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 熟悉的声音传入萧楚奕的耳中。 他靠在墙边勉强稳住身形, 有些困惑地抬头,想要看清说话的人。 然而天上的雨落下来, 稀稀落落的雨点遮蔽了模糊的视野, 他什么也看不清。 腰侧的痛楚越发的清晰, 与之相应的却是意识逐渐的模糊。 萧楚奕手上无力,连手机都抓不稳, 从掌心滑落伴随着雨水跌落到地上。 但他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只剩下满心的茫然, 还有一些混沌的记忆从大脑的深处缓缓地渗透出来。 谁会这么担忧而着急地叫他呢? 萧楚奕最先想到了堂哥和萧轻欢。 片刻之后,他才惊觉自己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了。 那些人自然也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可除了堂哥和小侄女两个亲人, 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会这么担心他呢? 担心到连逐渐靠近的声音中都带上了惶恐。 “怎么这么多血?没事?不行、先去医院——” 直到手腕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抓住, 萧楚奕才看清近在咫尺的人的脸。 盛予航。 萧楚奕越发迟缓的大脑转了许久才将眼前的人对上号。 “盛总……” 萧楚奕有些意外,也有些想笑。 这可不能怪他认不出来,谁叫对方这时候脸上满是急切的担忧惶恐, 全然不见往日的笑容和平静呢。 看起来像是个假人似的。 也许是他认错了人呢, 比如只是做了场梦出现了幻觉之类的。 毕竟他现在脑子好像不太清醒么。 但对面人的声音又紧跟着传来, 依然是那样的担忧,甚至还带这些小心翼翼:“你别说话, 能走吗?” 微凉的手背贴上萧楚奕的侧脸,他微怔了片刻。 原来不是做梦啊。 萧楚奕回过神,冲着盛予航笑:“没事, 我叫过救护车了……” 一句话未尽,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好似确认了眼前之人并非幻象之后, 他就克制不住地松懈了精神。 而紧绷的神经卸了力,他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晃了晃,就往前栽去。 他本以为自己会栽进冰冷的水泥地上。 但接住他的却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觉得冷,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着。 人真是软弱的生物。 失去意识之前,萧楚奕这么想着,只留给自己一个自嘲的笑。 因为看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便再也克制不住想要靠近的欲望。 真是相当糟糕的惰性呢。 但是…… 对于一个普通的人类来说,却好像是一件温暖到让人想要落泪的事啊。 萧楚奕久违地梦到了穿越之前的场景。 单纯说是梦境似乎不够精确,更准确地来说,这是他曾经的记忆。 某一段被他遗忘掉的记忆。 关于自己穿越的原因,萧楚奕一开始并不清楚,毕竟“穿越”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足够不科学的事,再去细究当中的原理似乎有些不太人道。 但是凡事发生总有一些契机。 比如萧楚奕的死亡,和他无比强烈的求生欲。 萧楚奕一生未得上天厚待,少年时失去一切,误入歧途,好不容易从亲人那里得到救赎重归正道,看到一些生命中的美好,当他想要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的时候,灾难却再一次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他身上。 第三次在上课的时候昏倒之后,萧楚奕终于被校方和得到消息的堂哥强行压到了医院做检查。 检查结果是现阶段的医疗手段难以治愈的绝症。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堂哥第一次露出痛苦的神情,好似那个时日无多的人是他本人一般。 萧楚奕却没什么反应,相反他内心平静到可怕。 非要说的话,大概也只有一种“啊,终于来了”的感觉。 或许这就是对他少年时放纵自己的报应。 人终有一死。 萧楚奕这辈子能够念想的东西已经不多,既然病灾并未降临在他所珍视的人身上,对他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但他却也没有想到,他所遭受的不幸也会让爱着他的人感到痛苦。 萧轻欢在病床旁陪着他的时候,就有些生气地说过他是个从来不会体会别人心情的家伙。 “奕哥你就是太在意别人,也太不在意自己了。” 萧轻欢难得对年长自己好几岁的“叔叔”摆出说教的语气,她也确实对于萧楚奕的消极和自暴自弃而感到生气。 “怎么别的人命就是命,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吗?到底什么样的奇怪物种才会有这种‘幸好得病的是我而不是你们,我死了也无关紧要’的可怕想法啊!既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好歹易地处之,也想想我们的感受啊。” “难道我们就是什么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吗?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因为亲人的不幸而感到难过啊。就算是我,也想过如果得病的是我而不是你就好了……” 萧轻欢说到一半就已经开始哽咽,她转过头去用力咬住指尖,拼命忍耐着眼眶里的泪。 萧楚奕愣在原处,看着萧轻欢脸上滚落的泪水许久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死亡是什么。 是亲人离别,是他将要告别人世,也是亲人再也看不到他的痛苦。 少年时对于人世间一切恶意的习以为常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他从不会将自己看得太过重要。 堂哥是个温柔而善良的人,但也是个内敛的人,不会轻易将那些感性的情绪外露,而小侄女同样不是那种总是在抒情的人。 萧楚奕将他们视为重要的人,却从未将自己也纳入其中。 直到此刻,他所重视的人才用那样醒目的痛苦与绝望提醒着他,他与他们同等重要。 他们都深爱着他。 他们都希望他能活着。 萧轻欢伸手抹去脸上的泪,转过头来,睁着一双红通通地兔子眼用力瞪着床上的人。 “总之,什么‘幸好不是你们’、‘死了也没关系’之类的话不许再说了!再说、再说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还等着你回去给我做小饼干呢,总之、总之,你一定要活下来!” 萧楚奕只是定定地看着萧轻欢,良久才露出一个温柔到让她想哭出来的表情。 他说:“好。” 萧楚奕开始积极配合治疗,也成为了那一层病房里最喜欢晒太阳的人。 医生都说他求生欲强得惊人,坚持的时间也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料。 自那之后,萧轻欢也好,堂哥也好,就再也没有对他说出过什么重话,更是从不会露出任何悲伤的表情。 在他面前,他们好像都是这世上最坚强、最乐观开朗的人,连一点人世的阴霾都看不到。 萧轻欢每到放学和周末节假日都会去医院陪萧楚奕。 等到堂哥下班,他们会一起吃个午饭。 有时候情况好,他们甚至还能一起去附近的小公园转上几圈。 幸而当中有一段时间是寒假,他们相处的时间多了一些,还一起过了最后一个年。 大概就是那时候,萧楚奕才开始对小侄女的“爱好”有了些深入的理解。 为了陪萧楚奕,萧轻欢推掉了大部分同学朋友的玩乐邀请,自称找到了新的人生乐趣——看漫画和看小说。 这两样倒是方便得很,只要有了手机或者平板在哪里都可以完成。 有时候萧轻欢嫌弃萧楚奕看的书太枯燥无聊,也会强行将自己的新乐趣塞给他看。 看完一定还要拉着他讲上半小时到几天不等的读后感吐槽。 萧楚奕初时哭笑不得,也只是出于纵容才接过了那些脑洞奇大的小说。 后来他才慢慢觉出小侄女背后的真意。 她想和他多说说话。 她很害怕他眨个眼就再也睁不开,也害怕他会孤独寂寞地离开他们,所以她总是缠着他,尽可能的将更多的热闹带给他。 于是萧楚奕最后一点挣扎无奈也没有了。 就是在那个时期,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萧楚奕就达成了漫画和小说的从入门到精通的成就。 ——或许还算不上“精通”,但至少也不会对所谓的“穿越”、“重生”之类的专有名词一头雾水了。 有关于另一个“萧楚奕”的故事,他就是从这里得知的。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重名,自然也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但当中的剧情却着实让萧轻欢气得不轻,连着念了好几天,甚至到了一看到萧楚奕的脸就忍不住摇头叹气的地步。 “奕哥!以后要是你一不小心穿越了,一定要狠狠抽那个人渣一顿,最好把他直接打到半身不遂!这种人渣真是太不要脸了!我可怜的楚奕啊……” 萧轻欢挥舞着拳头,满脸的义愤填膺。 萧楚奕已经学会对小侄女的“入戏”淡然视之了:“第一,我不可能穿越,第二,穿越也不一定穿越到这一部小说里,第三,就算穿越进这部小说,我也不一定能找到这个叫沈碧霄的主角,第四……” “我不听我不听。”萧轻欢捂住耳朵,试图抵御萧楚奕的列举大法,一边摆上严肃脸,“难道你还没有参透那些小说的套路吗?都是看到与自己同名同姓还恶毒的角色——当然也有可能是炮灰啦,或者意难平的小可怜主角啦之类的,一边拼命吐槽一通,隔天必然就有意外发生,就直接穿越到书里去了!” 萧楚奕嘴角抽了抽,但仔细回忆了片刻,发现自己并无从反驳。 当然隔天他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还勉强苟延残喘地活着。 萧轻欢显然也不会相信那些“套路”,却也忍不住趴在他的床边感慨:“其实穿越也没什么不好对,好歹还活着嘛,只是换了一个世界而已,能活着就很好啦……” 萧楚奕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浅笑道:“那以后要是我不在了,你当我穿越了好了。” 萧轻欢眼看着又拉下了嘴角,萧楚奕便又淡淡补上一句:“开个玩笑。我会好好活着的。” 医生说萧楚奕是个奇迹,刚刚确诊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过一个月。 但他却坚持了整整半年的时间。 可他的病并非运气眷顾便可治愈的,更何况他从来没什么运气。 萧楚奕没能撑过来年的春天。 那时候他其实已经不看小说了,所有人都明白他已经时日无多,包括曾经无比热切地期望着他活下去的萧轻欢。 其实她大概也早就清楚,萧楚奕的病是治不好的,后来他们之间的交流就演变成了萧轻欢说着一些生活学习上的琐事,萧楚奕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一些轻声的回应。 所以按理来说,他就算做梦也不该再梦到那些久远之前所瞥过的小说之中的人物的。 但事实上确实如此,他确确实实在死亡之前看到了那个跟自己同名的人。 ——的亡灵。 那个更为年轻的幽魂趴在萧楚奕的病床边,眼中充斥着无尽的痛苦与哀伤。 看到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萧楚奕有那么一瞬以为他是看到了自己死后的模样。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那并不是,他不会露出那样不甘又痛苦的表情。 即便真的面临死亡,即便他无比渴盼着能够活下去,他也不会因为那些愿望没有达成而露出这样的表情。 因为直至死,他仍然能够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着的。 爱能够淡化一切的苦难。 而那个飘飘荡荡的幽魂却是怀着恨意在绝望中死去的。 【你想活下去吗?】 那个幽魂这样问他。 萧楚奕觉得自己的脑细胞可能已经先一步坏死了,他竟然开始跟一个鬼魂对话了。 “想啊。”他这样答道。 那时候他已经虚弱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唯有那一双眼睛仍然亮得惊人。 他答应过萧轻欢,便至死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诺言。 【那你代替我活下去好不好啊?】 那个幽魂飘飘荡荡,背负着巨大的枷锁,让萧楚奕看到了他悲剧的一生。 他本可以有重生的机会,但他却再也不想看到那个让他无比痛苦的人了。 他恨着那个伤害他的人,可曾经的爱意并非虚无,他恐惧着重蹈覆辙的可能性。 他既害怕自己重生后会忘记一切,再一次被骗,更害怕重温旧梦,回到不恰当的时机,仍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悲剧发生。 于是他逃跑了,然后他看到了萧楚奕。 萧楚奕并不知道眼前这荒诞的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幻想,更不知道眼前这个本该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幽魂是如何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 但在生死面前,他已经考虑不了更多的东西,支撑着他的仅剩着遗留在意识中的一点执念。 他想活下去。 就算是在另一个世界,以另一个人的身份,他也想要活下去。 所以他说:“好。” 当萧楚奕变成另一个世界的萧楚奕,仍然如前世一般淡然。 这些冷静出于理智,也出于绝对的置身度外。 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屏蔽在外,自然也不会让判断力受到任何干扰。 这样或许对判断局势很有用处,但当孤身一人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却仍然能够感觉到从心底生出来的空虚与寂寞。 曾经的萧楚奕觉得那些清冷的孤寂仅仅只是源于人类的本能。 但是…… 怎么忘记了呢? 他曾经是会爱人的,也是被爱着的。 他的亲人带给他的,不仅仅只是一个容身之所和单方面付出的爱意,更有爱人与被爱的能力。 只是陡然失去了亲人,踏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缺失因由的那部分记忆,重重因素造就了他的不安。 所以他不敢往前踏出一步,只能将自己困守在原地。 他想起曾经生病昏倒的时候,堂哥和萧轻欢也曾那样急切而惶恐地看向他,像是害怕下一秒他就会离他们而去。 原本他以为除了亲人,世上便不会再有第三个人露出那样的目光——仅仅只是为了他。 然而正如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亲人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自己是无比重要的存在,另一个世界的现实也将那个悖论亲手击碎在他的面前。 萧楚奕想起小侄女曾老气横秋地给他念着心灵鸡汤,小小年纪就谈起爱情。 「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爱着你,如果你还没有看到他,不要着急,他一定是还在来的路上。而你所要做的,就是好好爱自己,打开自己的心,在他来时,给他一个拥抱。」 那些模糊不清的话语响在混沌的黑暗之中,听不真切,只剩些朦胧的余音。 而黑暗的尽头是一点微光,他便追逐着光一路远去。 光越来越亮。 萧楚奕睁开了眼。 那张熟悉的脸在片刻的怔愣之后重新展露笑颜。 盛予航弯起眉眼,语气温柔:“早上好啊,萧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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