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第一学期过半, 班上转来一个新同学。 早有好事的打听清楚了转学生的身份,据说新同学姓萧, 名叫萧楚奕, 家在A市, 家世不同凡响,叫一声大少爷也不为过。 近来萧家也没有往别的省市搬迁的想法, 也没人跟着,这位大少爷就孤身来了这座城市。 B市与A市相隔千里,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总归不如自己原本所在的城市舒坦, 也不知这位大少爷所为何求。 有几个女生聚在角落,眉飞色舞地说起早上见到班主任身边跟着的生面孔,谈及对方的外貌, 发出一阵阵惊叹。 新同学家世好, 相貌好, 看模样好像脾气也很好。 这种标签堆聚在一起,总是惹人注目的焦点。 还没等新同学进班, 班上的八卦消息就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班上少有几人对此兴致缺缺,当中就包括了沈碧霄。 沈碧霄听过即忘记,继续用余光暗暗打量教室角落里的两人, 那才是他最近关注的重心。 那两人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杆兄弟。 但凡校里校外有什么打架斗殴的事件,总少不了他们的影子。 普通同学不敢招惹他们, 只能主动避其锋芒,自发地给他们空出了一大片的位置。 深究起来,沈碧霄与那两人实际上没有太大的恩怨。 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开学的时候他撞到其中一人,然后被瞪了一眼骂了一句。 沈碧霄便记在心里,一半是因为不爽,一半是因为无聊勾起了他的难耐的本性。 于是有关新同学的消息于他而言,只是耳畔飘过的风,留不下任何痕迹。 直到班主任领着新同学进班,整个班级陡然安静了下来。 一片寂静之中,某些人吸气感叹的声音也变得明显起来。 人是彻头彻尾的视觉动物,看到漂亮的事物便总是忍不住驻足,看到好看的人也是同理。 沈碧霄跟着抬起头瞟了一眼,这一眼也让他产生些许惊艳感。 讲台上的少年安安静静地站在老师的身后,面带微笑,看起来温和又大方,叫人如沐春风。 但占分最多的当然还是那一张脸。 少年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青涩,却不掩精致,眉眼清隽如画,一双眼干净明亮,看过来时仿佛带着春天的温暖的气息。 沈碧霄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随即又兴致缺缺地挪开了视线。 他还在关注角落里的那两人。 因此在他目光错开的瞬间,也就没有看到那个少年微沉的眼眸朝他所在的方向投来的冷漠一瞥。 班主任巡视一圈班级,自觉地忽视了靠门的那两个混世魔王所在方位,视线落在靠窗的一侧位置。 随即她转头看了眼少年,大致比对了一下他的身高,便指了指沈碧霄旁边那个靠窗的位置。 “你就先坐在那里。”班主任说着,提高了音量叫道,“姜骁,举一下手,你往后面挪一个位置。” 名为姜骁的同学有气无力地挥了一下手,回头看了一眼,提醒道:“老师,那是盛予航的位置啊,我占了他的位置不好。” “盛予航同学已经出国了,到毕业也不一定会回来。”班主任说道,“你要是不喜欢,就坐到讲台旁边来。” 姜骁嘟囔了几声,手上倒是动作飞快,眨眼间就抱着一堆书本文具堆到了后面空着的课桌上。 期间沈碧霄连头都没抬一下,旁边的同学也对他的淡漠习以为常。 直到新同学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 萧楚奕像是完全看不出沈碧霄的冷漠,主动朝他伸出了手:“你好,我叫萧楚奕,以后就是同桌了。你叫什么?” 那只手固执地悬在半空,大有不握到对方的手就不罢休的架势。 这样略带尴尬的氛围中,附近的同学都朝沈碧霄投来了谴责的视线。 沈碧霄这才抬起了头,又多打量了这个新同桌两眼,随即在上课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掌心就算是握过手,漠然地转回了视线。 萧楚奕对此也不生气,只是温和地笑。 看起来好像没脾气似的。 萧楚奕很快就和班上的同学打成一片。 这位传闻中的大少爷不似众人固有印象中的那样高傲冷漠,反而温和有礼,对谁都很有耐心。 这么接地气又好看的大少爷,自然而然地俘获了班上大部分人的心。 只除了一个人——沈碧霄。 沈碧霄这人说不上冷漠或者阴沉之类的话,只是有些不太合群,给人阴晴不定的感觉。 但在表面上,他倒也没跟什么人闹过大矛盾,闹事的跟他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然而轻易跟别人处好关系的萧楚奕,却唯独对沈碧霄情有独钟,总是主动跟他接话,上学放学也时常跟在他后面。 看起来萧楚奕是真的很喜欢沈碧霄了。 偏偏沈碧霄对他毫无兴趣,满心满眼都在另外两个“目标”上。 旁观者们有的遗憾惋惜,也有些义愤填膺的颜狗为萧楚奕打抱不平。 任由他们怎么说,萧楚奕依然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碧霄后面,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交上这个“朋友”。 俗话说水滴石穿,凡事坚持不懈总能见到一些曙光。 于萧楚奕而言,也是如此。 事情的起因仍要归结于沈碧霄盯上的那两个“目标”身上。 他天性喜欢混乱和刺激,尤其是亲友反目成仇的戏码更是让他兴奋不已。 两个混世魔王虽然行事霸道,但称霸周边靠的都是拳头,而不是脑子。 在某些方面他们更是耿直仗义到迂腐的程度,轻易设了局便能让他们信以为真。 那两位校霸顺理成章的反目成仇,整日闹得不可开交,听说两方都进了好几次医院了。 而始作俑者沈碧霄却功成身退后便隐居幕后,全然充作一个局外人。 看着那两人闹了许久,沈碧霄也觉得索然无味,便不再关注他们。 这件事原本应当就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谁也不知道他曾在暗中做过的手脚。 然而在平常的放学回家的时刻,沈碧霄刚出校门没多远,就被那两个被自己愚弄的人堵了正着。 确认了他的脸,一群小弟就飞快地把他拖进了空巷里。 之后自然是二话不说,先上手揍一顿再说。 显然那便被挑拨的两人已经知道了真相,当他们一开口,沈碧霄的推断便得到了证实。 但沈碧霄仍然嘴硬着不肯松口承认,这就让那两人更为恼火,甚至亲自上了手。 沈碧霄差点就被他们打死了。 幸而萧楚奕正巧从附近路过。 “住手!我报警了!” 小混混脸色微变,被这一声惊到,回头看看被围殴的人的惨状,也多少有些胆怯。 彼此对视一眼之后,他们纷纷又朝沈碧霄吐了吐口水,随即浩浩荡荡地出了巷子。 到巷子口的时候,他们还用力撞了萧楚奕的肩一下。 等到这群人走了,萧楚奕才连忙跑到沈碧霄的身边,在他面前蹲下,按了按他脸上的伤口。 “你没事?”萧楚奕满脸都写着关切,“还能起来吗?” 沈碧霄意识模糊间,抬头看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下意识便道:“关你什么事?”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萧楚奕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滞,像是有点被伤到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仍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等着他。 “我……”沈碧霄顿了顿,“抱歉……” 萧楚奕摇了摇头。 那天是萧楚奕送沈碧霄回去的。 沈碧霄的妈妈见到儿子这一脸惨状,第一反应就是对他旁边的人摆脸色:“你竟然敢这么对我儿子?!” 待知道了真相,她才讪讪地收回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转瞬间就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听说了萧楚奕的家世背景之后,她的表情更是称得上谄媚。 “楚奕啊,真是麻烦你了,要是你不在,我们碧霄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先进来坐坐。” 沈碧霄冷淡地瞥了母亲一眼,连声招呼也懒得打。 萧楚奕只是笑,笑得温柔乖巧,无懈可击。 他推说自己还有事,要先回去,既然把人送回来,他就放心了。 沈妈妈又连连客套起来,说要让家里司机送他回去。 “不用了。”萧楚奕顿了顿,仍是笑,“我家离得不远,自己回去就好了,谢谢阿姨。” 沈碧霄站在台阶上目送萧楚奕的背影远去。 他的母亲则扯着嗓门打电话,催促医生赶紧上门帮儿子治疗伤口。 萧楚奕的住处就在沈家附近。 这不是巧合,而是他精心计算过的结果。 从客厅阳台的位置朝侧下方看,就能看到沈家的大门。 上学放学、去超市商场,都可以走一条路上,若是时间压得好,他们便能在路上“偶遇”。 沈碧霄回去没多久,救护车便呼啸而至。 显然是家庭医生看过他的伤势之后给出的建议。 萧楚奕站到自家阳台上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弯了弯嘴角,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凉薄空茫,还有浅淡的憎恶厌恨。 也不枉他特地往“真相”里添了点料,那群人恨他入骨,之后见他活蹦乱跳也未必会直接放过他。 反正那些事,也确实是他自己先做出来的,不是么。 这也不过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对别人做过的事,也该自己品尝一遍才是。 也不止这一桩事。 待救护车远去,萧楚奕才兴致缺缺地回了房间,坐在凳子上对着满墙的照片发呆。 那些都是沈碧霄的照片,大多都是偷拍的,作为观察的素材。 照片上的人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是执念,也是唯一解开心锁的钥匙。 也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了,再见到那张年轻的脸。 曾经他尝试过规避风险,父母是爱他的,愿为他一个“噩梦”去针对远在其他城市的家族。 一个有心,一个毫无防备,最终结果不必多说。 萧楚奕连沈碧霄的脸都没见到过,就听说了沈家破产独子入狱的消息。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放不下。 再一眨眼,那就好像是个梦,像是个摆脱不掉的轮回,再一次回到了起始点。 后来萧楚奕终于明白了。 他所在意、所执念的,仍然是“爱”本身。 曾经他爱沈碧霄,结果“爱”成为了刺向自己和家人的武器。 沈碧霄不爱他,便可肆意玩弄他人的真情,连半点悔恨都不会有。 凭什么只有自己痛苦,他却仿佛置身事外的陌路人呢? 萧楚奕这么想着,便又一次看到了年轻的沈碧霄。 年轻到甚至连所谓的“白月光”还没住进他的心底。 所以,这一次…… 萧楚奕眼底的光一点点暗沉下去,他忽的起身,撕下墙上的照片,一把火烧了干净。 这些东西他已经看够了。 它们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 等到死了之后,萧楚奕才真正慢慢了解了沈碧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沈碧霄为人冷漠阴狠,喜欢混乱搞事玩弄人心。 乍一眼看上去好似是个很厉害能成大事的人,但实际可怜到令人怜悯。 沈碧霄是个缺爱的人,父母之间毫无感情可言。 父亲冷漠,除了钱,什么关切爱护都没给过他,母亲出身低贱,一朝嫁入豪门,满心虚荣滋生,纵然对儿子有爱,但总是掺杂着利益表达出来,只会让沈碧霄觉得鄙夷不屑。 沈父教他重利,母亲让他对感情避之不及。 人总是喜欢追逐自己缺失的东西,他从不承认自己渴望“爱”这种软弱的东西,但他渴望存在感。 在玩弄他人的时候,他是处于支配的一方,旁人一举一动皆由他操纵,仿佛他便是整个世界的核心。 他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傻子自然不配与他为伍的。 而他所喜欢的人,实际也不过是源于不甘心之后得到的一点细小善意。 仅仅如此就能打动他的心,这个人该有多可怜啊。 自从沈碧霄被揍的事件过后,他和萧楚奕的感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 几乎已经可以称之为朋友了。 伪装出来的温柔完美无缺,纵然是沈碧霄也不由自主地沦陷。 面对一个会对自己嘘寒问暖、贴心地送上一切自己所需的东西、善解人意,还长得很好看的朋友,任谁也不能轻易抗拒当中的诱惑。 他们开始谈论更多。 沈碧霄没什么朋友,看谁都是睥睨的姿态,自然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 但人总会有倾诉的本能。 直到他遇到了萧楚奕。 萧楚奕性格温柔,安慰人的话语都说得都恰到好处,更有无限的耐心,仿佛他来到这世上只为倾听你一人的烦恼。 沈碧霄初时并不喜欢这种温和到没脾气的人,觉得他们太假,也太蠢,活到没有棱角,连最后一点存在感也抹销了。 他更喜欢那种骨子里带着傲气的人,看谁也不放在眼里,于他而言,才真正算是混出个高级的人样来。 越是主动贴上来献殷勤的人,他越是不屑。 只不过救命之恩非比寻常,沈碧霄便为萧楚奕开了先例。 更何况萧楚奕虽然温柔,却不似那些羡慕他家世的人腆着脸贴上来,像是摇尾巴的狗。 他对谁都这样,不卑不亢,只是唯独好像比较偏爱自己。 这样的特殊性又在沈碧霄心底添了一笔。 真正让他们产生“爱情”的,则是源于沈妈妈的阻挠。 高考的前夕,也不知沈妈妈从哪里听说了沈碧霄和萧楚奕在一起的传闻。 沈妈妈是个极为传统的女人,整日盼望着儿子早日继承家业,生出沈家的后代光宗耀祖。 对于同性之间的恋情,她是极端厌恶的。 畸形、神经病、变态、下贱、肮脏…… 一切鄙夷不屑的词汇都被她堆积在了这样的群体之上。 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即便沈妈妈顾忌着萧楚奕的家世,却也要把他打入狐狸精一档。 毕竟萧家家世再好,也只有萧楚奕继承的份,轮不到沈碧霄沾手。 可若是沈碧霄跟萧楚奕在一起,那就是自毁前程了。 沈妈妈信以为真,坚决反对,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然而事实上,那时候沈碧霄和萧楚奕只能称为“朋友”。 母亲当着朋友说一些乱七八糟的疯话,这让沈碧霄觉得很丢脸,也愧对于萧楚奕。 因此被母亲闹到面前来的时候,沈碧霄拉下了脸,黑着脸骂了回去,转头就拉着萧楚奕出了家门,反手甩上大门。 “抱歉。”沈碧霄向萧楚奕道歉,“我妈那人就是喜欢胡说八道,你别听她瞎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萧楚奕打断了他:“可是我有。” 沈碧霄愣在原处,一时不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萧楚奕看了他许久,神情认真,眼中似乎也有深情的光。 良久他才移开了视线,主动退开一步。 “我会离开的。”萧楚奕轻声说道,“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碧霄没想到萧楚奕真的会走。 听到萧楚奕那么承认的时候,他性格中多疑的部分本能地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萧楚奕自己故意放出去的消息。 但怀疑还没有正式成型,萧楚奕就真的走了。 就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沈碧霄是最后一个知道他转学了的人。 似乎他是真的不忍让自己的心情打扰了沈碧霄,所以便主动选择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沈碧霄心头的疑虑瞬间打消,只剩下淡淡的惆怅。 一年半的时间,能给一个人带来多少的变化? 至少沈碧霄被萧楚奕惯坏了,没人总是跟在他身边关心他、安慰他、陪伴他。 除了萧楚奕,他没有一个朋友。 若是在以往,沈碧霄不屑于交朋友,可当交流倾诉成为习惯,一个人就再难以重新忍受寂寞了。 而他所见过的同龄人中,也再没有一个人像萧楚奕这样体贴成熟,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的踩在他心底的那条线上。 思念便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喜欢这种感情若是真的存在,那么是男是女就没那么重要了。 这点上沈碧霄倒不似他的母亲那样迂腐。 唯一的问题,便是他自己想不想。 直到高考结束,沈碧霄才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萧楚奕最终还是接到了沈碧霄的电话。 他说,你回来。 萧楚奕挂掉了电话,撕掉了去B市的机票。 因为他清楚,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 那个假期里,沈碧霄亲自去找了萧楚奕,在车上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发短信,终于在到达A市时候劝说萧楚奕回去了。 然后他们在一起了。 沈碧霄的迟疑很快就尽数消散。 他开始觉得世上不会再有萧楚奕这样契合他的恋人了。 好像一个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永远知道他所喜欢的一切。 不会像猫狗一样围在他身边摇尾巴紧紧贴着他,而总是留下恰当的距离,只有在他需要的时候再出现。 而沈碧霄也越来越需要萧楚奕了。 自从在一起,他们便从未闹过什么矛盾,萧楚奕永远能够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很好,也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让步。 时间没有给他们的感情带来裂痕,反而让沈碧霄越发沉溺其中。 他是爱我的,他是如此爱我。 我也是爱他的。 我们会幸福一辈子的。 沈碧霄这么想着。 他带萧楚奕去见自己的朋友,与父母据理力争,最终也总算获得了正式的名分。 谁知道他们关系好,谁都说萧楚奕是个温柔体贴的好恋人。 也有人说萧楚奕笑得太假,周到得像是个机器人。 但这样的声音就如蝼蚁,一阵风一道浪打过来便消散于无形。 毕业之后,沈碧霄没有创业,而是在萧楚奕的劝说下回了家里的公司开始打根基。 沈父年纪已经不小,也没那个精力再去培养新的继承人,便只能对沈碧霄的择偶睁只眼闭只眼。 见他毕业就回来帮公司里的忙,沈父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拨了人去慢慢指点。 萧楚奕留在了B市,从事专业相关的工作,却从不过问沈氏的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看似平凡幸福。 沈碧霄已经开始计划着跟萧楚奕结婚的事。 然而还没等他将这样的想法说出口,家里的公司便出了事。 沈氏机密资料外泄,他们的竞争对手借机狠狠打击了他们,一连牵扯到了数个项目的流产。 然而不管沈氏内部怎么清查,他们也没有找到那个泄密的凶手。 沈氏的员工换了一茬,却仍是没有阻止这样的意外再度发生。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沈氏元气大伤,抓不住的内鬼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着沈氏上上下下员工的神经。 沈父越发暴躁,不止身边心腹引发了他的猜忌,就连沈碧霄也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这时候便传来让沈碧霄篡位取而代之的声音。 萧楚奕仍是个局外人,只是每晚提前下班,安慰沈碧霄的时间便多了一些。 沈碧霄心下稍安,至少他还这么个避风港让他暂且安歇。 然而沈父在公司内抓不到内鬼,很快就将目光转向了各家的家属,包括心腹的妻儿,自己的妻子儿子。 其中,沈碧霄和萧楚奕就是他重点怀疑的对象。 沈父认为一定是沈碧霄无意间透露了机密给萧楚奕,然后萧楚奕又不安好心地泄露给了别的公司。 这个猜测也引起了沈夫人的共鸣。 这些年她一直看萧楚奕不顺眼,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沈碧霄跟她反目,一年到头连家也不回。 她将这些责任尽数归于萧楚奕一人头上,因而从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 唯有沈碧霄相信着萧楚奕。 不止因为沈碧霄爱他,也因为他很清楚萧楚奕究竟是多有分寸的人。 萧楚奕早就说过要避嫌,免得惹他父母不喜,因此连普通文件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之后沈碧霄也自觉地不将任何工作相关的事带回家,就连公务用的手机都在下班后锁在了公司的办公桌里。 因此,萧楚奕压根就不可能从沈碧霄那里得到任何机密资料,更别提泄密给他们的竞争对手了。 沈碧霄险些为此跟父母反目,在家里大吵了一架之后摔门而出。 萧楚奕拦住了他,劝他冷静。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查清真相,还我一个清白。”萧楚奕这么说道。 他仍是笑,笑得温柔,似是全然不在意被污蔑误会的事。 看着这样的萧楚奕,沈碧霄心底才第一次生出些恍惚困惑。 这人竟好像真的全无脾气似的,遇到这样的事也未曾露出半点不满愤怒。 但是转头萧楚奕就安抚住了他。 “好。”沈碧霄说道,“我一定会洗清你的冤屈的。” 在他转身回去的时候,萧楚奕眼底才泛起一点寒凉之意。 就快了…… 沈碧霄得了暗示顿悟,也不再明着跟父亲对着干,而是私下里拉起了支持票。 他进公司也有了几年的时间,沈父把他当做继承人培养,有些事也没防备,这时候倒是成了他的助力。 沈家父子明里暗里斗得不可开交,类似的泄密的消息又接二连三地发生。 在沈氏一个大客户直接被对手拿下的时候,沈父正和沈碧霄为了一个决策吵架。 听闻消息的刹那,沈父当即气得满脸通红,呼吸一滞,就捂着心口往地上栽去。 一阵骚乱中,救护车拖着沈家父子呼啸着驶向医院。 沈父突发心脏病,送医及时勉强救回一命,却不能再受刺激,需要静养。 于是沈碧霄便顺理成章地接手了沈氏。 然而外面都兴起流言,说是沈碧霄险些气死了父亲。 没了父亲在前面挡着,尚且年轻的沈碧霄直面公司一大堆烂摊子,已是身心俱疲。 等到好不容易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家,萧楚奕却也开始早出晚归,时常看不到人影。 萧楚奕的解释临近年底了,工作忙。 沈碧霄理智上表示理解,心理上却仍然觉得有些委屈。 人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饶是他这种万事不入眼不入心的人,天天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也会觉得累。 然而本该耐心温柔的安慰他的人却不在,紧绷着的弦压得他头痛。 更让他头痛的,却是昔日同学偷偷摸摸地跟沈碧霄传起小道消息,他说萧楚奕是骗他的。 但是怎么可能呢? 萧楚奕家世不比他差,他们从高中就开始认识,是他主动追的萧楚奕。 而萧楚奕对他的温柔爱意也是真的,会在因为他生病守他一晚上,会为了他留在异乡,会为他改变多年的习惯…… 他怎么可能会骗他? 沈碧霄并不相信。 但事实就是,不久之后,萧楚奕站在了他面前,身边跟着的沈氏的对手公司的人。 萧楚奕仍挂着那种温柔的笑,说:“我骗你的。” 萧楚奕从一开始就在骗沈碧霄。 什么喜欢、什么体贴,就连温柔的“本性”都是他装出来的。 脸上的笑也是他曾独自对着镜子演练过千百遍,才挑出的最合适的角度。 他或许曾经是真的动过情的——哪怕是在欺骗伤害过一次之后。 人可以欺骗别人,也容易蒙蔽自己的心。 有时候他也会恍惚,好似回到了他们刚刚热恋的时期。 然后当他转过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像是面具一样的笑脸,他就立刻惊醒过来。 这从来都不是他。 所有的恍惚错觉尽数终结于沈碧霄说出“喜欢”和“爱”的刹那。 萧楚奕多年的心结夙愿在那一刻被全数打破,什么幻想执念也没有了,只剩下错觉之外的冰冷现实。 他是恨着沈碧霄的,恨到想要他家破人亡。 所以他没有脱去伪装。 正是因为不再触碰过一点真心,才能够有那样完美的伪装。 就像是旁观者局外人一般,清楚地看到对方天性中的弱点,再伪造出他想要的一切。 萧楚奕比沈碧霄多出的,是数次轮回的经验。 所以他不疾不徐,有无限的耐性陪着他慢慢耗。 泄密的事同样也是萧楚奕做的,还是通过沈碧霄的手机完成的。 萧楚奕本职专业学得不错,加上前世的记忆,搅黄沈氏的项目是轻而易举的事。 一点点挑拨,就让这些年本就不安分的沈家越发的混乱。 沈氏岌岌可危,沈父被沈碧霄气得重病,沈夫人倒还算安稳,但也早被冷落,离了丈夫儿子根本过不下去。 这一切,都是通过沈碧霄的手来完成的。 然而真正让沈碧霄觉得如鲠在喉的,还是萧楚奕那句话。 “什么爱不爱的。”萧楚奕还是在笑,一如既往温柔纯良,语调轻快,像是小孩子在撒娇,“都是在骗你呀。” 一腔真心错付,昔日爱意化作捅向自己的刀,这是怎样的感受? 沈碧霄终于也亲身体会到了。 沈碧霄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车上。 萧楚奕坐在驾驶座上,开着车驶向偏僻的山路。 沈碧霄大脑迟缓,许久才回忆起一切前因后果,当即脸色一变:“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有些惊慌,下意识想挣扎,然而手脚无力,连抬手都困难。 萧楚奕脸上有些轻快欣悦的笑,像是小学生春游似的那么单纯的高兴,嘴里吐出的话语却不似表情那么温柔。 “送你下地狱啊。”他轻声说道。 他说着踩下了油门。 感觉到陡然加快的车速,沈碧霄的脸色越来越惊恐。 “你这个疯子!快停车!你以为我出事你还能活得下来吗?!快住手——” 这样的叫喊无济于事。 飞速行驶的车方向盘打偏,径直撞向了山体。 萧楚奕和沈碧霄都没死。 最后关头,萧楚奕踩下了刹车,但沈碧霄那侧遭遇了猛烈的撞击,被车门夹住,流了很多血。 那并非心软。 原本萧楚奕是想跟沈碧霄同归于尽的,但他想到了父母,又想到曾经遭受过的痛苦屈辱。 什么愧疚遗憾被通通压了回去,如此畅快的死亡太过便宜沈碧霄,他只想让沈碧霄生不如死。 萧楚奕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肋骨断了一根,胳膊和大腿险些报废,就算治好,以后也肯定会落下后遗症。 但相较于那些小缺陷,能留下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他在医院躺了小一个月才重新有了意识。 而沈碧霄躺在重症监护室,有意识,留了一条小命,但受创严重,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说不了话了。 萧家父母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日夜守着他。 警察进进出出地调查事件起因经过结果,暂时还没什么头绪。 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萧楚奕和沈碧霄之间的恩怨,问及昔日同学好友,都说萧楚奕人很温柔,对沈碧霄也爱得深沉,不可能会伤害他。 车上也明显有被做过手脚的痕迹,按照常理来说,车主应该不至于这么坑害自己。 因此案件进展也陷入了一个死局。 不过案件真相对于萧家父母而言根本无关紧要,他们只看得到儿子平安无事。 看到萧楚奕醒来的瞬间,萧妈妈便控制不住地扑上去,颤抖着的手轻抚着他的脸,眼泪簌簌地往下落,止也止不住。 那些滚烫的泪水砸到萧楚奕的脸上,唤回了他的意识。 他忍着痛抬起头,看向自己激动的父母,呼吸停滞了片刻,大脑迎来了久违的空茫。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脸上也已经满是泪水。 原本仿佛用胶水粘在脸上的笑容褪去,终于显现出他原本的模样。 他本该是个高傲又迷茫的少年,从遇到沈碧霄那一刻起,他好像就不再是他了。 直到此刻,执念尽消,他已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虚幻。 但他知道,自己在此刻才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番外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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