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守月安静地靠在椅子上, 拿着那一摞资料, 好像看得很认真。 但其实她眼神毫无焦距,神游物外。要是魏蝉在这里,就能看出这家伙那平静无波澜的眼睛好像在演情景剧:一会暴怒的狠虐翻滚, 一会又是躲避的懊恼,甚至偶尔闪现出一丝小孩子一样的迷茫……不断变换,风云莫测。 等她不知道多久, 确确实实不能欺骗自己她的心思放在正事上, 眼前忽然不可抑制地出现了一张熟悉冷酷的脸。 高马尾, 下拉的眼睑,小巧婴儿肥的脸,眼里迷蒙的水光——和其中掩盖下的冷漠利落。 该死的魏蝉!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殷守月忽然暴起狠狠把资料甩出去, 看纸张四下翻飞像是看杀父仇人。 ……她怎么敢——她竟然敢——! ……骗她好苦! 把她当猴耍吗!? 不管不顾把她捡回家……只字不提和她的矛盾……她在那里住了整整快半个月! 那人实在是摆足了老师的架子啊!看看她究竟做了什么……施舍一样地带她去医院,照顾她, 居高临下地教育她!告诉她她是个单亲缺爱的小可怜甚至带她去玩那些幼稚的游戏!叫她对她感恩戴德心怀依赖…… 她什么时候被这样像个小丑一样推上台嘲笑戏弄! 可笑她还毫不自知! 那扒皮掏心的利爪在昏睡之间被不知天高地厚的游侠抓住吭哧吭哧磨平,带上粉红的杜鹃花! 她究竟干了什么啊……她把暗地里愚弄她的混蛋当做同伴,把自己当做猫咪,给她做饭在她身边撒娇! 她该杀了她……用最痛苦和血腥的方法来杀掉她……亲自动手……用她的血洗清自己的屈辱! 可是……但是……等一等……殷守月咬着牙死死把脑袋磕在桌子上:她真的对魏蝉是纯粹的憎恨和厌恶吗? 那个人没有让人恶心的虚假脆弱的善良,那个人在她迷茫的时候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那个人在那么多夜晚转头时看她, 对视时……眼睛是一种令人惊诧的包容和安抚的光! 让她头一次……就算是因为失忆而不得不打开心扉时……让她感受到一丝安定的愉悦…… 至少……在她失忆的时候……自己以为找到了可以惬意一生的同类…… 并且那个人确实救了她……那个人也确实在自己恢复记忆的前一秒都想要保护她…… 怎么能杀掉自己的救命恩人…… 殷守月想着想着, 心里忽然出现这样一句话……让她瞬间忽得站起来, 双手狠狠砸在桌面——暴怒不已! 因为她清楚: 殷守月何时被这些可笑的道德束缚?她是条毒蛇!她就该转头一口咬在那个自以为想要帮助她或者救了她的命的人脖子上! 她潜意识里在说服自己不要动魏蝉……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 恰恰说明魏蝉赢了啊!魏蝉赢得漂亮!殷守月被骗了!像个蠢货或者小丑!丢的不仅有尊严……还有那丝感情。 “该死!”殷守月一拳再次打到桌上, 面色狰狞愤怒,全身肌肉绷紧,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溢出来,不知道是下定决心还是恼怒和懊丧: “我一定要! 杀了她……” ———— 魏蝉毫无意外地惬意结束她今天的课程,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忽然看见桌子上有一张卡片一样的东西。 她疑惑地拿起来。 是一张卡通贺卡,米黄色,上边是工工整整的字迹: 魏老师,今天我就不再教室自习了!不用您送我了。放心,不要担心我的安全,有人来接我。 s:不要问我是谁啦! ——越无忧 现在距离殷守月从她家里搬出去也已经过去好几周,当然,殷守月仍然没有来上课。 本来旷课就是殷守月的常态,毕竟她确实不是个全职学生,之前消失小半个月又肯定会有很多事情堆起来,魏蝉也知道一时半会她是不会回来的。 学校有魏蝉罩着,校外殷守月没空找她麻烦,这可让越无忧过了好一阵子快乐生活。 她知道这也是多亏魏蝉,所以对魏老师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感激,她们感情倒是挺好——毕竟天天来问题的学生和老师关系不好是不可能的。 甚至有一天越无忧扭扭捏捏问她说:老师,你说,那个,我们高三谈恋爱……不太好…… 魏蝉惊异地盯着她看,直看到越无忧脖子都红了,心里说没有殷守月的妨碍……迟无戾的速度也太快了点?难不成……他知道了不带越无忧去玩而是给她补习功课了? 不过她还是回答:“我们学校既然没有明确规定不行……你已经成年了,要是自己可以调节好感情和学习,其实并不是不可以。 当然……学习优先。” “嗯嗯!”越无忧认真点头:“我知道的!” 呵呵……迟无戾……一个地位还没有数学高的总裁男主……还真是可怜呢…… 因为担心越无忧安全问题,这几天都是她在学校自习过后,魏蝉顺道把她送回去,看今天这个字条的情况,今天大概是迟无戾来接她走了? 不,不能说是迟无戾接她走……应该说是有人以迟无戾的身份把越无忧叫出来了……重要剧情还是来了。 魏蝉立刻拿起包抓起车钥匙,打算立刻赶往剧情地点。 可等她暴躁地转着方向盘,连闯了两次红灯之后,忽然停下了。 ——殷守月这一次失忆之后是自己救了她,那么便说明她不可能再‘喜欢’上男主,这一次迟无戾仇家绑架越无忧,她应该不会无论如何放下帮内正常事物来参一脚……这么说,她很有可能是去东西城的冲突的地方去了。 剧情改变……那么……这一次殷守月生死不知。 越无忧,殷守月。 要是真这么简单的好学生和坏学生的争端……魏蝉早偏心偏到帽子坡去了。 可是…… 魏蝉无奈地叹口气,调转车头,向殷守月方向开去,同时右手摸出手机: “喂……迟无戾?我是越无忧老师。听着,记住这个地址: 东城大道694路百家巷地下城 ……不要问,到时间你会明白。” ———— 枪,已经没有子弹。 双方都明白。 现在就是纯粹的肉搏,用上牙齿和指甲,看看谁的体力好, 看看谁更狠得下心。 可这一次……蛮力战胜了疯狂。 殷守月死死握着就要接触她眼球的短刀,双手手掌几乎就要被完全切断……但她不敢放松——刀尖已经离她的眼球不到几毫米。 双方僵持着。 对方冷笑着加力。殷守月迟早坚持不下去,而只要她脱力的一瞬间——就是匕首没入眼眶刺进她头颅的时候! 殷守月也在用力,血从她指缝不断的低落,染红一片地面——早说过了,她不惧怕疼痛并且享受命悬一线的搏杀……但分明她可以胜的啊! 手腕……肩膀……腰背…… 根本用不了力! 都怪那个混蛋的……魏蝉! 她脱力的瞬间这么想着。 她想,她的死亡竟没有想象的那样让她激动不已……只是有点空旷。眼球刺痛起来,她闭上眼。疼痛和母亲般的窒息的氛围怀抱…… 但也并不完全。 野兽的本能忽然让她从接受的状态暴起扭转,在混沌的失重感中寻找平衡……手……受伤的手努力抓紧什么! 她忽然睁开眼睛! 左眼剧痛,血流如注,双手辛辣像要断裂! ——她正用那双指头都快要断裂的手死死扒住颤巍巍的扶手,脚下是万丈高楼下偶尔车辆飞驰的高空! 她艰难抬头。 那个死前在她脑海忽然闪现瞬间的身影正真真切切在那里,半跪着冲那个被偷袭的倒霉蛋又一次举起刀——深深刺进喉咙! 那人抽搐一阵……打量鲜血从他的颈动脉喷射。 魏蝉…… 你怎么过来的…… 你……为什么……我的什么事都要插一脚? 她一时间想法乱七八糟全冒出来,想看她又想推走她……她为什么不杀掉她!这样就没这么多麻烦!她恼怒地想着。 “魏蝉……你杀人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两人之间喷涌的鲜血幕布后,嘶声笑起来。 等魏蝉到达这天台现场,又是混乱的收尾。横倒的尸体或者伤员,两方首领……被她找到了。 “是的。所以记得处理好。”魏蝉甩甩手,冲她走来。 “哈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殷守月嘶哑地笑。 “或许……凭你要死了?” “你……不是来救我的?”殷守月一愣。 魏蝉好笑地摇摇头,知道她情况危急,却半点不着急,安步当车,老神在在,缓缓靠近栏杆,却只是停下,居高临下,歪头很有兴趣一样,盯着她看。 殷守月的手撕裂的疼痛,浑身浴血,却还是冷笑:“你特意找到这里……来看我死?……你那个无聊的论调呢?你不是黑手党是个老师……老师要保护学生?哈!”她忽然想起什么,咬牙切齿:“来啊!就像前几周一样……‘救’我啊!?” “本来是来救你的。”魏蝉耸耸肩:“不过我的情绪容易变化……现在我觉得特地来看你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血液濡湿她的手……她没有力气,手臂酸胀,手掌撕裂并且血液让她滑下去——可脚下是深渊! “况且……你当我是你的老师吗?”魏蝉靠着矮矮的栏杆弯下腰,弯弯的眼睛里是冷厉的寒冰:“好啊……叫老师,我救你。” “……”殷守月恼怒地抬头看她,头昏脑涨直冒虚汗:“不可能!” “……学不乖。”魏蝉挑挑眉顿一下,忽然摇摇头,倚靠着栏杆忽然转过身,弯腰,抬脚——死死碾在她的手指上! “啊!——”殷守月震惊地瞪大眼,痛得嘶哑低呼,却又完全不敢松手,丝毫没有想到她会忽然来这一招! “你——哈啊——你放——” “放?”魏蝉呵呵一笑,直接蹲下来,偏头,直视她汗淋淋的脸:“为什么?你有什么筹码?” “看来还是没有学会啊……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就算是装,也要装作听话……”她脚上加力左右碾压,眼神毫不掩饰地打量她的手腕,讽刺一般:“想起来了?” 殷守月痛得眼前一片黑暗,止不住地双手抽搐……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要是其他人……她早就掩去暴戾和真实情感,真心实意一样请他帮忙……服软算什么!可魏蝉!只要遇见她……好像羞耻感会攀升到顶! 殷守月眼前一片一片的黑影……口渴心悸……肌肉已经无力……手掌撕裂疼痛都快要木然……她的手在慢慢滑下去…… “快呀……殷守月。就算你不怕死……”魏蝉摇摇头,声音带着笑意:“死在这里……这种情况……你甘心吗!” 甘心吗? 甘心吗! 这个魔咒从那个人嘴里念出来…… 怎么可能甘心! 殷守月抬头,看着那居高临下的那个人,扭曲的脸上呈现羞耻的狠下心,虚弱又沙哑,硬生生显出一股子可怜的意味: “……魏老师,救我。” “这就对了。” 魏蝉笑着伸手,拉起她的手来,忍俊不禁一样,给她借力,让她重新爬上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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