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 沈碧霄一脸烦躁地推开家门的时候, 楼下客厅里正传来一阵争吵声,带着暴怒的训斥。 他皱起眉, 听出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不由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 沈父和邵女士正在站在厨房门口, 一个满脸的怒气,一个表情瑟缩有些害怕。 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玻璃和瓷碗的碎片。 家里两个保姆正缩在一边的角落里, 动也不敢动,全都低着头缩着脖子, 试图伪装自己并不存在。 这不大寻常。 这一家子的关系都淡漠得很,沈碧霄从大学起就很少回家, 他上次同时见到父母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就算见了面, 话也说不上几句,便没了交流的兴趣。 沈父是个工作狂,平日里对沈碧霄这个亲儿子都不怎么上心过问, 最近公司正处于重要阶段, 更是连家都少回。 按照过去的经验来看, 这个时间段里,他连回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就更别提特地回来跟妻子吵架了。 他们根本没什么架可吵。 沈父跟妻子结婚是个意外,就算曾经有过一点感情也早就被时间冲淡了。 不过沈父并没有出去乱搞的恶习,他的真爱就只有工作, 对待妻子也维持着面子上的体面,唯一的要求就是她不可插手公司事务。 除此以外,无论妻子是出去跟人喝花酒还是跟人打架, 只要是能用钱摆平的事一概不管。 过往的相处之中,沈父也鲜少对妻子表现出问责的态度,只有毫不在意的淡漠。 因此眼前的这一场景足以排得上沈家历年大事件前十号了。 沈碧霄停下脚步,多听了两句争吵的内容,很快就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沈父原本是准备去跟某个早就谈好的合作对象签合同的,结果车刚开到半路,就听到对面老总的秘书打电话来通知合作告吹。 合作对象是圈内老人了,名声和信誉都不差,是出了名的公事公办,这突然撤销合同签订的消息本就透着不同寻常。 这份合同对沈氏未来意义非凡,沈父不愿轻易放弃,便辗转打听到了消息。 原来是他的妻子得罪了对方。 根据一些过往传闻来看,对方连害得自己险些破产的竞争对手都能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判,不至于为了一些小事而做出这种对两方都没好处的事来。 显然邵女士把对方得罪得不轻。 沈父压根就不愿再费力深想,今天的行程因此全部告吹,他空闲出一点时间就冲回了家对着妻子兴师问罪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去招惹姓顾的!再多的闲话不要带出门去!还是说你脑子是草履虫做的,这点事都记不住?”沈父冷声嘲讽道,“听别人吹捧多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什么人也不看看就敢上去碰瓷,我警告你,我当初能让你变成了沈夫人,明天就能让你变成垃圾场里要饭的!” 邵女士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脸色惨白一片甚至在泛青,闻言更是摇摇欲坠。 但也因为那些话,她不得不出言为自己辩解,她捂着红肿的侧脸,嘴唇哆嗦着:“我、我真的没想到是她……我本来、我本来想要教训那个姓萧的,谁知道他们竟然认识……” “那么大个活人你都看不到吗?”沈父并没有因此缓下怒气,“天天教训这个教训那个的,有一天消停的吗?!” 沈父压根不在意她口中的“姓萧的”是谁,他看到的只有结果,只有邵女士的行为给他的公司带来的损失。 邵女士顿生出许多委屈,眼泪便顺着眼角滑出来,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吼道:“我要是不教训那个姓萧的,你们沈家就要绝后了!都是那个不要脸的勾引我们碧霄,把他魂都勾没了,家也不回了公司的事也不管了,我怎么不该教训他了!” 沈父眉头紧锁着,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 原本停在那里的沈碧霄早已没了踪影,回应他探究的视线的只有楼上轰然的关门声。 楼下的争吵还在继续,沈碧霄早就没了兴趣,也就是在邵女士提及萧楚奕的时候,他的脚步才顿了顿。 但他并没有回头去为母亲辩解的想法,在他看来,母亲确实是碍手碍脚的存在,搞砸了事被教训也是应该的。 至于起因源于何处、何人,那都与他无关。 沈碧霄的注意力早就被萧楚奕填满了。 一关上房门,他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腹,还有鼻梁。 明明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身上的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但他一想起那个巷子里萧楚奕淡漠的脸和狠戾的动作,他就条件反射地觉得鼻梁和身上各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狠,太狠了。 萧楚奕下手狠得就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偏偏还保持着绝对的理智,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单方面殴打似的,专挑着又痛又不易留下痕迹的地方打。 直到最后沈碧霄爬都爬不起来,却还能勉力保持着最后的体面表象。 但沈碧霄绝不会认为这是萧楚奕对他的体贴。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沈碧霄就已经彻底撕开了深情的假象,从高高在上漫不经心的戏弄,飞快地转成了对萧楚奕的恨之入骨。 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萧楚奕的。 沈碧霄捂着鼻子脸色阴沉,缓和了一下起伏不定的气息之后,走向桌边打开了电脑,并翻出了手机。 没关系,就算现在萧楚奕逃出了公司跑去什么破学校当起老师,他也有的是办法去对付他。 最便捷省力的方式自然是去找他的合作者…… 他实在很期待那位重情的萧家小少爷发现被“亲人”背叛的表情—— 一定会很好看。 沈碧霄冷笑一声,打开通讯录,目光落到被置顶的“盛予航”三个字上,动作微顿,一瞬间的柔和之后,他的表情再度变得冷硬沉郁。 还有关于盛予航的这笔账…… 沈碧霄咬着牙继续往下翻,找到了正确的联系人,还没等他按下通话键,就被突然响起的铃声给打断了。 突然打电话来的是公司里的那个姑娘,电话一接通对面就传出了她微微发颤的声音:“沈、沈总,不好了,公、公司里出事了,你、你赶紧回来一趟——” 盛绛河看到萧楚奕抱着一个大快递盒子回屋的时候就眯起了眼。 一定有阴谋。 盛绛河偷偷躲在墙角,拉着旁边的安子月小声地这么说道。 “也许是沙发桌子凳子之类的呢。”安子月一本正经地拆他的台,“萧老师刚搬来没多久,肯定有很多需要添置的东西。你的思想不要那么龌龊啦!” “但是你没发现他最近神神叨叨的吗?”盛绛河扒着手指细数那些不对劲,“下课看眼手机都在笑,我去交检讨的时候竟然还摸我头夸我了,正常难道不是再给我来两套试卷吗?而且你看他最近不上课都深居简出的,上学回家都奢侈地打车了……” “那不是很好吗?”安子月满脸茫然地反问道,“你不会是受虐狂?” 话音未落,身后又传来大人的声音:“你们在谈什么?” 安子月老老实实地答:“我们在谈萧——” 盛绛河一把捂住她的嘴:“没有!我们只是在观察这边墙上的线直不直!” 盛予航扫了眼心虚得十分明显的小侄子,没说什么,领着两个小孩儿进了家门,后者顿时松了一口气。 进了家门,安子月便迫不及待地掏出了作业,拉着盛绛河的袖子让他赶紧来看:“快跟我讲讲这题怎么做,讲完我就回去了,我奶奶还在等着我吃饭呢!” 在萧楚奕的激励之下,近来安子月对学习的热情高涨,但她以前跟盛绛河到处捣蛋混日子居多,基础有点差。 她不太好意思麻烦别人,更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正在刻苦学习,便只能麻烦知根知底的发小。 盛绛河虽然也不怎么听讲,但爹妈在时管得严,又给他生了一副好脑子,学习上根本没什么压力。 想起这一点,安子月就有点恨得牙痒痒的。 就像是那种“明明说好一起学渣一起浪结果你却偏偏背着我开了挂”的不爽。 而且人还是纯粹靠得天赋。 这就更让人不爽了。 但补习还是得补的。 “而且你家对门就是萧老师,要是绛河你不行,我就有机会去找萧老师了呀!”安子月答得理直气壮。 “你死了这条心!”盛绛河一拍桌子,气势汹汹地拉来了安子月的试卷,“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说!哪条不会,我给你讲!” 如果萧楚奕能亲眼见证这和谐友爱的一幕,一定会很感动的。 盛予航将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食材塞进冰箱,整理好之后,他出来看了一眼两个正在做作业的孩子。 “子月不留下来吃饭吗?”盛予航说这话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一本家常菜谱。 “不要!”正埋头做题的安子月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 随即她又反应过来,僵硬着笑脸艰难地摇头,勉力补救:“那个、其实、我奶奶还在等我呢……” 盛绛河嗤笑了一声,撑着下巴转着笔,拉长了音调说道:“小叔不如我们点外卖,说不准安子月能愿意留下来吃一点呢。” 安子月连忙挥手摇头:“不、不用麻烦了!我奶奶真的在等我吃饭呢!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这么说了之后没多久,安子月便收起了作业本和卷子,起身道别。 接她的人已经到了楼下,她也确实得走了。 不过看她匆匆转身开门离去的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架势。 盛予航动作微顿,看了看右手的汤勺,又看看左手的菜谱,有些怀疑人生。 ……他做的菜,有那么难吃吗? 盛绛河起身送安子月下楼,这也是常事,盛予航便没太在意,只在对方开门的时候提醒了一句:“早点回来吃饭。” 回应他的是一道倔强的关门声。 萧楚奕家。 昏暗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仅有的一处光源就是书桌上的电脑。 萧楚奕坐在桌前,无数跃动的字符倒映在他眼中,也映亮了他的脸。 本就白的脸被屏幕地光照得发光,唇角微翘,飞扬的眉眼也染上一些笑意。 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闪烁了两下,显出一条信息。 萧楚奕往手机屏幕上瞄了两眼便停住了动作,片刻之后,指尖敲上了回车键。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地流窜起来,让人目不暇接。 屋外适时地传来“叮——”的一声响动。 萧楚奕往后一倒,仰头望着天花板,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眼尾渗出点生理性的泪,裹着疲惫倦意缓缓滑落。 伸手拉开房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萧楚奕下意识眯了眯眼,凭着记忆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砰——” 一声闷响之后,萧楚奕一手捂着通红的额头,一手扶着面前的玻璃门,嘶嘶叫了两声。 经过这一撞,他总算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面前的障碍物,总觉得自己这模样还怪滑稽的。 最近真是忙昏头了。 萧楚奕按了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幸好萧妈妈前两天就回去了,没人看到他这幅窘迫的傻缺模样。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一人走就空了,更显得这个面积不小的新房空旷寂寥。 空荡荡的家里不管做什么傻事也不会有人知道。 人么,总得习惯独处和寂寞。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萧楚奕缓了缓,又晃晃悠悠进了厨房。 大房子自然有大房子的好处,各项设施齐全,条件充足也就不必整天赶着吃食堂了。 厨房里经过简单的整理早就焕然一新,今天又放上了刚买到的烤箱,材料是早就准备好的,他就顺手试了试。 刚刚那一声响正是烤箱结束工作的提醒音。 烤箱一开,蒸腾的热气便随着黏腻的香气一起飘了出来。 热气下面是一整盘形状不一的奶油小饼干。 时隔许久没用武之地的基础技能,再一次尝试看起来效果也不错。 萧楚奕随手捻起一块,吹了吹热气就放进了嘴里。 指尖被烫得有些微红,对比着肤色便异常醒目。 他也不在意,只是往水龙头下冲了两下,随即就看着剩下的小饼干发愁。 有点甜,而且多。 萧楚奕并不太喜欢甜食,一时心血来潮才买了个烤箱回来,本着物尽其用的心思做了尝试。 做的时候也没想太多,做完了一转头,才想起这时候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没有嗜好甜食的小家伙在,他一个人是肯定吃不掉的。 于是想到对门邻居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还没等萧楚奕考虑好要不要去对面敲门,就听到自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愣了愣,拧起眉头,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向门口。 听着不像是正常的敲门声…… 但总不至于是沈碧霄发现自己被坑了专程上门来打他了。 就算是也不应该这么快啊。 萧楚奕刻意放轻了脚步,在门口停了片刻,确认那声音不是自己的错觉,才猛地拉开大门。 “啊啊啊——” 门外的小孩儿陡然没了支撑物,一脸惊恐地往里栽倒下去。 萧楚奕一伸手,拉住小孩儿的后领,微微俯身,眯起眼探究地看他:“盛绛河同学?” 偷听还被当事人发现的盛绛河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萧楚奕问道:“这么晚了,你趴在我家门上干什么?” 盛绛河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就是路过而已——没错,路过!” 拙劣的借口。 萧楚奕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知道这小孩儿对自己莫名的敌意到底源于何处。 不过他也能感觉出对方没什么恶意,更像是某种被压制后的叛逆和不服气。 就算是看在大好人盛总的面子上,萧楚奕也并不讨厌盛绛河。 而且这种性格的小孩儿逗起来才好玩么。 萧楚奕轻轻一敲盛绛河的脑门,将想要转身就跑的小孩儿拉回来,和蔼地问道:“吃晚饭了吗?” 盛绛河逃脱不得,一脸警惕地护住胸口:“你想干什么?” “我记得你小叔好像不太擅长做饭?”萧楚奕思索了片刻,接着道,“我请你吃饼干怎么样?打包回去当宵夜也可以。” 盛绛河回忆了他小叔最擅长做的那一团糊状物,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门对门,好像也没有逃跑的必要啊? 就算跑回家里,还有那个整天想着往外爬的小叔呢。 盛绛河突然反应过来,顿觉前途一片昏暗,索性破罐子破摔。 热乎乎的小饼干好像是才刚出炉一样,都是不同的小动物的模样,活泼可爱得跟萧楚奕这么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格格不入。 盛绛河半信半疑地拿起一个小兔子,放到嘴边的时候都不敢全塞进去,而是先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尝了点味。 酥酥软软,并不过分甜腻,恰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淡淡的甜奶油味。 盛绛河的眼睛亮了亮,忍不住伸出罪恶的手伸向了下一块。 一边啃着小饼干,他一边脱口而出感慨了一句:“萧老师你真贤惠——” 周身气息一凝,盛绛河陡然反应过来这话不能当面说,险些被饼干呛道。 属于成年男人的手伸过来,小孩儿下意识紧闭上双眼。 他的脑门被弹了一下,不重,有些警示的意味。 随后那只手揉上了他的脑袋。 盛绛河听到了一声轻笑。 很愉悦的、很温柔的笑声。 盛予航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那一团诡异的糊状物,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由过往经验来看,他做的饭菜都是能吃的。 至少也是不会吃进医院的程度。 在家特别忙或者特别闲的时候,盛予航也是这么给自己对付过去的。 不过大人可以随便打发,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儿就不行了,而且还要写作业,天天下馆子点外卖也不太像话。 而出自他之手的饭菜,正常人看了应该都不会有太多的食欲。 这一点上盛予航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还是先把今天对付过去,之后再给小侄子在公司食堂顺路打包带回来。 盛予航下了决定,一回头,才发觉小侄子的身影已经失踪许久了。 总不会是跟着安子月回家去了。 盛予航一边想着就要掏出手机打电话问问安家的司机。 还没等他拨通电话,就听到玄关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他一转过头,就见小侄子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后面好像还跟着一个人。 “小叔!我刚刚感通天地大彻大悟,精神已经得到了无比的满足,甚至满溢到了肉体之上,所以——”盛绛河对上小叔的视线,一本正经地胡扯道,“我决定今天不吃饭了!” 盛予航扫了小侄子两眼,淡淡地提醒道:“先把你嘴上的饼干屑擦掉再说。” 盛绛河:“……” 手忙脚乱地将嘴上的饼干屑擦掉之后,盛绛河满脸尴尬地往里一步,这才让出了后面跟着的人。 盛予航的视线跟着转过去。 “我已经好好教育过他不能吃独食,以及小孩子晚上吃多了甜的会变胖还会蛀牙了!” 萧楚奕一脸严肃地解释着,用无比真诚的目光与学生家长对峙。 盛予航觉得有些好笑,也不戳破,就势问道:“那有我的那份吗?” 话音里还带着些刻意的委屈,就好像他这么个成年人真的很期待一份小饼干似的。 萧楚奕便绷不住那张故作的肃穆脸,眉眼一弯便泄了笑意:“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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