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也会担心啊。 萧楚奕怔住, 指尖一颤,险些连手上捧着的碗都抓不住。 于是连拒绝的话也说不出, 就被盛予航拉到客厅的桌边坐下。 大门轰然关闭。 装着蛋液的碗被放到一边, 盛予航将药瓶和创口贴放到一边, 拆开了酒精棉的盒子。 萧楚奕愣愣地坐在原处,许久不能回神,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盛予航低垂的眉眼。 他看起来很专注, 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盛予航做什么事都是认真的,只是萧楚奕才第一次觉得这人只是低着头做这样简单的事, 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不仅仅只是源于客观上出色的外貌, 更是由于心底那些波澜涟漪,一圈圈漾起之后便再不能平歇。 某些遥远的记忆在他眼前一一闪现,他说不清心底复杂的情绪到底有些什么。 “怎么了?”盛予航觉察到萧楚奕的视线, 抬头看向他, “我脸上有东西?” “嘶——”侧脸上传来的刺痛感让萧楚奕下意识皱了皱眉, 也拉回了他的神智。 “忍着点。”盛予航看起来像是在哄小孩子,“不先消毒的话很容易发炎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萧楚奕小声嘀咕着, 却也是规规矩矩坐着,没有反抗挣扎。 “但是看起来很让人担心啊。”盛予航目光从萧楚奕脸颊上的伤口滑过,最终停在了他的手腕上。 看着真是让人揪心。 萧楚奕的肤色是类似于常年不见天日的白, 他以前由于工作原因,也确实不怎么出门晒太阳,也就是在换了工作之后, 气色才变得好了一点。 然而或许是因为体质天赋,他的肤色仍然比同龄年轻人还要白上一号,于是那些伤痕落上去,便格外的醒目。 扎眼,但是…… 也真的很漂亮。 美丽的东西总能激起人内心的破坏欲,人也一样,本该是象征着疼痛与血腥的红印上去,便反而成了艳丽的颜色。 每当遇到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物,人的第一眼总会落在他们的外表上,或是厌恶于丑陋,惊艳于其美,除此以外便再无其他。 但当深入去与那些事物交流交往,加深了认知,便也有了“情”,眼中所见便也不仅仅只在于外表。 丑陋表象之下亦有灿烂的灵魂,美丽背后也许是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由此便又生出欢喜、倾慕、担忧、痛惜。 初见萧楚奕时,饶是自小就被或恶意或善意地称赞着“漂亮”的盛予航也不由生出一些惊艳感。 当然仅仅只针对于对方过分出挑的外貌。 见了几次之后,他明明也见过对方身上带伤的样子,却也只觉得有趣。 狠戾又慵懒的美人总是能轻易吸引别人的目光,盛予航不敢说自己并非那些俗人的一员。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就好像只是转瞬之间的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将太多的目光放到对方的身上了。 于是雨天开始想对方有没有带伞,晚上见不到人担忧他迷路,看到对方身上的伤口,第一反应也不是好奇或惊叹,而是在想—— 看起来好疼啊。 伤口不清理或许会发炎,如果淤青不揉开会很痛。 这样的想法就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所以说,人和人之间的感情还真是玄妙的东西。 就像现在莫名其妙又控制不住担忧,又像是忍不住追问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盛予航收回了视线,转而拉过了萧楚奕的手,将他的袖子推出上去,露出的伤痕已经变得一片青紫。 “……你感觉不到痛吗?” 盛予航眉头不自觉地拧起,那一片伤口范围比他先前无意间瞄到的一眼还要大。 “习惯了。”萧楚奕有些出神,随即移开视线,赶在盛予航之前接着道,“下次我会注意的。” “我保证。”萧楚奕又说道。 盛予航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的问道:“我让你想起谁了吗?” 萧楚奕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 盛予航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你看起来快要哭了。” 萧楚奕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眼角。 仅这一个动作就已经肯定了盛予航的话。 半晌萧楚奕无奈地笑笑:“……想家了而已。” 萧楚奕偶尔也是会想家的——自己的那个家。 说是“家”也不算太准确,充其量就是收养他的家庭,但他早就已经将之当做了真正的家。 也是他最后一个家。 穿越前的另一个世界的萧楚奕,前半生就是灰蒙蒙的闹剧。 如同身处一片死寂的迷雾,却又偏要自己闹出一些动静,营造出一些“活着”的错觉。 只是从光彩亮丽的世界里踏进荒漠也需要一些契机。 一则是上天从不曾厚待过他,二则他自甘堕落。 萧楚奕那孩子身世太凄惨了。同情他的人通常会这么说。 另一部分则毫不客气,直言这人就是个丧门星,才接二连三的克死父母,害亲族反目。 少年时萧楚奕也曾经是个意气风发的小少爷,若是没有遇到意外,或许也会跟另一个世界没有遇到沈碧霄的小少爷一样,有一段张扬恣意的人生。 后来“张扬”倒是张扬了,却只是自暴自弃地挣扎。 只因一场意外带走了深爱他的父母的生命,于是更多的灾难便接踵而至。 亲戚因为父母留下的遗产反目,一场大火烧去了他的栖身之所,童年至交好友远走他乡。 他人的恶意毁去了他曾引以为傲的梦想。 到最后,尚且年幼的少年除了那一条命,并什么也不剩下了。 只剩下痛苦、怨恨、嫉妒,还有最深层的无力。 他孑然一身地站在这个世界上,抬头看向前方的时候,连一点光都看不到。 往上走往前看太累、太累,于是还没有走到可以看到光的地方,他便选择独自坠入深海。 一开始是那些对他心怀恶意的人找上门,他不再忍让退缩,抄起旁边的凳子就对着他们劈头盖脸地砸上去。 他像条疯狗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连命也不要了,打到头破血流也冷笑地斜睨着他们。 会责备他、心疼他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他便无需再有任何顾忌。 身边的人开始畏惧他、厌恶他,还有一些怀着深沉的恨意。 他却全然不在意,只冷眼旁观,面带讥诮。 乖巧懂事并不会迎来更多的称赞,同情怜悯就只是虚伪的表象。 反倒是他人的恶意、恐惧,还有身上的痛楚才无比的真实,有一种久违的生动感。 痛也是感觉的一种。 没有知觉的麻木才是世上最可怕的毒药。 他带着过往的痛楚和满心的茫然,自甘堕落。 逃课打架抽烟喝酒顶撞老师,成绩全校倒数,他是让所有老师头疼的对象。 就连高中的班主任都曾当众嘲讽过他除了一张脸就一无是处,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那时候的萧楚奕只是笑,毫不在意。 老师又讥讽他没皮没脸,以后注定就只是社会上的一颗毒瘤,要是哪天跟人打架被打死了,那才是为民除害。 萧楚奕仍然没反驳,因为那时候他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十五六岁的萧楚奕人生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等死。 但同龄人、甚至更年长一些的社会闲散人士们都不够能打,没人像他这样真的不要命了地打架。 没人满足萧楚奕迫切的愿望,他甚至考虑过等到高中一毕业,就从学校最高的楼层跳下去算了。 他没来得及付诸实践,便先遇到了新的监护人。 上一任监护人坚信他是个丧门星,未来毫无前途,厌倦于他总是惹是生非,便找了种种理由将他推给了别人。 于是新的监护人就顶替了上一任的职责,在第一天就将萧楚奕接回了家。 新监护人按照血缘来说,是萧楚奕的堂哥,不过是从上面好几代就已经分开,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远方亲戚。 见到萧楚奕第一面的时候,他刚跟人打完架,伤痕累累地瘫在角落里懒得动弹。 那时候的萧楚奕没有关于“家”的认知,就真的跟一滩烂泥一样,随便瘫在哪里都能凑合一晚。 他没有回家的习惯,哪怕知道自己换了监护人的事,也只是随意听了一耳朵就放到了脑后。 堂哥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满身伤痕依然不掩容颜昳丽的少年,只看到一双暗沉的毫无光彩的眼。 少年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是谁,但看得出对方一身光鲜亮丽。 不是找他打架的,他就毫无兴趣,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又收回了视线。 但那人走上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是你的新监护人。” 然后他便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少年的手,强硬地将他拖出了巷子口。 直到被拉到巷子里的时候,萧楚奕才反应过来,然而也没能反抗的成功。 不是因为打不过眼前这个成年人,而是因为旁边有个小女孩。 十岁出头的模样,看起来还小,萧楚奕没皮没脸惯了,唯有对待小孩子会多上许多的包容与耐心。 或者倒不如说是无措,他不善于与小孩子打交道,也不愿伤害他们。 在那双充斥着好奇与怜悯的眼睛的注视下,萧楚奕僵着脸被新监护人一路拖到医院。 在车上的时候,他听到那个小女孩儿叫新监护人为“爸爸”。 算起来是他的小侄女,虽然他们其实差不了几岁。 还没从良的萧楚奕满身的伤,新伤叠着旧伤,再加上毫不在意的造作,从头到脚都是问题。 坐在体检中心等着叫号的时候,堂哥跟医院的人借来了酒精和纱布,蹲在少年的面前,小心仔细地为他清理着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 萧楚奕对疼痛习以为常,对并不严重的伤口更是毫不在意。 在他露出厌烦的表象,想要挥开对方多此一举的手的时候,堂哥视线一转,示意女儿按住他。 小女孩儿坐在他旁边,抓着他一边的手,萧楚奕便动弹不得,只能局促地坐在原地,看着地面上的砖缝。 “以后不要再打架了。”堂哥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以后怎么样随便你,不过高中必须好好上完。” 萧楚奕扯了扯嘴角冷笑,几乎已经猜出了他的下半句:“怎么,嫌我给你丢人吗,那你应该一开始就不要接我这个麻烦,难道她们没跟你说过,我就是个——” “不要打架了。”堂哥打断了他的话,加重了语气,“你受伤的话,别人也会担心的。” 他讶异地抬头,本以为那不过是伪善的话语,然而看着对方含着担忧的神情,他便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自从父母过世之后,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何为“温柔”与“善意”。 直到后来很久以后,他才知道他的监护权是堂哥特地争取过来的。 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天生的善良,只因为那一点微末的血缘关系,他们便真正将他看做了亲人。 也给了那个迷茫的少年一个家,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从那开始,萧楚奕对温柔的人总是少一些抵抗力。 温柔的人,总不会是坏人。 堂哥和盛予航不同,前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无论是在外还是在家,总是习惯绷着一张脸,温柔与体贴从不外显。 但堂哥确确实实是萧楚奕的亲人,即便关系远一些,却也算是有迹可循。 他们旧时也有过几面之缘,算不得完全的陌生人。 旁人惊讶于他的选择,却不会质疑他对萧楚奕的关切。 可盛予航不一样。 他们本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通过短暂的相处和无数的巧合熟识,变成了朋友。 实际可能在彼此心上也就是个“熟人”的地位。 普通的朋友会这么自然的担忧别人的那些小伤吗? 萧楚奕花了很多年也仍然没有学会主动接纳别人无缘由的关切,所以他的心头便忍不住生出一些困惑。 但他也不会白痴到主动将这些很像是不领情的话说出来。 就像他并不是不感动于对方的关心一样。 只是比起自作多情空欢喜一场,他倒宁愿将之归结于对方过分良好的品性。 毕竟是个人美心善的大好人么。 嗯,别想太多。 萧楚奕心不在焉地指挥着盛予航将牛奶倒进碗里。 处理完伤口,盛予航也没走,而是留下来帮忙。 因为手上一股浓郁的药酒味,盛予航便代了劳,由萧楚奕指挥,他按照指示事实就行了。 很可惜,盛予航似乎在所有跟厨房有关的方面都没有丝毫天赋。 萧楚奕稍稍分了神,盛予航就险些把盐错当成糖往碗里撒了。 “……还是我来。”萧楚奕回过神,连忙按住他的手,“也没几步了,很快就好了。” 对此盛予航有些挫败,也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本来想帮你的……” “没事儿,谁都是这么过来的。”萧楚奕笑了笑,手上动作明显比盛予航熟练很多,“我以前刚学的时候,也是手忙脚乱的,厨房墙都熏黑了,熟练了就好了。” 无所事事的盛予航便靠在大理石台边,侧过头看着那一双修长漂亮的手熟练的操作着机器。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食吗?”盛予航问道,“怎么想着去学这个?” 他自己就对甜食兴致缺缺,每回萧楚奕送甜点过去的时候,他就光顾着观察对方的反应了。 那些甜点无一例外,大多数都进了盛绛河的肚子,在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眼里,甜食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了。 萧楚奕偶尔也跟着吃一两块不太甜的小饼干,但也全然不是喜欢的反应,倒更像是习惯性的捧场。 再后来,萧楚奕偶尔也会做些其他种类的小蛋糕,但做之前都会问问盛绛河的口味偏好。 这就是件很奇怪的事了。 以萧家小少爷的身份,若不是因为自己喜欢,其实根本不必自己动手。 要说是为了父母家人也不像,烤箱是在萧妈妈离去之后才到货的,而后者也全然没有提起过这一点。 或许连他的父母也不知道这件事。 那么只能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盛予航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太闲了,竟然连这种隐私问题都问了出来。 问出来的一刹那,他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有些僭越了。 不过说出去的话就来不及收回了。 “嗯……有个朋友喜欢。”萧楚奕含糊地一语带过,“很早以前的事了,不过她爸爸觉得外面的添加剂太多不准多吃,就缠着我,我当时没什么事,就顺便去学了。” 这个“朋友”自然就是前世的小侄女,大名萧轻欢,是个擅长撒娇的小家伙。 萧轻欢亲妈去世得早,跟一个冷面爹相依为命,亲爹人美心善,只是性子不够软,说不行的事就是不行,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比起工作忙碌的亲爹,她还是更喜欢缠着好说话的萧楚奕。 萧楚奕纵容小孩子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历史了,从前世的小侄女,再现在的盛绛河。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此说起来的时候除了含糊了一些细节,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但盛予航并不知道内情,只能根据已有的信息猜测。 他将视线转到萧楚奕的脸上时,只看到那人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或许是灯光的晕染,将他的侧脸印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些温柔的温度。 他想到的那个人,一定是对他很重要、让他很喜欢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盛予航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突然又很想问下去了。 “那个人……是你女朋友吗?”盛予航顿了顿,“或者……男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对萧哥只能打直球啊,不然就只能一直收好人卡,盛总(望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