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风迎面扑来, 带着肃杀的寒气, 将在身后紧紧追赶的宁安灌出了眼泪。 他呛咳两声, 紧跟着追上封允的脚步,坐进了驾驶位。 “去哪?”宁安发动车子, 转头看封允线条凌厉的侧脸。 那张脸上线条紧绷,唇角用力抿着,一双眼如蕴满了尖利的碎冰, 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封允显然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无法自拔,他甚至连安全带都忘了系。 没有什么难以置信的, 这件事应该就是封冉的手笔。 那么巧宁安那天拍摄, 那么巧就有人在他旁边说东湖有人溺水, 那么巧, 封冉来了? 当初觉得诡异的地方,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忍不住自嘲一笑。 总抱着那么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希望,这样的自己简直太可笑了。 他不记得自己放弃过多少东西,又退让过多少次, 以至于已经退无可退。 怎么就不能放过他呢?这个人是他的母亲啊? 不都在歌颂母爱吗?可他的母亲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还是他不值得有人来爱?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愿意给他一点点温情? 他甚至不奢望爱,一点温情就够了,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为了年轻时候的那一点点执念,就要将他赶尽杀绝吗? 宁安看着他冰冷的脸,像以往他对他一样,轻轻探手揉了揉发的发。 然后俯身为他系好安全带。 弯腰的瞬间他才发现他的双手紧握成拳, 整个人都已绷到了极致。 “去公司。”封允终于回过神来,他垂眸看着俯身为自己系安全带的那人乌黑柔软的发顶。 手指终于慢慢放松,他有些怜惜地揉了揉宁安的发。 宁安抬头向他笑笑,沉默着驾着车,在午夜空旷的马路上一路向前。 这期间,封允的电话就没停过,他一直没有看,也没有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卢卓,帮我查个人。” 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很安静,宁安能听到那边迷迷糊糊骂了一句:“操,几点了,你让我给你查个人?” 封允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边似乎觉得不对:“喂,封允?” “查一下我妈。”封允说:“查一查她最近几个月接触过什么人。” “怎么了?”那边明显愣了愣:“发生什么事儿了?为什么要查你妈?” “游戏……”封允闭了闭眼,艰难地说:“游戏泄露了,T.GAME刚发布的游戏,百分之八十与我们设定相同。” “不是,封允,”卢卓的声音也沉静下来,缓了一缓才问道:“你怀疑是你妈泄露的?你是她儿子,她图什么啊?这说不过去啊。” “别问了。”封允说:“去查。” 直到此刻,宁安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儿,封允视若生命的游戏外泄了。 封允对游戏的执着与热情,与他对服设如出一辙,他能理解他,那种痛苦,他感同身受。 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来,他握了握封允冰凉的手。 事实上他也有着和卢卓同样的疑问,封冉怎么会呢? 封冉是封允的母亲啊,如果真的是她,他几乎不敢想象那对封允有多么残酷。 宁安脑海里浮现出封冉的样子。 他见封冉的次数其实非常少,可每一次相见,封冉对他都是温柔和蔼的。 尤其第一次见面时,封冉家里飘出的那股鸡汤的香味儿,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所以尤其觉得亲切。 在他心目中,封冉的形象一直都是高贵优雅的。 他不太相信封冉会做这样残忍的事情,可看封允的表情,又不能不信。 事实上,他一直都知道,封允和他母亲的关系并不和谐。 他们之间似乎一直在就某些事情角力,难分胜负。 这让他们的关系看在外人眼中十分微妙,有一种忽冷忽热的感觉。 而封允对封冉也时刻存着戒心,仿佛封冉是一个圈套,不小心就会让他掉进去一般。 二手吉普车刺破黑暗,一路疾驰,终于到了目的地。 封允下车前看了一眼宁安,宁安解了安全带:“我陪你一起上去。” 他下了车,握了封允的手:“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封允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他说的那样,因为有人安慰,反而更容易变得脆弱。 他们沉默着上了楼,房间里亮着灯,打开门是一股呛人的的烟味儿。 除了老洛,其他几个人都在,可房间里却沉默的可怕。 封允一言不发,在门口停下脚步,对着他们一躬到底。 宁安看着他一向笔挺骄傲的身影,就那样弯了下去,忍不住难过地闭了闭眼睛。 封允是这款游戏的总策划,也是开发这款游戏的主要经济支持来源。 可若说起对这款游戏的感情和付出,没有谁比谁少。 几个年轻人凭着对梦想的坚持,仗着一腔热血,一路携手,走得有多艰难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们有的有正经工作,下了班就把自己投入进来。 有的则是全心全意投入到这款游戏里,薪水微薄的仅够生活,算的上是为爱发电。 好不容易看到曙光,明明就快可以了,偏偏一切瞬间变成虚空。 而罪魁祸首,是他。 封允这个人从来都不想弯腰,他倔强又骄傲,可这次他心甘情愿,他惭愧自责,他无地自容。 小秦最先没忍住,拿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了墙上。 灰白色的陶瓷碎片四向溅开,他双眼血红,瞪着封允:“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他妈说啊!” 这会儿功夫,老洛也携着寒气进了门。 老洛比他们大两岁,已经成了家,人也稳重的多。 他一把拉起封允:“都别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们还有别的游戏可以开发,都别丧。” 封允站直了身体,先伸手揽了揽宁安的肩膀。 宁安的表情乍看上去是清冷无波的,可修长秀致的眉却微微蹙着,封允对他说:“不用担心。” 宁安点点头,把唇贴在他耳边,轻声道:“现在有我了,封允,我说过的这句话,永远都算数。” 温热湿润的吐息喷在耳边,封允握紧了他的手,唇角倔强地抿的死紧。 他的人生,短短二十三载,曾经出现过光,但很快熄灭了。 一路太黑暗了,他摸摸索索也走过来了,可是走的太累了。 即便如此,他也从来没有气馁过,没有放弃过,他不信命,他靠着自己的倔强与命运抗争。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走到有光的地方,结束这暗无天日的黑暗。 他相信靠着自己,他也可以在全世界人面前挺直背脊,也可以将自己想护的人护在身下。 明明快了的,可一切忽然变得比以往还要更黑,让他绝望,透不过气。 他成了与他一起奋斗的伙伴们的罪人,甚至无法面对自己。 宁安的话让他鼻尖蓦地发酸,他转头看他,那双冰一般的眸子慢慢融化。 在最黑暗的这一刻,他有一种看到光的错觉,他想不管不顾地拥抱他,把自己所有的苦痛都倾泻出来。 但他只是贪婪地看着他,随后闪开了目光,却把背脊挺得更直了。 他握着宁安的手,把他带到一间小小的休息室里。 这里原来大约是开发商设计的衣帽间,空间很小,放着一张折叠床,床上凌乱地摊着一床被褥。 大约是平时谁工作累了便过来躺一下。 “你睡会。”封允说:“我出去处理点事。” 宁安点点头,在封允的目光中躺了下去。 封允帮他盖上被子,转身要走,他又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不要觉得自责,不是你的错。” 封允安静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不认同,也不反对。 宁安对他笑笑,张开手臂:“抱抱?” 封允静默了片刻,半跪在地上俯下身,隔着被子把宁安抱进了怀里。 宁安按着他的后脑将他搂进怀里,轻轻顺着他的背,说:“我躺会,等你带我回家。” 封允沉默着,耳朵隔着薄薄一层棉被,能感受到宁安有力的心跳。 那力量让他心生感动,像他坚韧不拔,也像他坚韧不拔。 他笑笑起身,轻声说:“放心!” 休息室的门合上了,没开灯,门缝里泻进来一缕光。 门外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而嘈杂忽而静默,宁安慢慢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封允终于再次打开了房门。 他们在午夜出来,在清晨回去。 路上已经渐渐有了人影,宁安开着车,封允在旁边抽烟。 他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修长的指间烟头明明灭灭,偶尔会递到宁安唇边让他也抽上一口。 袅袅的烟雾中,彼此都很沉默,但在最困难的时刻,这份陪伴却格外让人踏实安心。 太阳从天际泄出一缕金红光线,封允眯起了眼睛,他看到了光。 而元旦的闹剧远远没有结束,网络热搜除了T.GAME的新游戏外,还有何亦和张栾的绯闻。 有媒体拍到了何亦和张栾深夜同返酒店的照片。 两人都带着口罩和帽子,可张栾看向何亦的眼神却是清清楚楚的宠溺和温暖。 共度跨年夜,同返酒店,温柔对视…… 这张照片让外界再次坐实了两人的绯闻。 网络上对何亦的骂声一片,说他心机婊,借机蹭张栾热度。 而张栾和何亦也在同一时间发表声明,表示双方只是朋友,因剧组安排,一直在下榻同一家酒店。 可网友对他们彼此的声明,评价点赞最多的一条则是:娱乐圈的嘴,谁信谁有鬼。 何亦再次攀上热搜,顶着骂名却人气暴涨,一部剧还没拍完,咖位与出场费已直线上升。 相对于何亦那边的风生水起,覃闻语这边却过于低调灰暗了。 签约后,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刻苦的训练和学习上。 每天十几个小时的训练,偶尔还要为前辈们跑腿打杂,透支了他全部的精力。 他没有作品,也没有机会,只能在角落里默默努力,以期机会到来时一击即中。 何亦的绯闻,以及何亦越走宽的路,每一样对他都是一种折磨,虽然他相信他,可却也觉得有些累了。 他渐渐有些不自信,怀疑自己是否能够配得上他?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过,唯有更加卖力的练习,变得更沉稳谦卑。 元旦第三天,何亦回来了,他把自己埋进他怀里,说:“哥,我们结婚?” 那绯闻让他心惊,即使他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可怕众口铄金,怕覃闻语承受不住压力。 他没比他好过哪怕一点点。 覃闻语的心像浪中的小船,被高高抛起,他吻着他的眉心,郑重承诺:“好,等我发了第一首歌,我们就去结婚。” 无论多黑暗的时候,原来只要再多一点点耐心,再多一点点信任,其实也是可以过去的。 卢卓那边进行的非常快,封冉那边的人际关系并不复杂,查起来十分方便。 她接触的所有人里,最可疑的是楚云鹤,其次,黎远书的登门拜访也让封允非常介意。 而紧接着,老洛那边有消息反馈,T.GAME项目部有一名高管,与楚勤是校友。 在筛查这两人关系的过程中,封允发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楚勤与这名高管虽然是校友,可以前并没有什么往来。 他们的交往变得密切,是从一个多月前。 封冉与楚勤,他们之间势如水火,不可能合作。 除非,他们中间还有一根线。 如果是楚云鹤的话,他没有必要把楚勤拉下水。 封允借此确定了这个人是黎远书。 而在对黎远书和楚勤的人际关系筛查过程中,也让他进一步确认了这一点。 另一方面,他们与T.GAME的交涉也并不顺利。 对方早已留好了后手,他们几个野生游戏设计师,要人脉没人脉,要口碑没口碑,在这场角力中渐落下风。 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报警,走正规司法程序。 因为事情涉及到封冉,所以老洛他们将决定权交到了封允手里。 封允这时候也已经完全振作了起来,只是变得比以往更加冷酷沉默。 他安静地将一张张底牌翻开,拈在指尖默默沉思。 直到有一天,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把衣柜中的一个小型保险柜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紫檀木箱。 他垂着眼睛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大部分都是玉石首饰。 “我外婆留给我的,”他淡淡道:“她老人家一辈子就爱这些东西,可经济条件有限,我妈又带着我蹭吃蹭喝,所以她总没舍得买好的。” “现在留不住了,我需要钱,需要重新开始。”他轻轻抚摸着,温柔的让人心酸:“宁安,我不报警,但我以后也没有妈妈了,我不要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了国庆阅兵超级超级超级激动,我连码字都没有办法投入情绪,我爱我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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