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晚也忙低下头去, 道:“太后。” 穆善美目流转,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用羯语问萧廷:“就是他?” 陆晚晚在安州多年, 耳濡目染, 各处番邦的话她都听得懂。 萧廷道:“是。” 穆善一扬手,宫女便将早已备下的琴抱了上来。 这把琴以金丝楠木为背板, 镂空嵌以金丝银线, 逶迤成一派仕女群芳图,线条流畅,镶嵌纹丝合缝,华贵非常,象牙轮轴饰以翡翠玛瑙,就连四根琴弦, 皆是源自波斯的上好丝弦。陆晚晚远观, 已觉光彩流离, 待捧于掌中,感知到掌中沉甸甸的分量,险些被琴的华彩灼伤双目。 穆善悠然地躺在椅子上,示意陆晚晚弹琴。 她佯装不解,看向萧廷, 他皱着眉点了下头。 陆晚晚便坐于琴案之下, 问道:“请问太后想听什么?” 穆善抬眸看向她,说:“你随便弹。” 陆晚晚震惊了一瞬,羯族太后的汉化说得极好。 陆晚晚闻言, 便动手抚琴。乐句间同音相连,委婉平静,大鼓轻声滚奏,意境深远。随即以柔声相和,勾勒出夕阳映照江面,熏风拂涟漪的旖旎画面。 她弹了一曲江南小调,古琴声音浑厚悠远,弹起这种曲子别有一场风味。 穆善点了点头,眉宇间颇为满意。 随着乐曲推进,陆晚晚飞速扫轮,恰似渔舟破水,掀起浪涛拍岸之景。归舟破水,浪花飞溅,渔船渐渐远去,万籁俱寂。正于收尾处,殿内的人都神色陶醉,陆晚晚捻弦,指甲勾住柔丝,竟当场断裂。 乐曲戛然而止,陆晚晚回过神,脸色一下变得雪白,眼睑长垂。 “哦?琴弦断了?”穆善睁开眼,看过去,说:“听说你们中原有一种说法,弹琴时琴弦断了很不吉利。” 陆晚晚脸色苍白如纸,答道:“小人不知。” 穆善唇角勾起,使得她美艳的脸庞更添几分妖娆的妩媚。 “白先生。”陆晚晚正揪着心,外头忽的闯进一道人影,他身后跟了几个羯族宫女,见到穆善,忙跪下去道:“太后,奴婢没能拦住白先生,请太后责罚。” 穆善轻笑,好似并不见怪,只道:“他脾气犟起来,哀家都拦不住,更何况你们?” “下去。”宫女们如释重负,退了下去。 那位白先生走到陆晚晚的琴案旁,转过身问穆善:“谁让你动我的琴?” “你的琴?”穆善勾起唇角:“羯族王宫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哀家的,这琴是,你也是。” 夜风凄凄,从殿门外吹进,鼓入袖中,隔开肌肤和中衣,陆晚晚白净的手臂上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白先生一下子捞起陆晚晚面前的琴,朝地上猛地一掷,琴上的宝石猝然滚落,琴也断裂成两截。 “是你的,没错,从此以后我再不抚琴。有违此誓,便如此琴。”他声音中透出丝丝阴冷绝望的气息。 穆善却一字一顿道:“摔了这琴算什么?你吃的,用的,都是哀家的,你的命也是哀家救的。若你当真有骨气,便脱了哀家的衣,不食哀家的粮,赤身裸体滚回你的中原去。” 陆晚晚眼角的余光瞥向白先生,原以为他会悲愤交加,但他却没有。他只是苦笑了下:“穆善,这么多年了,还玩这种把戏,你不累吗?” “不累。”穆善长吁了一口气,转眸看向白先生,缓缓开口道:“你不是想回中原吗?再帮我做最后一件事,我便放你走。” “你若说的是让我去珞珈山,那便不必开口。”白先生道:“那便趁早断了这份心思。我就算是客死异乡,魂无所归,也不会帮着你害人。” 说罢,他扬了扬袍角,转身便要走。 “站住!”穆善疾言厉色,两步踱过去,一把扼住陆晚晚的喉咙,将她提起来。陆晚晚嗓子眼火辣火烧,就连喘息都变得艰难起来。她在穆善的掌下无力地挣扎,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挥了挥,却连穆善的衣角都没碰到。 白先生回过身,眼睛因为愤怒而眯成一条缝。 “你若是不去珞珈山,那么从明日起,我便杀一百个中原人,后日杀两百个,直到你答应为止。”穆善手上越发用力,陆晚晚艰难喘息,去松穆善的手。 白先生怜悯地看了眼陆晚晚,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因救你而助猛虎,猛虎伤更多的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小兄弟,对不住了。” 陆晚晚憋红了一张脸,她心里怕得厉害,想求这人救自己,她忙开口,声音沙哑,说:“猛虎伤人是虎之罪,你不救人是你的罪。因未知的恶放弃眼前的善,白先生,这并非明智之举啊。” 白先生听了她的话,驻足回眸。这少年生得好,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偏偏佳公子。他在穆善的手中,被捏得脸颊通红,眼神中满是求生的欲望,看着他。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希冀与渴望。他抚得一手好琴,方才隔了老远,他都被他的琴声打动。 他还是个孩子,一个生命方才绽放的孩子。他的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难道就要这样断送在穆善手中吗? 他家中又是否有妻儿老小等着他回去? 白先生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陆晚晚双眸恳切地看向白先生,她又喊了他一声:“白先生?” 白先生愣了一瞬,喉头嗫嚅,终是点了点头。 他看向穆善,声音冰冷:“放了他,我答应你。” 穆善终是笑了下,她松开手,陆晚晚从她的掌中滑脱下去,双膝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穆善说:“你们中原有句话不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放了他,明日我就启程去珞珈山。” “你既与这小子投缘,不如将他带去路上,也有个人说话解闷。”穆善说道。 话毕,她转身用羯语对萧廷说要陆晚晚留下,萧廷扫了她一眼,应下了。 白先生脸色变得煞白,他捏紧了衣袖,拔高音量喊道:“穆善!” 穆善回首,朝他笑了下,喊了人来,将白先生和陆晚晚都带了下去。 他们被带到一处宫殿,进去后,白先生便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两侧候着的宫女仿佛习以为常,有序地退开。 陆晚晚不知这位白先生是什么人,看起来穆善对他很是不同寻常,似乎对他很礼遇,不仅给他如此宽敞的宫殿,拨了许多宫女伺候,言谈间也十分微妙。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宫殿内都是中原的陈设,布置得很用心。 墙上还挂了几幅美人图,看样子应该都是白先生自己画的。 陆晚晚越发纳闷他的身份。 她怯怯走过去,朝白先生重重一揖,道:“谢先生今日出手相救,大恩大德,在下无以为报。” 白先生抬头扫了她一眼,点点头,示意她坐。 陆晚晚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在下宋皖,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他答道:“白荣。” 陆晚晚略点了下头,又问:“白先生,羯族太后让我们去珞珈山做什么?” 窗外灯影一乱,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有人打窗前行过。白荣朝陆晚晚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说话。半晌,足音远去后,他才微微叹息了声,说道:“你如果想活命,就什么都不要问,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陆晚晚张了张嘴,还要再问下去,白荣却缄口不语,什么都不再说。 次日,陆晚晚和白荣被送上去往珞珈山的马车。 意外的是,穆善和萧廷竟然同行。 陆晚晚越发肯定白荣的珞珈山之行事关重大,或许和前世骆永尚就的那场败仗有关。 白荣是个很温文儒雅的人,他谈吐斯文,待人和气。他话不多,和陆晚晚同坐马车之内,他总问她大成如今的事。言谈之中,他似乎离乡已久。 陆晚晚没忍住,问他道:“先生很久没回大成了吗?” 他扯起嘴角,苦涩地笑笑:“很久了。” “很久?”陆晚晚侧目,看着他。 白荣瞧着眼前的青年,眉目清朗,很是俊俏,心上多了几分欢喜,问她:“如今是什么年号?” 陆晚晚道:“长泰十八年。” “长泰十八年?”白荣喃喃,目光落在窗外草木枯黄的草原上,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同陆晚晚说:“那真是挺久了,十八年了。” “十八年?!”陆晚晚瞠目结舌,白荣看起来和穆善相处得不好。穆善日日会差人送来锦衣玉食,他只穿两身早已褪色的麻衣,只吃最清淡的果蔬,别的一概不碰。穆善有时也来看他,他却从不多看她一眼。他便如此过了十八年吗? 白荣不再说话,他不喜同陆晚晚说他的事情。 陆晚晚察觉到他眉宇间的隐匿的情绪,将多余的疑问压回腹中。 马车从羯族王帐到珞珈山脚花了六七日的功夫。 穆善和萧廷的营帐驻扎在山外。 到了珞珈山营帐,白荣不许陆晚晚跟他进山,让她在山外的营帐里待着。 穆善得知后,笑了笑,日日喊陆晚晚过去抚琴。 她颇有闲情逸致,风雅至极,一边喊陆晚晚抚琴,一边和萧廷商议大事。 穆善料定陆晚晚是个在京城长大的中原人,不懂羯语,和萧廷议事的时候也不避她。 倒让陆晚晚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白荣进山的第三日,陆晚晚又被穆善喊去。 不久后她又喊来了萧廷。 萧廷走进来的时候,神色不怎么好,他朝穆善行了个羯族的礼,表情凝重道:“太后,达阳又吃了败仗。” 穆善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涂了丹寇的手轻轻将衣角抚平,问:“又是那个姓谢的?” 陆晚晚听得他们说起姓谢的,心下顿时了然,如今和达阳对阵的姓谢的,除了她夫君还能有谁? 她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没错。”萧廷对谢怀琛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撕碎了吃肉,听到他打胜仗,不由怒极:“是他。” 穆善又道:“我说过,中原人都很狡猾。更何况,他是谢允川的儿子。我早就跟你说过,不可轻敌。” 萧廷有些许垂头丧气,鼻子里冷哼了声。 “不过,所幸咱们在暗,他在明。”穆善听着悠扬的琴音,声音也变得舒缓:“这一次,你绝对不可以再失手。” “请太后放心,姓谢那小子连胜几仗,此时正嚣张。饮马川地势又平坦开阔,他肯定不会怀疑,会中我们的埋伏。”萧廷愤懑不平。 穆善道:“我当然是信你的,你是我们戎族的第一勇士。你一定要记住,此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萧廷双拳拱手,道:“是。” 陆晚晚微微垂目,盯着琴面上的纹路,心底盘算着。原来羯族和达阳早有勾结,怪不得上回夫君会吃败仗,他不知羯族暗中派兵相助,追进黑风谷,险些没命回来。惨遭暗算,还身受重伤。 如今他们还想故技重施。 做梦! 这仇,得报。但如何报,何时报,她得慢慢想。 徐笑春和沈寂一路跟着到了珞珈山外,混迹在羯族士兵里,暗中保护陆晚晚。 经过几日蛰伏,他们摸清了穆善和萧廷的作息,对羯族士兵的换防规律也了如指掌。 他们商议好逃跑计划,确定一切都筹备得天衣无缝,便来找陆晚晚。 沈寂在帐外放哨,徐笑春翻窗进来找她。 最近白荣早出晚归,很晚才回帐内,陆晚晚不敢熟睡。 是以徐笑春一进来她便察觉了,腾地一下翻身坐起。徐笑春摸到榻边,捂着她的嘴,压低声音喊道:“嫂子,是我。” 陆晚晚对她这种突然出现的行径已见怪不怪,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嫂子,我是来告诉你。明日寅时我来接你走。”她说道。 陆晚晚闻言,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她不能走,她留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她想知道羯族人在珞珈山里的秘密。 若是此时是白昼,陆晚晚定能看到徐笑春的眼睛都瞪圆了。 “为什么?” 陆晚晚淡淡地说:“有件事情,很紧急,你必须赶紧去做。” “我不管。”徐笑春说:“没什么事比你的性命更要紧。” 陆晚晚对她说:“有关你哥哥的战况,刻不容缓,你今夜马上启程,去找你哥哥。你告诉他,羯族和达阳勾结到了一起,在饮马川设伏,让他务必小心。” 徐笑春眼睛瞪得更圆了。 “听明白了吗?”陆晚晚见她怔愣,又问了一遍。 徐笑春一时间难以消化,她对这个嫂子充满了崇拜和信任。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 尽管她满腹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她又说:“那嫂子,明日我让陆越来接你。” “陆越?”陆晚晚愣了一下。 徐笑春跟她解释:“就是在驿站出手帮我的那个人,这一路来幸亏他的帮助,否则我也不能这么顺利地找到你。他是沈将军的下属,奉了皇上的命令来保护你的。” 陆晚晚甫一听皇上暗中派人保护自己,不禁心底一暖。她说:“我现在不能走,珞珈山的事情我还没弄清楚。更何况,我现在走了会打草惊蛇,穆善会起疑,若她改变部署,咱们得到的情报就没用了,或许还会害了你哥哥。” 徐笑春还是有些犹豫,陆晚晚留在羯族的军帐里,就跟把她的脖子放在铡刀下一样。 陆晚晚说:“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你看,事到如今我都没事,说明我福大命大。你速速去找你哥哥,他会想办法来救我。” 徐笑春这才压低声音嗯了声。 “我今夜就启程,陆越会留下来保护你。”她说。 陆晚晚叮嘱她:“你自己路上当心。” 徐笑春答应了,然后又跳窗离开。 屋内一片昏暗,陆晚晚按住怦怦直跳的心,重新躺回榻上。 次日,沈寂果真来找陆晚晚。 徐笑春昨日找他会合时将陆晚晚的话告诉给他,沈寂听后只觉得头都大了。 陆晚晚如今的处境说是步步惊心也不为过,可她竟弄到这么大的军情。 这个安平公主有点意思,一直在挑战自己对她的认识。 “末将沈寂奉皇命保护公主,护驾不力,救驾来迟,请公主恕罪。”沈寂屈膝半跪在她面前。 陆晚晚一听沈寂的名字,眼睛都亮了:“你是忠勇侯府世子?和笑春?” “公主,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末将听笑春说你不肯离开,敢问是否另有安排?”如今陆晚晚在狼窝里,他无心言他。 陆晚晚见他一脸肃穆,不由得也严肃起来:“是,我怀疑羯族人在珞珈山修建密道。” 沈寂在西北长大,对此处的地形了如指掌。陆晚晚此言一出,他便听出其中的利害关系。 若羯族这条密道修建成功,他们的大军将会悄无声息潜入大成境内,如入无人之地。而珞珈山终年积雪,天气恶劣,大成根本不会怀疑。到时候天然屏障就成了开门揖盗。 “我要你明日开始,跟着白荣,进山打探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的第三天,肾虚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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