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楚奕找程思嘉是为了她父亲的事。 今天早上学校才接到警察局的电话, 在了解了程思嘉的基本情况之后,那边的警察斟酌着说出了真相。 原来是上次程父喝醉了打劫路人被扭送派出所之后, 负责审讯的人发现他一直疯疯癫癫的, 不像仅仅只是醉酒, 情况不太正常。 再仔细一检查,发现他是染上了毒瘾, 神志不清的时候还要掏钱跟最近的人买毒品。 在B市这可不是小问题,警方当即着手开始调查。 当初引诱着程父去赌博、之后又涉及毒品案的人纷纷被抓,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鱼也跟着进去。 一桩要案继续深入调查的同时,程父被送进戒毒所, 警方也排查起他的人际关系, 准备通知家属。 然而程家除了程父,就只剩一个程思嘉,程父的档案资料混乱, 连住处都没写清楚。 最后警方没办法, 只能将电话打到了学校, 想要通过学校联系到程思嘉。 他们已经了解到程思嘉的情况,一个未成年的学生, 相依为命的父亲被关进戒毒所,这种事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就算规章制度没有细写,本着人文关怀的精神, 他们也要为这个陡然就孤身一人的女孩儿考虑一下未来。 在找来程思嘉本人之前,校方已经就这件事特别开会讨论过了。 参与的人除了接到电话的周校长,和通过电话语音参与谈论的警方代表, 就只有程思嘉的班主任萧楚奕了。 要么进福利院直到成年,要么找一个寄养的家庭,暂时转接监护权。 这就是他们最终探讨出来的结果——除此以外,他们便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不同于忧心忡忡的周校长,萧楚奕倒是不担心程思嘉会承受不住这些事。 虽然他同样同情程思嘉的身世,但不得不说,程父这种人已经烂到了骨子里,这么多年来他对女儿做过的过分的事不胜枚举,程思嘉直到现在还能保持着乐观积极的心态,显然内心已经足够强大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程思嘉未来的去处。 相较而言,有愿意收养她的家庭当然是最好的。 但是首先有没有这样的家庭就是一个问题,其次这些家庭会不会对这孩子心怀芥蒂又是另一个问题。 程家的亲戚早就跟他们父女断绝了关系,离得又远,一个个在电话里听到程父名字的瞬间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另一边倒是可以帮忙联系福利机构,看有没有家庭想要**的,但程思嘉已经有了自我认知的能力,还需要考虑到她自己的想法。 听萧楚奕说完前因后果之后,程思嘉低下了头,看着鞋尖,手指绞着衣角,久久不语。 她虽然并不喜欢总是给自己挖坑的父亲,但也从未真正想象过父亲不在了会怎么样。 或许是摆脱了一个麻烦,会更加轻松,又或许会有更多的不可预知的糟糕局面。 她还太年轻,年轻到还没有真正去考虑过“未来”。 半晌,程思嘉才略带茫然地小声说道:“……我不想去福利院……”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在,那点微弱的声音一字不差地落进了萧楚奕的耳中。 “我、我可以一个人生活的……”程思嘉接着说道,“之前我也是一个人生活的,邻居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他们也很照顾我,我过得也很好……” 看着程思嘉着急争辩的样子,萧楚奕心下有些酸涩,但他也不得不去戳破她的妄想。 “但是你还未成年。”萧楚奕叹道。 他放轻了声音,有种如暖风一般的温柔,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 “你必须要有一个监护人,但是你的邻居……他们没有余力收养你。” 萧楚奕说得委婉,但意思也足够明确。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也去找过程思嘉的邻居,他们都是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子长大的人。 他们同情她、怜悯她,会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但若要让他们彻底背负上这一个女孩子的未来,谁也不愿意。 那些人家有的甚至连自家的孩子都要养不活了,更遑论再带回来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儿。 程思嘉再度低下头,沉默不语地盯着地面看,没有再争辩什么,只有被越绞越紧的衣角揭示了她内心的纠结。 “如果你不想跟不熟悉的人住在一起,那么……”萧楚奕顿了顿,略带着一些迟疑,“你愿意跟我——” “砰砰砰——” 未来得及说完的话语淹没在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里。 声音一阵响过一阵,好似有人在外面拿锤子砸门似的。 里面的人同时一惊,程思嘉面带惶然,萧楚奕微皱着眉。 他是特地等办公室的人都走了才叫程思嘉来谈话的,按理说这个点除了一些值日生,学校应该也没有多少人在了。 没等里面的人做出反应,外面的人便自己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安子月的脸出现在门后。 她似乎是觉察出自己的行为不太恰当,不由有些窘迫地朝里面两人吐了吐舌头。 “那个萧老师,我找你有点急事儿。”安子月慢慢蹭进办公室,一边将身后的人拖进来,“然后刚刚就……不小心听到了一点……” 说着,她的目光先转向了程思嘉:“那个……程思嘉你要不要来我家啊?家里平时只有我和奶奶,平时都无聊死了,我一直想要有人能陪我就好了,反正你也要找个监护人,不如跟我一起好不好啊?” 最后一句话,安子月是看着她身后的男人说的。 胡子拉碴满脸颓废的男人茫然地与女儿对视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慢一拍地点头:“啊,反正家里有房间,你开心就好。” 安子月眼睛一亮,便转头看向了程思嘉。 程思嘉头埋得更低了,耳朵通红一片,也不说话。 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窘迫。 “这就是你的新班主任吗?”男人问了一句,得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就拍了拍安子月的背,“你们小孩子自己出去聊,我跟你老师谈谈。” “萧老师……这是我爸爸。”安子月朝萧楚奕尴尬地笑了笑,“之前他工作忙,就没来得及见你,这次我保证他一下飞机就直接来找你了!” 安子月又往里挪了几步,趴到萧楚奕的桌边,捂着嘴小声提醒了一句:“我爸爸平时比较迷糊,不太记得人名的,您多多包涵啊,我先带程思嘉出去玩了!” 待到安子月将程思嘉半拖半拽地拖出去,萧楚奕才从这突发的状况里回过神,分出一些视线看向这位据说是安子月的父亲。 男人乍一眼看过去就只有“邋遢”二字可以形容,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一片,只有身上的衣服能跟“整洁”二字勉强搭上边。 这还是件白大褂,衣服口袋上的工作牌都没有拆。 一看就是个怪人。 但再细看两眼,就能看出男人其实长得不错,就算顶着满脸的胡茬和乱发,也显得过分年轻。 至少不像是一个十二三岁孩子的父亲,看起来顶多也就三十岁出头的模样。 萧楚奕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倒不是印象不好,他就是觉得这人挺面善的,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不过这样的怪人见了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过分探究学生家长的内情也不太合适。 于是萧楚奕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一边打开抽屉翻出安子月的档案,一边轻咳了一声。 “你好,我姓萧,安子月的班主任。”萧楚奕根据基本逻辑开口叫道,“安先生,我想——” “我姓林。”男人认真地反驳道。 “……” 萧楚奕顿了顿,目光往男人胸前的工作牌上定格了片刻—— 林哲。 确实不姓安。 “……抱歉,我不知道安子月同学随她妈姓。” “她妈也不姓安。” “……” 萧楚奕将即将到嘴边的“那她跟谁姓”咽回去,发现自己一不小心被拐进了沟里。 “你是安子月的父亲吗?”萧楚奕问道。 “法律意义上来说,是的。”林哲认真地回答道。 这种挤牙膏一样的交流方式让萧楚奕有些心累。 眼前的男人绝对是他见过的最怪的人之一。 看着有点傻,交流起来有点轴,简而言之,沟通困难。 萧楚奕想起盛予航曾经提过安子月家里情况复杂,这时候脑筋一转,有点拐过弯来。 过于年轻的父亲,不同的姓氏,毫无相似之处的外貌,还有所谓的“法律意义上”。 显然安子月跟眼前这位林姓男人并没有血缘关系,大概是养父与养女。 难怪对于收留程思嘉的事一点也不在意。 萧楚奕按了按眉心,试图将已经掉进海沟里的话题捡回来。 “……总之,安子月的家长对。”萧楚奕合上了成绩册,“主要是前一段时间班上的同学逃课缺考的事……虽然近期各位同学表现得都很好,但是我希望家长有时间还是抽空跟孩子好好聊聊……” 虽然萧楚奕过来之后不久,那些学生就已经开始规规矩矩上课了,但这毕竟是特殊情况和特殊手段的加持作用,并不代表过去的根源问题就不存在了。 诚然过去那个被报复的老师个人态度上有些问题,激化了矛盾,但这也不代表学生那里的问题不大。 他始终相信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算误入了歧途,都有被扭转过来的可能性,但只靠着单方面的努力和压制是起不了效果的。 真正能影响孩子的人生态度的其实是家长。 就像是严昱然家,他妈妈的过分纵容正是导致他不服管教的最主要原因。 在找过家长之后,萧楚奕也发现班上学生家里也确实都多多少少存在着一些问题。 就连像程思嘉这样基本等于父母双亡的例子也不是绝无仅有,不过更多的还是像安子月和盛绛河这样的。 要么父母长期不在身边,要么长辈过度纵容,无人管教便有些无法无天,也有一些过度严厉,反而催化了更多的叛逆。 大多数家长都是希望孩子成才的,跟老师好好聊过之后纷纷表示要端正态度。 至于实不实行就是另一回事了,至少态度都很积极向上。 萧楚奕也没指望太多,看到学生现在基本上不逃课不聚众斗殴就已经很满意了。 跟安子月家长聊天只能算是例行公事。 托对门盛家的福,班上学生里,他接触最多的除了盛绛河,就是安子月了。 她最近态度上的改变和学习上的刻苦他也看的清清楚楚,倒不是很担心。 不过人家长千里迢迢赶过来,也不能让他白跑一趟,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林姓家长听得很认真,不时还点着头表示理解和认同。 这点有些出乎萧楚奕的意料。 “之前我工作忙,没有注意到她的心理状况,是我疏忽了。”林哲一脸愧疚,“以后我会注意的,谢谢你了,陆老师。” “……我姓萧。”萧楚奕纠正道,一边又例行安慰道,“不过安子月最近表现很不错,上次期中考试还考了第三名,比之前进步了二十几名,态度也很认真,这点上你不用太担心。” 听到这些话,林哲才露出一些怀念的浅笑:“嗯,我知道她其实很聪明的,像她妈妈。” 直到门外再度传来一阵敲门声的时候,两人的谈话才暂且告一段落。 安子月拖着眼睛红通通的程思嘉进来,脸上挂着笑,显然得到了好的结果。 “对了,林先生。”萧楚奕又想起了这个问题,提醒道,“如果你愿意挂名程思嘉的监护人的话……有些情况校长会跟你说明一下,而且我们可能会抽空家访一趟。” “当然可以,应该的。”林先生很通情达理,“徐老师你真的很负责任,欢迎你随时来我们家里做客。” “……我姓萧。” “好的谭老师。” “……” 他一定是在报复自己之前叫错了他的姓。 萧楚奕叹气:“……你开心就好。” B市机场。 盛予航手机响了几声之后,还没抬头,就听到旁边路人小声的惊呼声,还有一些混在嘈杂中的快门声。 被众人注视着的中心是一对青年夫妻。 男人跟盛予航长得很像,不过面部轮廓更深邃一些,也显得更加成熟。 女人年近四十,却还一身青春靓丽,看起来活泼得像是个青春少女,与那张漂亮的脸毫无违和感。 两人随便往哪儿一站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人群注目的中心,根本不需要费心去找。 盛予航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手机,抬脚往那边走去。 “大哥。”盛予航温和地打着招呼,“大嫂。” “是小航啊。”盛家大嫂推了推丈夫,一边上下打量了盛予航好一会儿,“哎呀,几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啊。不过倒是比以前更漂亮了。” “……”盛予航有些无奈,“请不要总是用这种词来形容我。” 盛家大嫂本来也只是故意逗他,见状赶紧见好就收:“咳咳,这不是挺久没见的了吗,麻烦你这么忙还特地来接我们了。” “不麻烦,今天公司正好没什么要紧事。”盛予航看了他们身后一眼,“林哥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他赶前一班飞机回来的,说是家里有事,就先回来了。现在应该到家了。”盛家大哥说着,又不确定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他没有迷路的话。” “林哥还是老样子啊。”盛予航笑了笑,“那回头再请他吃个饭。大嫂你们是先吃饭还是先回家休息一下?” 盛家大哥看向妻子,盛家大嫂看了眼时间,做了决定:“先在附近找个餐厅吃个饭。” 两边人许久没见过面,难得碰一起便有了不少要说的话,也不会轻易冷场。 盛大哥简单说了一下工作上的事,包括休假时间,以及预计可能研究项目结束的时间,盛大嫂跟着补充几句。 当中还夹杂着对远在国外的父母的问候,以及对盛予航自身的关怀。 盛予航依次应了,也没有显出不耐烦。 盛家兄弟俩关系一直不错,从小到大也没吵过什么架,感情好得能让大部分同阶层有兄弟姐妹的家庭感到嫉妒。 不过之前他们一个常年在国外,一个忙于工作,除了过年在饭桌上打个照面,平时倒是少有见面的机会。 也就最近在国外管着分公司的盛母身体不太好,盛父便跟了过去,顺带把蹲在国外工作攒经验的小儿子一脚踹回了国内,这才有了他顺带照看小侄子的机会。 盛家几人各有各需要忙碌的工作事业,彼此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而且性格也大多比较温和包容,倒不会显得太冷漠生疏。 互相关爱的兄弟俩就是关系和谐的典范了。 盛家大哥从小就对科学技术充满了浓厚的兴趣,自打弟弟出生之后,便彻底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将家里的公司生意全部抛到了脑后,满脑子只剩下了学术研究几个大字。 他跟妻子也是因此结缘,从恋爱到结婚生子水到渠成。 也因此,他对被自己甩锅的弟弟总是怀有那么几分愧疚,加上工作环境原因,性格有些傻白甜——当然是褒义的。 相较之下,盛予航的情商就要高出很多,被父母心惊胆战地观察了好几年,也没表现出走上“歪路”的迹象,倒是让他们暗中松了一口气。 但与之相应的,则是盛予航性子有些淡漠,表面温和好相处,实际上待人却颇为疏离。 从小到大,盛家人就没见他有过几个交心的朋友,就更别提可以相伴一生的对象了。 原本盛家父母以为大儿子才是让他们心累的根源,没想到等小儿子长大之后,问题比之大哥更是有过之而不及。 常人过了二十五岁大关,便免不了被父母长辈催婚的压力。 在这点上,盛予航也不能幸免于难。 饭桌上,吃饭吃到尾声的时候,盛家大嫂清了清嗓子,给丈夫使了个眼色,便开始完成自家婆婆托付给她的光荣任务了。 “小航啊,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喜欢的人啊?”盛家大嫂直接切入正题,还贴心地给出了选择的范围,“比如公司里可爱又傻乎乎的新人啊,能干又高贵冷艳的助理啊,路上不小心撞到的清纯不做作的小姑娘啊……之类的。” “大嫂。”盛予航语气温和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盛家大嫂正襟危坐,洗耳恭听,满脸期待。 “没事少看点乱七八糟的网络小说。”盛予航顿了顿,接着道,“还有,我的助理是男的,很能干但是不高冷。” “……”盛家大嫂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小声辩解道,“我就看了一点点而已。而且男男也是可以的嘛,我们家又不歧视同性恋……” 盛大嫂声音越来越小,后半句最终在盛予航越发温柔的笑脸里慢慢消了音。 “这个我可以证明。”盛大哥体贴地补充道,“也就在等飞机的时候太无聊,顺手翻完了十几篇而已。” “……”盛家大嫂恼羞成怒地踩了丈夫一脚,“闭嘴!” “咳咳,主要是妈最近太无聊了,问你有没有兴趣去相亲。”盛家大哥僵着一张笑脸交代了前因后果,“她准备给你物色相亲对象了。” “当然,你要是有喜欢的对象就皆大欢喜了。”盛大哥又补充道。 归根结底还是盛妈妈最近太闲,空有一颗搞事的心,便想到自家那个可怜的注孤生的小儿子。 盛予航怔了怔,却并非源于对这个“真相”的意外。 他想到那句“喜欢的对象”,便下意识想要反驳,然而张开嘴却不知道该吐出谁的名字。 于是最终他只是微微偏开了视线,言简意赅地答道:“不去。” 盛家大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妻子一把掐住了腰,同时附上制止的警告视线。 “那什么……” 盛大哥硬生生地刹住车,他左右看了一眼,一开始是想找话题,看了一会儿又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对了,绛河呢?” 盛家大嫂闻言也跟着一愣:“对哦,绛河呢?他不应该早就放学了吗?” 两人直到吃完了饭,才终于想起了自家儿子。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何盛绛河同样不知道父母要回来的事了。 盛予航伸手招来服务员结账,顺带让他们将打包好的饭菜一起带过来。 “学校留堂了。”盛予航答道,“不用担心,他会跟他老师一起回去的。一会儿我送你们一起回去。” “那一会儿去学校看看,说不定能撞上。”盛家大哥迟来的良心隐隐作痛,“我忘记给他打电话了,他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要回来的事。” ——别说盛绛河了,就连盛予航都是在今天才知道他们要回来的。 盛予航瞄了他大哥一眼,到底还是给了几分面子没去扎他的心。 “嗯。正好顺路。” 这个时节已经是秋末,天冷得像是到了要下雪的时候,白昼也越来越短。 等到盛家三人吃完饭出门,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路边华灯初上,一眼望过去灯火通明,随着道路一直蜿蜒到漆黑的夜幕天际。 许久不见的繁华之景反而让盛家大哥大嫂有些昏昏欲睡。 脱去初见时的兴奋表象之后,他们眼下的青黑与疲惫也就随之显现出来。 他们平时工作很忙,最近研究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续熬上几个通宵也是常有的事。 饶是如此,他们刚一结束手头上的工作,还是在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大概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睡上一觉。 盛予航通过后视镜看到兄嫂两人头一点一点地靠到一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伸手关掉了车上的广播,升上车窗,调高了车内的温度。 车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地落到开车人的眼中,隔了一道窗,便连喧嚣也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寂静无声。 看到后排十指紧握睡得香甜的夫妻俩,盛予航瞄了眼空荡荡的副座,生平第一次生出几分寂寥的感觉来。 也许……他也应该找个伴儿了? 盛予航不太确定地想着。 这样的想法就像外面的灯光,一眨眼就闪过去了,快得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抓在手里。 虽然后排的人提出建议的人已经睡着了,但盛予航还是开着车绕到了学校那条路上。 吃饭的时候他就收到了萧楚奕的回信,大意是学校有点事,迟点带盛绛河回去。 算算时间,那两人就算已经回去了,应该也还没有走太远。 不出盛予航的预料,在车开到学校附近的那个路口的时候,他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刚走到路口,前面直行是红灯,大的那个想也不想就拐了个弯往右侧走去了。 小的那个连忙拽住他的衣摆,伸手指了指直行的方向,大的那个便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总算拐回了正道。 就算是隔得有些远,但盛予航还是能轻易想象到小侄子那一脸的无语和崩溃,还有萧楚奕那满脸的茫然。 盛予航没有发现自己唇角的笑意无比温柔。 车在路边停下的时候,盛绛河刚拖着萧楚奕过了马路,即将遇到下一个路口。 车窗落下来,外面的争执的声音便顺着冷风飘进来。 “这回应该是直行了。”萧楚奕信誓旦旦的话都带着懒散的调子,“我都走过那么多回了,肯定不会再记错了。” “是左转!左转!”盛绛河忍无可忍地吼道,“我上次带你走的时候你还在说右转,你说你是不是在故意耍我!我警告你,我也是有尊严的!你再这样我就、我就、我就哭给你看了!” 萧楚奕对着路口左看看右看看,沉默了片刻,低头看向快要崩溃的小孩儿:“……你还是哭。” 认路什么的,真是太难了。 这些路明明都长得一毛一样! 盛绛河差一点就真的哭出来了。 直到他转过头,先一步看到了旁边停的那辆眼熟的车,他简直激动地快要热泪盈眶。 “小叔!”盛绛河觉得自己从来就没叫得这么亲切过,仿佛看到了救星。 冷风从打开的车窗里吹进来,盛绛河那一声中气十足的深情呼喊惊醒了后座的两人。 盛家大哥透过车窗看到自家儿子,正一脸惊喜地想要开口叫人,却被妻子又一下捅了腰。 他捂着腰委屈巴巴地转过头,却见妻子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去看驾驶座上的人。 盛予航正微微侧着头,看向外面的人,脸上挂着笑。 整个人看起来愉悦又放松。 盛大嫂趴在丈夫耳边,小声说道:“还是跟妈说别给小航相亲了。” 盛大哥顺着妻子的示意看过去,只一眼就呆愣地点头:“……嗯。” 他了解自家弟弟,小时候也吐槽他就是个典型的笑面虎,最擅长皮笑肉不笑大法。 当然旁人分辨不出来,仗着一张过分优秀的脸,不管怎么笑都能显出十二分的真诚。 但曾经朝夕相处、看着他长大的人却能轻易分辨出他的真实情绪。 ——至少笑得真还是假是可以分得出来的。 要盛大哥来说,此刻盛予航脸上的笑容“真”得几乎能排进历史前十了。 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喜爱又欢喜的事物,眼角眉梢都带着柔和与放松,还有一些期待已久的欣悦。 大概也只有当事人对此毫无知觉了。 外面两人的注意力都转过来,萧楚奕略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盛予航,正想着他说今天有事的信息,就见他对着自己笑。 于是萧楚奕就忘了自己刚刚想要说什么了。 “上车。”盛予航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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