,想到她缩着肩膀害怕的样子,就忍不住放低了声音,按捺住了倦意。 想对她温柔一些,再温柔一些。 悄悄说了声晚安,顾辞终于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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