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人从安州来探望谢怀琛。 京城下了雪, 禅房房檐上覆盖了皑皑白霜。他的徒子徒孙都很孝顺, 禅房的地火龙早就暖暖升起。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懒懒地倚在榻上动也不想动,隔着帷幔, 浑浊的双眼也看不清来人是什么样子, 只隐隐约约觉得是个年轻的少年, 脊背挺得笔直, 恭恭敬敬地从怀里掏出样东西呈上来。 他颤颤巍巍接过去,早已干涸的双眼竟然兀地一湿。他从没想过,时隔五十多年与旧时的故物重逢, 会是此等光景。 他一直记得那年罗安山下, 油菜花黄, 远处的崇山峻岭却还是白雪皑皑。在黄与白的交界处骑着白马, 踏花而来。 那时年岁正好,时节正好, 风也正好。过了今天,还有明天。他策马回京, 去寻他心上的姑娘。 而如今,他已年迈,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和尚,陆晚晚的白骨早已化作黄土,与大地融为一体,早已忘了此生受过的苦和累,更不会知道有个垂垂老矣的老朽挂念了她一生。 谢怀琛至今也不知道, 他和陆晚晚这辈子满打满算也只见过几次,怎么就记挂了她一辈子呢?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见陆晚晚的时候,她坐在马车里,秋风吹起车幔,日光从窗棂照在她侧脸时的样子。她像四月里的一只蝴蝶,猝不及防闯进他的眼里。 他坐在酒楼高处,匆匆瞥了眼,便有了刹那的失神。 与他同桌的李远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赶紧收拾,咱们该快些上路了。” 谢怀琛微微一叹息。 颇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意味。 佳人难得,转瞬便去。 这回是他第一次奉父命出京办差,调查北地一官员贪墨。那人却不知如何暗中得到消息,派出杀手百般追杀。他们一路上隐瞒身份,逃得还算有惊无险。到此处,追兵渐少,他们终于得以喘息,因此进酒楼享用一餐。 草草用膳之后,两人便再度启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匆匆一瞥的相识的人会在他一生中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二) 谢怀琛再度和陆晚晚重逢是在三天之后,在一间客栈。 他和李远之傍晚到客栈时,陆晚晚刚好从客栈出来。她生得很美,柳眉弯弯,鼻翼小巧,一双眼冷冷清清。 她玉指搭着楼梯侧旁的栏杆,不知身侧的侍女说了什么,忽然挑唇笑了一笑。谢怀琛看得呆了一瞬,觉得那澄澈的笑容挂在她脸上把周围的一切都衬托得黯淡无光。如水的夕阳日色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亦洒在她的脸上身上,波光粼粼。她的侧颜很美,长睫如鸦羽,纤长而浓密,落在光亮下漂亮到不真实。 谢怀琛觉得她是哪方神佛仿照凡人模样捏出的仙偶,因为太过美丽而禁不住吹了口仙气。于是仙偶活了过来,行走在凡尘间。 他侧过身子,仙子般的女子从他身侧行过,衣袂间带起一阵香风。 那天陆晚晚和丫鬟逛了不过片刻就回来了,谢怀琛和李远之大堂吃饭,她和丫鬟从门口走回来。她羽睫轻垂,眼睑微微耷拉着,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 丫鬟在旁边说了些什么,她唇齿翕动,嘟囔了句什么,踩着小碎步往楼上跑去。 这天夜里,谢怀琛睡得正沉时,忽听窗外一阵细碎的响动。瓦片上有人行走,脚尖落在青灰瓦片上,声音微弱得就跟猫儿一样。 他警觉地翻起身,摇醒同屋的李远之。李远之揉了揉惺忪睡眼,问他:“怎么了?” 谢怀琛竖指于唇畔,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李远之闻言,立马翻身坐起,在黑暗里收拾好包袱,朝谢怀琛点点头:“走。” 谢怀琛嗯了声,两人悄悄摸到门边,正要推窗而出,忽听隔壁传来一声女子尖叫。谢怀琛呼吸凝滞了下,将收集而来的证物都交给李远之:“你先走,我随后来找你。” 李远之正要阻止,谢怀琛已身形利落地闪出门外。 那伙人是冲他俩来的,摸进客栈却寻错了屋子。陆晚晚被惊醒的时候,三魂去了六魄,尖叫出声。那几人便知自己找错了人。陆晚晚就在他们错愣的瞬间夺门而出。她刚刚跑出房门,脚下被一跘,就朝楼梯口跌倒,人直直朝楼下跌去,脑袋就撞到护栏上。吃痛的瞬间,她有些绝望地发现,自己眼睛有些模糊。迷迷蒙蒙看什么都跟蒙了层纱一样,看不真切。 她听到那伙贼人渐渐逼近的脚步声,骇得呼吸都快窒住,连连后退,背已经抵到护栏,再无退路。 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在瑟瑟发抖。 就在歹人逼近她的时候,凌空掠过一道白影,犹如踏月而来的谪仙,揽过她的胳膊将她往怀中一带。她只觉落入一个怀抱之中,而后便听耳畔传来个浅浅的声音:“别怕,有我在。” 陆晚晚闷嗯了声,就不再乱动了。 谢怀琛揽着他从刀光剑影中掠过,她只感觉一阵起伏穿行,片刻间便被带出客栈。 揽着她臂膀的手丝毫没有用力。 (三) 天将明时,谢怀琛才彻底摆脱那伙人,他带着陆晚晚逃至一处荒山。 山里寒凉,他解下外袍罩在她身上,独自站在山洞口,挡去风霜。 陆晚晚眼睛看不见,双手捧着装水的小瓷碗,小声说:“对……不起,连累公子受累了。” 谢怀琛暗笑,明明是他招惹来的匪类,她却以为自己是受她所累。 他说:“你歇息,明天早上我送你下山。” 陆晚晚往崖壁上缩了缩,紧拥谢怀琛的袍子,嗯了声,就不再说话了。 她很乖,怕给谢怀琛惹麻烦,额头上撞伤的地方疼得她倒吸凉气也没有嗯一声,一直咬紧牙关,强忍着。 谢怀琛坐在山洞口,听着她强忍的吸气声,揉了揉额角,从怀里摸出一瓶伤药,走到她面前,问:“疼得厉害?我给你上药?” 陆晚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松开捂着额头的手,露出额角。她伤得比谢怀琛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他看得眼中一阵刺痛,说:“可能有些疼,你忍一忍。” 陆晚晚轻咬着唇,殷红的唇畔浮起一片苍白,她轻轻嗯了声。 谢怀琛的手很轻,上药的时候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有刺痛感。陆晚晚频频倒吸凉气,嘴角微咧,秋水一样的眸子里波光粼粼,好似下一刻,满目星光将倾泻而出。 “你忍忍,很快就好。”谢怀琛宽慰她。 陆晚晚才不怕痛呢,她是最能忍痛之人。 天亮后,谢怀琛送陆晚晚到山下医馆就医。看病的大夫说她只是撞伤,失明也是受伤后的应激反应,只待颅内淤血散后便可复明。 谢怀琛这才放心下来,陆晚晚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两人在一起难免不便,嘱托大夫好生照料陆晚晚后,谢怀琛便去寻陆晚晚的丫鬟婆子。 陆晚晚下落不明,月绣和陈嬷嬷都快吓疯了,到处寻找她的踪迹。谢怀琛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早已快魂飞魄散,跟着他寻到陆晚晚,便扑到她身上,抹了好一通眼泪。 谢怀琛不便久留,那伙人很快就会寻来,保不齐到时候会出什么事。 见陆晚晚有人顾看,他交代了几句便要告辞。 离去时陆晚晚正在歇息,他便没再打扰,只同陈嬷嬷说了声。陈嬷嬷追出门外,道:“公子,此事有关我家小姐名声,可否请公子代为保密?” 谢怀琛答应了。 (四) 回到京城,谢怀琛偶尔会想起陆晚晚。 想起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给她擦药时轻颤的羽睫。 他这趟差办得很利落,皇上很赏识他,有意赐婚。天子为媒,熊兵为聘,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姻缘。可是谢怀琛拒绝了,不是不心动,只是没有那么想要。 如果得到这些,注定要失去其他什么东西,那他,宁可干脆不要。 皇上也不勉强,仍旧将他当做能才培养。 京城的媒人快把镇国公府的门槛跨破了,朝堂新贵,簪缨世家,他是京城为数不多正直的名门子弟,多少大家闺秀心中的白月光。 他却一个也瞧不上。 倒也不是他有什么毛病,只是觉得对谁都没有共度一生的盼望。 镇国公夫妇急了,日日旁敲侧击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被纠缠得没有办法,就说喜欢长发如瀑,弯眉似叶,唇若点绛,还要纤长浓密的羽睫。 说完这些,他自己都愣了下,脑海中浮现出一道人影。刹那的失神后,他不禁嘲笑自己的荒唐。 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谈何共度一生。 镇国公更是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上——你打一辈子光棍去。 回京次月,他便再度出京,去做更危险的任务。 等他再回来,已是次年二月,京城发生了很多事。 譬如说刘将军的儿子娶了谢大人的女儿,再譬如说陈将军的儿媳怀胎十月,竟产下一只狸猫,再譬如说,陆大人养在乡下的嫡长女归京,他家二小姐闹得不可开交…… 这些都是女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倒也不怎么上心,偶尔听得一二,也不过笑笑了事。 到了三月,青姐筹备了一场蹴鞠会,早早下了帖子让他务必前去。 及至蹴鞠会那日,他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便去了。 进了郡主府,青姐把他往屏风后一拉,指着路过的贵家小姐问他:“你看看,可有喜欢的?若是没有,过几日我再办一场桃花宴。” 他这才知道,什么蹴鞠会,分明就是诸人怕他打一辈子光棍,故意给他安排的相亲会。 他瘪瘪嘴,摇头:“没喜欢的。” 拔腿就要走,宋见青拖住他,塞了把瓜子到他手上:“你坐着慢慢看,不要着急,今天我把满京城叫得上名号的都给你找来了。你可不能辜负我的良苦用心。” 宋见青拖了把椅子坐到他身旁,大有一种他不选个夫人就不要他离开的架势。 他只好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观赏过往烟霞。 陆晚晚进郡主府的时候,他都快打瞌睡了,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压低了的声音:“待会儿你最好别出风头,否则回去之后我饶不了你。” 然后他就听到个莫名熟悉的声音:“妹妹是没有自信,怕被我抢了风头吗?” 谢怀琛掀起眼皮子,朝画楼下一看,一身绿衫的女子比几个月前初见时出落得更加标致了。仿佛含蕊将吐的月季,清雅好看,却又带着刺。 他看到陆晚晚对面那女子气鼓鼓地走了,她抿起嘴唇轻轻笑了下。 莫名其妙的,他也笑了。 宋见青道:“陆建章家的女儿,门楣虽算不上高,但模样中正好看,听说又是自幼长在乡下的,为人单纯。我看她倒也算不卑不亢。” 谢怀琛愣了下,半晌回过神,问:“她叫什么?” “好像……叫什么……陆晚晚?”宋见青迟疑了下,说道。 (五) 谢怀琛一抖长袍,就要往楼下走。 宋见青追上去,问:“你要去哪里?” “蹴鞠会除了蹴鞠还能做什么?” 他赶到蹴鞠场,宁蕴已换好衣裳,见他此时才出现,不满道:“在屋里学大姑娘绣花呢?这会儿才到。” 谢怀琛呸了声,问他:“怎么样?来比一场?” “比就比,谁怕谁。” 谢怀琛很快就换了衣服下场。 他朝看台上瞥了眼,陆晚晚的绿衫子很显眼,她乖乖巧巧地坐在看台上,低垂着眉眼,一脸单纯无害的模样。 那一场比试的彩头是一支金凤钗,东西算不上精贵,也就图个热闹喜庆。 谢怀琛和宁蕴都拼尽全力去夺那支钗。 两人自幼就是好友,在同一间学堂念书,又是差不多年纪入仕,满京城的人都难免拿他们做比较。有时候就连他们自己也在暗暗较劲。 这个时候更是毫厘不让。 最终谢怀琛略胜一筹,赢得金凤钗。 他和宁蕴勾肩搭背地上看台领奖,宋见青笑吟吟道:“没规矩的,你同阿蕴争这支钗做什么?人家有佳人可赠,你呢?连个送的人也没有。也不知这么费力做什么?” 谢怀琛就把钗往宁蕴手中一塞,大笑道:“是我对不住你,那我就送你了。” 宁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我要女子的发钗做什么?拿走拿走。” 仿佛个烫手的山芋,谁也想要。 谢怀琛无奈说:“那我随便一扔,看谁有善缘,得到此钗。得到此钗者,便献上一艺,以娱众人。” 看台上的人听后,都有些兴奋。这种玩法比较新颖,还没见多少人玩儿过。 也不得众人说行还是不行,谢怀琛背过身,将发钗往空中一抛。那金钗就跟长了眼睛一样,穿过翘首以待的众女,直直飞往陆晚晚,落在她端坐的双膝之上。 “掉谁那儿了?”谢怀琛转回身,搜寻金钗的下落,陡然间对上陆晚晚诧异的目光。她脸上浮起一抹霞色,头也微微一垂,害羞了。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被推到宋见青面前。 宋见青笑着,问她:“你要献上什么才艺?” 陆晚晚捏着那金钗,只觉得金钗都开始发热,掌心烫得厉害,她说:“小女子不才,会弹琵琶。早听闻郡主琵琶技艺冠绝天下,还望郡主不吝赐教。” 宋见青便命人取来琵琶。 陆晚晚接过,稍稍调试,坐定,朝宋见青点了点头,便拨弄起琴弦。 指甲拨动琴弦,乐句间同音相连,委婉平静,婉转处如春风话柳,激昂时若铁甲踏冰。 谢怀琛一向五音不辨,却也觉得这琵琶好听到了极致。 他看向陆晚晚,却见她微微侧身,偶尔的抬眸,目光却是瞥向了另一侧。 那边坐的是宁蕴。 (五) 谢夫人听说了蹴鞠会上的事,让人打探了陆晚晚的消息。知道她从小养在允州,倒也还算明礼知事。门楣嘛,自古高嫁低娶,就算差了些也无妨。 她问过谢怀琛的意思,他当时急着出塞外一趟,只说等他回来再说。 却不知,这一去便是两月。 再回来时,宁老侯爷已经下了大狱。 经此一事,宁蕴性情大变,再不是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疲于奔走,为老侯爷脱罪。但他是从大内被押走的,脱罪谈何容易?他奔走月余还是徒劳无功,谢怀琛亦帮着奔走。那段时间,他也算是看尽白眼。 他陪着宁蕴四下走动,本就是为了情谊。 宁蕴肉眼可见地颓萎了下去,扶着他的臂膀,一次又一次地问:“阿琛,我爹是不是没救了?” 他们这帮孩子,宁蕴最大,平常他就爱摆老大哥的威风,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但他们这种人,身披家族的荣光,外表看上去再是威风,里子到底还是不经事的孩子。 谢怀琛安抚他的情绪,陪他浅饮了几杯酒,这才从宁府离去。 走出宁府的大门,他又看到了陆晚晚。 她身子小小的,藏在侯府对面的大柳树背后,藏头不顾尾,露出了一小节桃红的衣衫。 谢怀琛走了过去,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当初在京城外两人相识时,陆晚晚双眸受伤,看不真切他的模样,此时只当他是仅有一面之缘的镇国公世子。她轻抿了下唇,长长的羽睫因为担心和害怕而轻颤。她抬手打量了片刻,终究摇了摇头,问他:“宁蕴还好吗?” 他感受得到,陆晚晚当真全心牵挂着宁蕴。 不知为何,谢怀琛犹如坠落深渊,那颗心直往一个黑漆漆的冰窟窿里坠去,扑面而来的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寒凉。 那是真的冷啊。 “还好。”他面色铁青,冰冰凉凉地吐出两个字。 却在她脸上看到满意的浅笑,她如劫后重生,不知他已万劫不复。 “无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谢怀琛手脚生凉,转身离去。 陆晚晚满面单纯的看着谢怀琛,点了点头:“多谢你。” 谢怀琛没敢再停留,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 (六) 对于谢怀琛来说,他从小学的是布阵排兵的兵法,脑子里被灌输的是扞卫大好山河的忠肝义胆。 儿女情长是什么,他自无甚体会。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想到她灿若明霞的脸因他人而笑,便觉胸口犹如压着块巨石般难以喘息。 宁老侯爷的事情犹如板上钉钉,再无回旋的余地。到了六月初,宁家满门便要流放至北地。 临行前,宁蕴同陆家二小姐成婚。 那日下了些雨,淅淅沥沥缠绵,宁陆两家都不敢张扬,一顶软轿悄无声息地从陆家出来,再悄无声息地抬进宁家。一切都静悄悄的发生,冷清得不像成婚。 为了给宁蕴撑起脸面,谢怀琛亲自做傧相,去陆家接人。 他知道自己私心里是什么想法,那个眼睛里藏有秋水的姑娘,今日不知该是如何难过。他想看看她,哪怕安慰一句也好。 然而,他却没有看到陆晚晚。 新娘子踩着水花,一步步走了出来,崭新的绣花鞋被淤泥染得脏脏的。她的脚步却异常轻快。仿佛盼望已久的心事终于得偿所愿。 那夜宁蕴很晚了都没回房,他和谢怀琛在院中饮酒。他一身喜袍在月亮的清辉下显得有几分冷清,那是从小到大谢怀琛第一次看到如此落寞的宁蕴。 他端着酒盏,看着天上的月亮,说:“我不会在北地久待,我迟早要回来的。” “我相信你。”谢怀琛拍了拍他的肩膀,斩钉截铁地说。他一点也不怀疑宁蕴的能力,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在哪里,总是会发光的。 宁蕴说:“曾给我屈辱的那些人,我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他神色淡淡的,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在说明天早上要喝豆汁一样寻常。 谢怀琛大笑,没再接话,他觉得宁蕴有几分醉了。 “嫂子还在屋里等你掀盖头,我也不便久留。洞房花烛夜,人生就这一回,快去。” 谢怀琛催他。 (七) 他喝得迷迷糊糊,从宁府出来,又到陆府门口逛了几圈。 雨势逐渐转大,渐渐就跟瓢泼似的,他像是道孤影,在陆府前徘徊。到头来,自己都觉得自己荒唐,索性回府睡觉去了。 过了今天,宁蕴是陆晚晚的妹婿,她没了念想,他却有了盼望。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踏实,次日已经快中午了他才醒过来。 醒来后谢染告诉他宁蕴来请了他,说是在家中设宴答谢谢怀琛这段时间帮忙。他们明日就要离京,前往北地。 顺便让新妇与他的兄友一见。 谢怀琛闻言,命人取来早前准备的一双龙凤玉佩,欣然赴约。 到了宁府,他发现宁家设宴几桌,但宾客却寥寥。 宁蕴脸上带着苦笑,说:“是我鲁莽了,这个时候,还有谁愿意来吃这一口混酒呢?指不定这顿酒吃了就被我家牵连。” 谢怀琛朗声大笑:“许是他们有事,不得闲暇,无福消受阿蕴你的珍藏好酒,既然如此,那便便宜我了。” 他往大刀金马往椅子上一坐,端起酒杯畅饮了一口,连连称赞道:“好酒。” 宁蕴明了他的意思,会心一笑,吩咐人去请少夫人出来。便在谢怀琛身旁坐下。 不过片刻的功夫,帘后便有足音响动。陆晚晚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身量纤细,走起路来的时候犹如弱风扶柳,腰间挂着的禁步的珍珠和玛瑙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门口,丫鬟打起帘子。谢怀琛起身一望,整个人犹如木雕泥塑,生生地立在原处,半晌不得言语。 ——宁蕴的新婚妻子竟然就是陆晚晚。 他心中剧烈地跳动,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有些失礼地看向宁蕴:“这……她……怎么回事?” 宁蕴脸色一暗,亦觉难堪,脸色铁青着对陆晚晚指着桌上的玉佩道:“这是阿琛的心意,还不快收起来。” 陆晚晚愣了一瞬,许是没想到他对自己会是如此态度,一时间有些怔忡,眼睛里瞬间涌起雾气。半晌她才接过玉佩,朝谢怀琛福了福身,道:“多谢谢公子。” 谢怀琛没有反应过来,他整个人都懵了,不知此时是梦是真,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痛觉亦混沌起来。更加分辨不清真假。 “阿琛,坐罢,我们继续喝酒。”宁蕴察觉到了他的失神,却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因为新娘被调换而如此惊愕。 他们复又坐下,宁蕴端起酒盏,苦笑了声:“陆家那老头精明,为了自己的名声,没有取消婚约。但暗中把新娘子调换了,给了我一个乡下养大的丫头。” 那天,谢怀琛吃不出来那酒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酒味寡淡,一坛又一坛喝下,却半点醉意也无。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入愁肠,心底的失落却远远得不到弥补。 他就觉得心下空了一块,越来越空,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 (八) 陆建章调换新娘子这件事,陆晚晚或是被迫,或是自愿,外人不得而知。 但谢怀琛却是最清楚的,他知道陆晚晚是开心的。因为离去北地的时候,她身着荆钗布衣,坐在破烂的马车上,嘴角的笑意却温暖而灿烂。 眼睛看向宁蕴时的柔情和温和也做不得假。 她是真的开心,哪怕是去不毛之地吃苦受累,亦是甘之如饴。 她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冲他笑着挥手告别。 谢怀琛就看着马车一点点驶出眼底,再没了踪迹。 谢染推了推他的胳膊,道:“公子,别哭了。宁公子一定还会回来的。” 谢怀琛一抬手抹了把脸,果然好大一片水泽。 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眼泪是为谁而流。 陆晚晚走了,他们在初秋相识,经过短短的两季,她便再度离开。他们至今也不过几面之缘,为她难过,谢怀琛自己都觉得荒唐。 也是在这一年,谢怀琛正式入了他爹的西陵军。烈马长嘶,山鬼呜呜,同行将士死伤无数,他亦是数次死里逃生。他年轻的身子算不上高大,但他硬是靠着一匹枣红马,一杆红缨枪,以及自幼学的兵书阵法,每战以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渐渐在西陵军里混出了些名堂。 两年时光悠悠而过,他镇守淳州,彻底将边疆异族赶出大成的疆土。两年的大仗过后,谢怀琛仍旧是谢怀琛。却也不再是谢怀琛,他逐渐有了名气,前来提亲的人就更多了。 媒人只差把镇国公府的门槛踏破了,他却毫无波澜。 他没碰到自己喜欢的人,也就没必要去祸害那些喜欢他的人。 一生的时光弥足珍贵,若是不能同喜欢的人度过难免遗憾,但给不了别人以回应,害了别人一生,那便是罪过。 他不愿作孽。 但奈何襄王无心,神女却前赴后继地来。他被烦得没有法子,到醉香楼里开了间房,日日留宿花楼。 浪荡纨绔的名声也是这个时候传出去的。 日日来伺候他的花魁娘子不解,特意穿了轻薄的衣衫,带着烈酒,前来伺候他:“世子长居此地,为何又不碰我们姐妹?可是嫌我姐妹不解风情?” 她自解罗衫,将衣裙退至臂膀之下,姿态妩媚,眸光媚人。 谢怀琛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再多事我就去隔壁香红楼了。” 花魁吓得连忙拉起衣衫,再不敢提及此事。 他做没做什么浪荡事,花娘们自然知道,可外面的人不知道,将他的事迹都快传遍了。他也不在乎,就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好在京城权贵们还要脸,没带着媒人上花楼提亲,他终于落得个耳根清净。 他住的那间屋临湖,冬天第一场雪飘下来的时候,湖面静悄悄的。有几只水鸟在湖边觅食,察觉到天边飞下雪花片,拍拍翅膀,躲进灌木丛里去了。 那时候他就会想起陆晚晚,她在北地是否也会看到这样的鸟? (八) 隆冬时节,皇帝薨了。国丧期间,谢怀琛没再住花楼里,他回了镇国公府。 门口徘徊了一道人影,穿着青白的衣裳,身披一件毛色算不上好的披风,在国公府门口数度来去。 他远远瞧着,觉得那人的身影莫名熟悉。细细一品,待陆晚晚的面容闯入眼帘时,他还是没忍住,眼眶红了一下。 “你回来了?” 陆晚晚笑了起来,脸颊上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笑意很浓,看上去开心极了:“母亲身体不适,我带她回来寻医看诊,临来时夫君嘱托我给你带了些北地特有的特产。” 谢怀琛仔细一看,才看到她手臂上挂了个青布包袱,就藏在披风下,遮盖得严严实实。 “阿蕴他……一切可好?”谢怀琛舌尖发麻,本想问问她的近况。但终究不方便,话音一转,便成了问候宁蕴。 提起宁蕴,陆晚晚脸上笑意难掩。她看上去比两年前清瘦了不少,但眉宇间却有一种难掩的神情。她过得很好,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多谢世子挂念,夫君他一切都好。他时常提起世子,说只盼早日与世子相会,把酒夜谈。”陆晚晚低声说道。 谢怀琛点了点头,亦说:“我也盼着这一天早点来临。” 停留不过片刻,陆晚晚便告辞要走。宁夫人身染重疾,特意回京看诊,宁蕴左右不过报备了三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后陆晚晚和宁夫人若是还没回去,恐惹麻烦。 京城的事情瞬息万变,陆晚晚的归来,半点涟漪都没引起。京城达官显贵何其多,无人在意一个落魄侯府的少夫人。哪怕对于有的人来说,她是天边月水中花。 谢怀琛的心底犹如巨浪起伏。 他时常悄悄去往宁家的新居,也不登门拜访。就绕着那小小的宅院走上一圈,仿佛知道里面有他念想着的人便足够了。 他从未登门打扰过陆晚晚,如今她有了新的生活,自己的探望可能会造成她的不便。 他就那样,默默地关注着她。 宁夫人的病看了很多大夫仍不见好,她清秀的眉毛皱得越来越深。 谢怀琛看得揪心,去请了纪南方,嘱托他上门为宁夫人看诊。 纪南方气昏了,他是神医不是神棍。谢怀琛这是要他假装神棍去给人看病。 他活到这份上,从来只有人求着他看病,还没他求着要给人看病的。 对于纪南方来说,宁夫人的病症算不上复杂。她是积郁过深而导致的血脉凝滞,药石对她的作用没多大,重要的还是保持心情愉悦。 他给宁夫人开了几帖药,嘱咐她按时吃药,再莫伤神,此病或可痊愈。 (九) 陆晚晚此次回京,并未待多久。离开的时候,谢怀琛命谢染送了金银之物给她,自己并未现身。 谢染再回来时,依旧带着那些东西,他说:“少夫人说多谢你的好意,宁公子在北地如今已有谋生,她亦能赚钱养家,不必公子破费。” 她当然能赚钱养家。 上回谢怀琛无意间瞥到过她的手,那原本如凝脂般的一双手如今粗糙不堪,连树皮草根也不如。 他站在城楼上,再度远眺陆晚晚离去的车马。 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不为他停留。 自己念着她的什么呢?这个问题,他又思索了两年,终究难解。 两年之后,安州遭到匈奴进犯。 九月,匈奴大军企图偷渡摩天岭。 宁蕴带着小队人马将敌人引入明月山的山坳里,大成军埋伏在山上,伺机出动想杀匈奴大军一个措手不及。 凭着一腔孤勇,宁蕴提枪蹬马,孤入敌营。却没有料到匈奴早已看穿他们的计谋,派人从西南的悬崖峭壁抢先埋伏在山上,反而是宁蕴的军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成军大败,全军覆没,再失摩天岭,宁蕴紧急下令退守平阳。 累累白骨在匈奴大军的大笑声中被抛弃山野。 陆晚晚在军中为宁蕴操持后勤,退守的时候遇到匈奴追击,她受了重伤,动弹不得,昏昏沉沉混在战士的尸骨中曝晒在盛夏的烈日中。她以为自己会死,迷迷糊糊之际,突然想起了宁蕴。父亲辞世,母亲病重,她也要撒手人寰,以后千千万万个日日夜夜只剩他一个人,也不知道他要怎么办。 如此一想,痛得早已没有知觉的心居然又痛了起来。正是意识游离之际,她仿佛听到一个声音,笑中带着哭,哭中含着笑,“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 一滴水落在脸上,两滴,三滴……越来越多,如雨一般,密密麻麻砸下来,身体也被人紧紧搂住。她这才后知后觉,原来真的有人来救她。战场距离平阳,几百里的路程,有荆棘遍布的高山,有水流湍急的河流,陆晚晚没有想过他要如何一步一步走上战场,在如山的白骨里将他她到。 她睁开眼时,在一间药铺里,身旁一袭碧色衫子的女子扇动蒲扇看管着榻边燃烧的火炉。药罐中已经冒出滋滋的响声,药香蹿进鼻中,经由天灵盖,直抵魂灵。她伸手道,“夫君?” 宁蕴一身衣袍,纤尘不染,转身递上药碗,“你醒了?”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谢怀琛轻轻抚摸着受伤的伤口,没来由地心间一痛。 无人知晓他在得知陆晚晚下落不明时是如何焦急若狂。他们分明没什么干系,却仍让他忍不住踏过千山万水在尸山血海里将她找到。 黄天不负他,最终他也真的找到她了。 他将她安置在医馆,又托人告诉宁蕴她在此处。 随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他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十) 大成内乱不断,天子即位,至今两年有余。但朝政为外戚骆家把持,他们戮忠臣,任奸佞,加重赋税,以供皇室夜夜笙歌。边疆诸国蠢蠢欲动,皆有进犯之举。 也就是这一年,骆家的箭尖指向了谢家。准备动摇谢家在西南的根基,拿谢怀琛做做借口,对谢家下手,让西陵军入北上剿灭匈奴。 北方近年有宁蕴镇守,倒还算安稳。让西陵军上去无非是消耗西陵军的将士,做无畏的牺牲。可若是不去,他们随时可以安一个奉旨不尊的罪名给他们,到时候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收拾谢家。 谢家挥军北上。没多久谢怀琛再度和宁蕴汇合。 他们又像从前一样,坐在一起喝酒谈天。陆晚晚就陪在他们身旁,为他们烫酒添菜。 她温顺地坐在一侧,安静得仿佛一株悄然开放的梅,暗吐芳华,无声无息。不知是不是谢怀琛的错觉,他总感觉,如今的陆晚晚比起两年前的她,没那么开心了。 那时候宁蕴还只是北地一个小小的兵曹,她说起他们被人欺负的事情眉眼都是笑的。此时,他已是皇上钦点的大都督,而她也诰命加身。却没了往日的神采。 宁蕴回到战场上,又坚持了两年多,将平阳守得密不透风。 然而平阳以西的平阴,以南的淮阳,相继而破。淮阳城破之日,宁蕴纵马与逃难的人流相逆,一步步往城中走去。陆晚晚紧随而上,打算阻止他。 狂风烈烈卷起他的战袍,烈马长嘶直指苍穹,他匆匆赶往大淮阳的一个小院。院内梨花白,杨树青,残血红。 院里有个姑娘死了,国破家亡之际为免受辱,自缢于院子里的梨花树下。 跟过来的陆晚晚都懵了。 “她……是谁?”陆晚晚声音颤抖得厉害,问宁蕴。 宁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说:“你不是知道了吗?” 陆晚晚的嘴唇一下子就白了:“你当真……当真养了外室?” 宁蕴眼里只有梨花树上那残魂已去的女子:“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国破家亡之际,陆晚晚的心被宁蕴狠狠地践踏在地上。 她疯了一样,执□□挥向进城的匈奴军。匈奴军没想到城里还有大成的旧军,奋力抵抗,刀枪无眼在陆晚晚的血肉之躯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伤口。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淮阳,但没想到在她重伤之际又杀出一匹旱青马,长风一样掠过厮杀的人群,卷走了杀得红眼的陆晚晚。 是谢怀琛。 他将她放在马前,挥动马鞭狠狠地催促它快逃。来的时候不是没有害怕,但所有的焦虑和恐惧在看到陆晚晚的那一刹那化作乌有,只有劫后余生的欢喜。 他们逃到了摩天岭,在岭上一方山洞里休养。摩天岭以南是平阳的高山长河,以北是肥沃的草场和奔驰的牛羊。陆晚晚坐在洞口,脚边已经堆了几个酒坛,她的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她醉了,对着谢怀琛说胡话。 “这些都是我自找的,我明知道他不喜欢我,当初还死乞白赖要嫁给他。” 陆晚晚的眼泪如雨下:“但刚成亲的时候我们是那么幸福。他对我很好,好得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过一辈子。那时候我们穷得只有一个番薯,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分食一个番薯,他总把中间最甜的那部分留给我。摩天岭一战,我和大军失散了,他冒着血雨腥风到战野来找我。他说他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带我去塞上,没有战争的地方……” 陆晚晚,你看看谢怀琛,这些事都是他做的。 “他变了,宁蕴变了。” 谢怀琛背过身,没有说话。 挡住天际的乌云散开,夕阳西斜的当口,成千上万的牛马驼羊飞驰在草原上,归家的牧民歌声涤荡。 (十一) 谢怀琛多想和陆晚晚翻过摩天岭,到塞外去放牛羊。 陆晚晚在一个清晨将马留给谢怀琛,自己徒步赶回平阳。谢怀琛从睡梦中清醒,看到空无一人的野岭,明白陆晚晚有了她自己的选择。哪怕宁蕴是一座向她关闭了城门的城,她还是会想办法去敲开一道缝。 他翻身上马,与身后的塞外背向而驰,终于赶上了孤身入平阳的陆晚晚。他伸手把陆晚晚拉上马,笑了笑,仿佛不知道前路是困顿的死局。 “你确定还要回去?”谢怀琛问她。 陆晚晚反问:“不回去我能去哪里呢?” 谢怀琛说:“你去哪里我都送你。” 陆晚晚就摇了摇头:“谢谢你,世子爷。但那里是我的家,那里还有我的孩子,我不能抛下他离开。” 她从来就是这样,明明胆子很小,但碰到她爱的人就能生出一腔孤勇。 从前是为了宁蕴,现在是为了她的瑜儿。 她和宁蕴之间的窗户纸彻底被捅破,宁蕴表面上的功夫也不做了。他待陆晚晚格外冷淡,她不是不知道,但没有办法,只能忍。 忍受丈夫的冷落,忍受长夜的孤寂。 谢怀琛看着她的苦,却也无可奈何。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就连安慰她一句都不能去做。他们因为各自的身份,而必须疏离。 战场上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宁蕴用兵如神,身后又有足够的粮草,在战场上可以说是战无不胜。 驱除匈奴之后,宋垣再度下令,让谢怀琛和宁蕴乘胜攻打北狄。 陆锦云就是这个时候到北地的。 他在尘泥时,她看不起他。他在云端时,她俯身入怀。 陆晚晚犹如被抽取魂灵的布偶娃娃,她的精神在宁蕴和陆锦云的折磨下一点点被榨干。 两年后谢怀琛再度回安州,同宁蕴商议拥护宋清斓回京事宜,又见到了陆晚晚。 她瘦得厉害,脸上血色全无。见着了他,却还是极力挤出一抹笑意,对他道:“好久不见,谢世子。” 谢怀琛心尖兀的一疼,他无法接受这就是七年前自己在酒楼里匆匆一瞥的姑娘。 那时她娇艳得如同一朵初绽的花,转眼不过匆匆七年,她形同枯槁。 他有心想问问她,他数度舍生忘死救下她的性命,难道就是让她如此糟践的吗? 在谢怀琛的错愕间,陆晚晚又开口了,像是有难言之隐:“可否请世子帮我一个忙?” 谢怀琛强忍住心下的酸涩,点了下头:“何事?” 陆晚晚眼露哀戚。 那曾经盛满秋水的眸子里如今装满了苦难:“我儿身患重疾,世子可否帮我找宁蕴,让他看在孩子的份上,找个大夫来?” 谢怀琛不忍再看她的眸子,别过头,嗯了声,说:“放心,我一定给你找来。” 他没去找宁蕴。 瑜儿病到如今这份上,宁蕴作为父亲,不可能没听说过。但他置若罔闻,很显然他没把他们母子放在眼里。他不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长这么大,谢怀琛头一回如此逾矩,亲自去找了大夫,去给瑜儿看病。 那个孩子很乖巧,知道自己得的是天花,会传染人,看到谢怀琛,直推开他:“谢叔叔,你走开,别碰我。” 谢怀琛看得心都软了,一阵阵发痛,他说:“没关系,叔叔以前得过天花,以后就不会再得了。你不会传染给我。” 瑜儿听说他害过天花,小小的眼睛里涌出了光彩:“谢叔叔……真的会好吗?” 谢怀琛点头:“会好的,只要你乖乖听大夫的话,就一定会好的。” 瑜儿听后,当真格外听话,大夫让喝苦哈哈的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是个好孩子,却没能熬过去。 谢怀琛衣不解带照顾了他七天,他病情反复,令他们的心也数度沉浮。 到了第七日上头,他实在熬不住了,陆晚晚让人送他回客房歇息。 他这一睡,就没能再看到瑜儿。 他赶去陆晚晚院子的时候,白灯笼都升起了。离得远远,他只看到陆晚晚伏在床榻边的背影一直起伏不定。 而不远处则传来丝竹管弦的欢乐之声。 宁蕴另娶平妻,而陆晚晚在这夜,没了儿子。 陆晚晚是在第二天没了的。 谢怀琛早有心理准备,他知道若是瑜儿不在了,陆晚晚肯定撑不下去。所以,分明是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孩子,他却巴巴照顾了他七天七夜。 他想瑜儿活下去,想陆晚晚活下去。 但如今,她没了。 (十二) 陆晚晚死后不久,宋清斓便正式登基。 宁蕴则暗中对付陆家,一时间陆家家破人亡,陆建章和陈柳霜惨死街头,陆宅更是被一把大火夷为平地。陆锦云则被宁蕴扔进花楼,做了人尽可夫的花娘,最终惨死在床榻之上。 自宋清斓登基之后,宁蕴和谢怀琛便分道扬镳。往日深夜把酒的兄弟,转眼成了朝堂上针尖对麦芒的政敌。 谢怀琛成了宋清斓的一把刀,为他扫平朝堂上的不平,他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犯下累累杀孽。 次年,他将剑刃对准了宁蕴。 他暗中查访了宁蕴贪墨罪证,上交给宋清斓。 一层层查下去,起起落落的宁家再度败落。 宁蕴再度沦为一无所有。 没多久,就死在了流放路上。 得知这个消息的谢怀琛次日便辞去官职,上山剃度,从此皈依三宝。 他到老也不明白情爱是什么东西,只是每每想起那个水灵的姑娘,他就觉得心口痛得厉害。 (尾声) 谢怀琛握着木匣子,枯藤般的手颤了颤。 他知道那里面装的什么东西。那是好几十年前,宋见青的蹴鞠会上,他赢的那支发簪。 那天他轻轻巧巧地一抛,正好落到他心上姑娘的手中。 只是可惜,他心上的姑娘心上没有他。 谢怀琛良久才从喉头挤出嘶哑的几个字,“这东西为什么在你这里?” 少年脊背挺得更直了,掷地有声道,“我的祖母五十年前是安州太守陆夫人的贴身婢女,夫人临终之前身无长物,唯有此玉。祖母代为收藏保管,此后祖母疲于安身立命,便将此物忘却,直至近日整理旧物,发现此物,故让我送入京城,寻访法师,让完璧归赵。” “夫人临终时说,法师是她此生遇见心地最善之人,若有来生,她定结草衔环以报法师恩情。” 谢怀琛一怔,静默许久,终究摇了摇头,摆摆手命少年退下。他不想再听后面的话,他今年已经七十八,距离他和陆晚晚相识已近六十年,距离他们上次分别已经五十多年过去了。 如今,他是寒山寺的当家住持,是享誉天下的至善法师。而陆晚晚是宁蕴的妻子,他一生企望的光芒。 他行善事,结善缘,求善果。为的便是佛家那虚无的转世轮回之说,若有来生……西天诸佛定要护她无虞啊…… 门外天光漆漆,随着少年的离去,山门渐渐落下,夕阳金色的光泽统统被拦在门外。夜风一吹,寮房帘幔四起,纷纷点燃佛灯,在昏黄的烛光中,帘幔上倒映出陆晚晚的身影,珠玉满头。 他眨了眨眼,陆晚晚满头的珠翠在流光中轰然四裂,那影子变得轻盈,散着发,簪着简单的花。 他知道那是五十年前的陆晚晚,那年她十六,他十八,正是好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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