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 卷起外院树上如云绽放的金黄桂花,洋洋洒落, 花瓣沾在微凉残雨的青石板上, 香气清冷袅袅, 顺着窗缝儿钻到书房里。 霍深抬起拇指, 轻蹭秦婵冰凉通红的鼻尖儿。 “本朝又没有律法, 规定王爷必须纳妾,决不许只有一个女人, 不然削爵。既如此,我为何不能只要你一个呢?婵婵,你说是不是?” 他极难得地说上几句风趣之言, 眉目温柔,唇间带笑。 秦婵扬着下巴听了,惊愕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朱唇微张, 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她回过味儿来,从王爷的话里竟听出几丝道理。 普天之下并无强逼着男子三妻四妾的, 只因男子花心, 大多喜欢左拥右抱, 故而世人视此情为常理。 若说起专情的男子, 世间应当也不是没有, 只是对于王公贵族来说,他们终日浸在金银窝温柔乡里,专情实在是万金难求的事。 更多的人, 则是见惯了芙蓉面蜜里情,练就一番舌灿莲花哄人意动的好本事,不知引得多少女子笃信,搭进去一生中至美至纯的时光。 秦婵渐渐缓和下心情,将鼻尖一点儿微酸忍回去。 王爷自然不是那等油腔滑调之人,她已嫁给了她,他又是这样的身份,当真不必骗她什么。 她甚至相信,王爷此时此刻是真心的。 只不过,誓言最易在岁月磋磨中逝去,今日夫妻情意绵绵,深情款款,三年五载之后,谁知会发生什么,王爷与她之间还剩多少恩爱。 不论王爷在往后余生里,能否做到一生只有她一个女人,秦婵都心满意足了。 他能有这份心,就已胜过天底下千千万万的男子,比之流连花丛肆意玩弄感情的贵胄王孙,更胜过万倍。 “王爷说得极是。” 秦婵目光一柔,软玉温香的身子往前靠去,双臂如柳条般舒柔,轻轻抱上他的腰。 霍深腰间凸出镶着数块金麒麟的腰带硌在她肋下,秦婵左扭右扭都避不开。 “解了就是。婵婵,你来解。” 秦婵微红了脸轻应,去摸腰带的搭扣,叮铃一声,腰带坠落到地上,霍深衣袍松动着敞开,上身饱满结实的肌肉渐渐没了单衫的遮挡。 书房清静,靠床边书架的梨木软塌上,有几朵明雅的桂花无声飘落,霍深拥着她躺上去,金黄的馨香随着律动濡满枕席…… 又一个多月过去,选秀的日子到了。秦家人赶着马车,送青荔进宫。 阮芳舒坐在青荔对面,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她,心下甚是欣慰。 青荔今日穿一身天青色的袄裙,随和淡雅,领子翻出小毛边儿,玉簪绾发,红坠儿亮眼,宁静规矩地坐在那,低着头目不斜视,就这么看着,竟是将许多名门闺秀都给比了下去。 秦婵闻讯,也早早候在宫门不远处等着她们。 这个时候已入冬,路边枯树上的老鸦时不时扯嗓子叫,倒怪吓人的,天色灰白,冷云朦朦胧胧遮住太阳,橙光微晕,并不刺眼。 秦婵身披雪色大氅,怀里抱着汤婆子,葱白指尖儿凝着浅淡的粉红。 有不少送女儿选秀的马车轱辘轱辘辇进宫门,自有太监引路,秦婵眺目望了许久,总算瞧见了秦家的马车。 青荔一下马车,秦婵便迎过去,拉着她的手来回看了,笑着赞道:“青荔表妹这身衣裳,真真衬出个‘清丽’佳人来。” 青荔半蹲身子,回了一礼:“多谢王妃抬举。” 入宫选秀乃是本月盛事,但凡去选的,除了被圣上属意,立马就能有位分的女子外,其余大部分都充做了宫女,相较之下,被当即册封的女子,通常都有一副得青睐的好相貌。 而青荔的相貌,不单单在秦府丫头中拔得头筹,送到外头去比也是极出挑的。就这么个活色生香的妙人儿,好生送到秦律的屋里去,不知秦律是怎么想的,竟碰都不碰半下。 秦婵将青桃身后的一个丫头拉过来,对青荔道:“这丫头名唤珍儿,这番跟着你去,伺候你。” 珍儿是秦婵从王府里挑出来的丫头,在正院里伺候了两个多月,秦婵瞧她说话办事利落,心细如尘,穆荣都赞她得力。 这回进宫,青荔保不齐要做主子娘娘,身边总得有个亲近丫头才是。秦府诸人皆知青荔底细,便不好充丫鬟陪她进宫,秦婵便从王府里寻了不知内情又懂规矩的珍儿来伺候。 青荔温声答应:“谢王妃。” 珍儿朝青荔福身,极有眼色地要过青荔手里的绢兰小包,挂在自己胳膊上,站到青荔身边扶着她去了。 青荔低垂着眼,朝珍儿无言点头。 秦婵容颜舒展,轻轻往外吁了一口,在这冰冷的天儿里凝成一道白气。青荔哪儿都好,唯独有一点,总是拘着自己的性子,半句都不肯多说。 许多时候,她想和青荔多聊几句,见她这等做派,总要语塞,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又一架马车缓缓驶过,秦婵她们往旁边让了让,只那么随意往马车的小搭帘上一瞟,正巧看清了里头人的相貌,秦婵忍不住倒吸冷气。 马车里的女子浓妆艳抹,珠钗耀目,白貂儿皮裹在脖间,衬出慵懒华贵的明媚,眉色却是阴郁。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夏露。 怎会是她?她不是不愿进宫吗? 秦婵惊疑不定,唯有眼珠飘转个不停。她想起前阵子与夏露闹出的不愉快,又念青荔就要入宫,两人若遇见了,难保青荔不被欺辱。 她略微思忖,俯在青荔耳畔飞快说了几句要紧的话。青荔听后,连连点头说记下了。 阮芳舒不知这其中关节,没甚在意,只说:“好孩子,你安心进宫走上一遭,选得上选不上,你都是我们阮家的女儿。” 青荔的脸上终于有几分动容。她感激瞧着阮芳舒,嘴里没话说,膝盖却碰到了地上,极恭谨地磕了三个头。 “傻孩子,你这是做什么呢,快快起来。”众人连忙拉她站起,珍儿半蹲着掸去她裙摆沾上的土。 宫墙绰绰,碧瓦凝霜。秦府的马车载着青荔与珍儿,踏入皇宫绵延向深的长路。 阮芳舒坐着王府的马车,与秦婵回到秦府等消息。一家人都盼着结果。 到了黄昏时候,宫里派人来送圣旨。 公公喜气洋洋地说:“秦夫人,恭喜呀!尊兄江南织造郎中阮瀚思之女阮青荔,已被圣上册封为从五品婕妤,赐居永延宫,不日就要承宠啦!” 秦盛之官居一品,又有个做王妃的女儿,宫里人都给他的面子,是以他家最快知晓了消息。 阮芳舒喜不自胜,叫秦律快些款待公公。秦律听闻了大喜的消息,却有些皱眉。 秦婵替青荔高兴了一会儿,忽又想到了夏露,便凑到席间敬了杯酒,问夏露的结果如何。 公公端举酒盅,抬眉思索片刻,半天才晃荡着脑袋细声儿道:“夏学士家的夏小姐,被圣上册封为从三品昭仪,赐居永靖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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